《龙与公主》沚榆川

35、阴谋 找到你了。

　　奥罗拉派人给梅丽桑德送去了信。
　　除了告诉对方自己已回到艾林、一切安好外，她还补上了送给小莱昂的礼物，她没有说自己遇到的麻烦，梅丽桑德刚刚生产，身体没有恢复，何况她在凯拉，就算有事情也鞭长莫及。
　　人类又怎么和魔法师对抗呢？

　　奥罗拉心思繁乱，每天坐在窗边喝茶、看书、陪国王聊天，一一副静心等待婚期的样子，她特意开着窗，好让外面的小鸟、鲜花、尘埃都看到。

　　茱莉亚送上一件又一件华服。
　　每件华服都是王宫最好的裁缝做的，上面绣满复杂的花纹，珍珠和蕾丝看得人眼花缭乱，每一件拿出去，都能在一个大城市的裁缝铺里当作镇店之宝。
　　奥罗拉却心不在焉，随便选了一件。
　　婚礼上穿的衣服她不甚在意，但王冠却很在意——婚礼、生日、成年礼位于同一天，在那天之后，她就有资格成为国王了。

　　老国王拿出好几个王冠，豪气地让她挑选，“这个王冠是你爷爷的，这个王冠是你爷爷的爷爷的……他们后来可都成为了一个好国王，受大家爱戴。”
　　还有一顶王冠，用粉色丝缎盒装着。
　　“这一顶是你妈妈的，她和我结婚时，就戴着这顶王冠。”老国王拿起那顶小巧的玫瑰金王冠，轻轻摩挲着上面莹润的宝石，面露怀念。
　　“她嫌自己的金色头发配黄金王冠不好看，就选了这个，镶嵌漂亮的粉水晶和珊瑚，她出现的时候，整个宴会厅都震动了。”

　　奥罗拉静静听着。
　　王后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但她记得，那是一个温柔狡黠的女人，爱跳舞，爱看书，会不顾侍女的阻拦爬树摘果子，把酸唧唧的汁水往她嘴里挤——看她酸得呲牙咧嘴就仰头大笑——一点都不像个王后。
　　但她是个很好的王后。

　　老国王是个温和过度、锋芒不足的人，他总是太心软、太念旧，刚当国王的时候被一干大臣和贵族掣肘，后来结了婚，王后却是一个果决坚定的人。
　　他们是一对相爱的夫妻。

　　“我有些后悔了，奥瑞，”老国王忽然说，他放下王冠，抱住自己的头，“我不该这么急地催促你的。”
　　“这是我自己的决定。”
　　奥罗拉说，她拿过那一顶母亲珍爱的王冠，把它小心翼翼放回盒子，“为我制作一顶新的王冠吧，父亲。”
　　“我要大块纯净的白金，镶嵌满钻石和珍珠，还有一块巨大的菱形红宝石，放在最中间。它会进入艾林的宝库，告诉未来的君主，这也属于一位贤明的国王的。”

　　国王含着泪欣慰地看着她。
　　“我相信你，奥罗拉。”

　　……

　　艾林王宫紧锣密鼓地筹备起公主的婚仪，那将是无比盛大的一天，预示着公主长大成人、成为真正的王储。

　　而遥远的南方，宁静的小镇子里。
　　“噢，查理，你今天是发了一笔财吗？”酒馆家的老板娘扶着橡木酒桶，一边倒酒，一边调笑着说：“我保准给你弄打一壶最满的葡萄酒！”
　　要知道，以前这些游侠骑士最爱喝的是麦芽酒或啤酒，便宜，够劲儿，每次晚上都能来喝一大杯，但今天查理上午就来了，居然还要头道压榨的好酒！
　　一壶好葡萄酒可值两银币！

