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下犯上》蔻闵晓渔

1、归山 九月，锦州

　　九月，锦州城外三十里，青玄宗山门。

　　山路两旁的枫树还没红透，叶子尖上沾