　　查理红光满面，看起来想说点什么又不敢说的样子，连连摆手，催促着老板娘快点打酒。新从酒桶里流出来的酒水是粉红色的，还带着一股橡木的香气，他咽了咽口水，没敢喝。
　　查理又在一旁的店铺里，买了肉馅饼、烤鸡、豆子浓汤，还有一大碗热腾腾的炖菜，满满当当一堆抱在怀里。
　　他一走，大家就讨论起来了。
　　“查理保准是捡到贵族丢的钱包了！”

　　事实上，是查理摊上了祖宗。

　　从热闹的大街越走越偏，一直到小镇的边缘，远远看到那栋熟悉的小木屋时，查理深吸了一口气，他低头看看鞋子，干净，看看衣领，整齐，这才继续往前走去。
　　到了门前。
　　怀里的的东西实在碍事，查理把这一大包放在小院的桌上，这才打开铁锁，他小心翼翼、蹑手蹑脚地走进家门，一抬头，就看到沙发上小憩的火龙。
　　“大人！”
　　他压抑着激动喊了一声，又低下声音，“您要的午餐买回来了。”

　　斯隆睁开眼睛，她本来也没睡。

　　查理赶紧把刚买回来的食物奉上，斯隆从嘴里（实际上是从龙的宝库里）掏出一张漂亮的格子亚麻布，像野餐布那样漂亮，用力一抖，系在自己的脖子上。
　　“勺子呢？”她问。
　　查理赶紧去厨房拿了把餐勺，恭恭敬敬两手送到斯隆面前，“您请用。”
　　斯隆满意地吃了起来。
　　她的四根指头锋利有余，灵活不足，好在握住勺子还是没问题的，舀起一勺炖菜，送进嘴里，时不时还拎起脖子上的“餐巾”一角擦拭一下。
　　查理惊叹地看着她。
　　龙进食是多么的美丽啊！她张开嘴巴，露出尖利的牙齿，烤鸡的骨头都能咬得粉碎！她甚至还知道配葡萄酒！

　　斯隆喝了一口，挑剔道：“一般般。”
　　没她之前跟奥罗拉喝的好喝。
　　斯隆文雅了半只烤鸡的功夫，就忍不住狼吞虎咽起来。她飞了好几天才到查理这儿，中间吃了些烤肉，至于王宫的那些点心，她怕吃光了，偶尔才肯小口小口地吃几个。

　　吃着吃着，一双目光总黏在她身上。
　　饶着斯隆这样厚脸皮的龙，都觉得后背毛毛的，她猛地扭头，和查理热切的目光对视上了，“你盯着我干嘛！”
　　查理连忙说：“我在敬仰您的伟大和美丽！看看您这身闪亮的鳞片吧……”他还要长篇大论的抒发一通，斯隆挠挠脖子，“你的诗写得怎么样啦？”
　　查理立即骄傲地捧出几张纸。

　　他清清嗓子，大声吟诵起来。
　　“那天，
　　伟大的骑士查理正伏案写作，
　　知识之神为他赐福，
　　夜晚的月光为他赞歌，
　　一只龙，
　　携少女敲打他的窗棂——”

　　斯隆吃不下去了，大声插嘴：“我才没敲打！你的窗户本来就是开的！”
　　查理解释：“这是艺术加工，”他继续念，什么龙的眼睛如宝石，少女的皮肤如月光，斯隆越听越不对劲儿，“什么叫‘我接待了远道而来的两位友人’？谁是你的友人？”
　　查理严肃地说：“大人，我衷心想要成为您的友人，当然，排位不必像那日的小姐那么靠前——那位小姐今天怎么没来——我只是想成为您巍峨的翅膀下笼罩的其中一位，还望您成全。”
　　斯隆哼了一声，“行吧。”
　　查理念了三首斯隆听得半懂不懂的诗，斯隆觉得怪怪的，诗是这么写的吗？
　　算了，“你开始给我名扬大陆了吗？”
　　“还没，”查理认真地说：“这样伟大的事业绝不能开始于一个潦草的午后，那样太不起眼、太平庸了。我要找到一个盛大的日子，骑上马、捎上剑，带上侍从，然后，再向所有王国宣扬您的伟大！”

　　这个斯隆听懂了。
　　“你要找什么日子？”
　　查理早想好了，毫不犹豫地说：“听说艾林的公主即将和米迪亚的王子成婚，那一定是个盛大的日子，全国的名人都会聚集到那里，我决定赶去艾林，从那儿开始宣扬您的伟业。”
　　刚才还兴致勃勃的斯隆一瞬间蔫了。
　　她都要吃不进去了，查理还在喋喋不休：“您的人类朋友呢？上回那位皎洁的姑娘怎么没有陪伴在您的身边，她难道也去成婚了吗？”
　　斯隆哼哼：“关你什么事。”
　　她把剩下的葡萄酒一饮而尽，酒壶啪嗒一下落下，把查理可怜的木桌震落了一个小角，最终下定决心。
　　“我要和你一起去艾林！”

　　……

　　米迪亚王子总缠着奥罗拉。
　　对于未婚夫妻来说，这种亲昵是关系好的表现，但也许是奥罗拉不喜欢他，对方每次凑近，她都感觉一阵厌烦，好像阴谋的刺猬对她张开了千百根刺。

　　米迪亚王子问起她的游历生活。
　　发现奥罗拉和斯隆的关系是真的不错后，米迪亚王子跟她道歉，说自己误会了龙，但奥罗拉反而说：“你也没说错，那只龙只拿我当仆从，我之前还没发现呢，回到王宫后才意识到。”
　　她摊开两只长出茧子的手。
　　“我要给龙烤鱼、煎肉、铺床，还要被她使唤去荆棘丛摘浆果，哎，我居然现在才发现我吃了多少苦！”奥罗拉长长地叹了口气，摇着头说：“还好她现在已经离开了。”
　　米迪亚王子面露错愕，“什么？”

　　好像之前那个让他们叫斯隆不叫斯卡尔奇的人不是自己，奥罗拉坚定地说：“斯卡尔奇确实是危险的天灾，我决定再也不和对方见面——不过她离开了，我们本来也不会再见面了。不是吗？”
　　米迪亚王子皱着眉，“亲爱的——”
　　奥罗拉低头喝茶，掩饰住自己控制不住的白眼，谁是你亲爱的。
　　但她嘴上亲切地问：“怎么了王子？你觉得我说的不对吗？难道你希望我给一只粗鲁的龙当女仆？”
　　她皱着眉，一副心碎的样子。
　　米迪亚王子连忙摇头，握住奥罗拉的手，满脸柔情地说：“当然不是，亲爱的，你可是娇贵的公主，我舍不得你做任何事情。我的意思是，那只龙离开了，但未必不会回来？她看样子——”他把“很喜欢你”这句话吞回去，转而说：“还想要再见到你。”

　　“她不过是喜欢我的珠宝罢了。”
　　奥罗拉把手抽回来，淡淡地说：“我和梅丽桑德给她送了很多珠宝，龙是贪婪的动物，她只是喜欢这些而已。她不会再来找我了。”
　　她佯装生气地转头离开。
　　走出一阵子，奥罗拉装作迟疑地捏着扇子回头，米迪亚王子还低头站在那儿思索着什么，最后急匆匆转身离开。
　　那是魔法师住所的方向。

　　奥罗拉以为事情暂且会如此了，结果第二天，王宫里就有传闻，说魔法师本诺将在婚礼那天给她和王子进行一场盛大的赐福，奥罗拉觉得不对劲儿，但已经晚了，这个消息像射出的箭一样迅速传遍了全王城。
　　还在不断往外蔓延。

　　就连遥远的南方，萨安王国，查理都听说了这个消息，激动地说：“大人！大人您听到了吗！婚礼那天一定会无比盛大，大家都会去看魔法师的赐福的！”
　　他丝毫没注意到，原本懒散地趴在他头盔上的龙缓缓直起了身体。

　　“本——诺——？”

　　龙眼瞳猩红，看着北边的方向，露出獠牙。
　　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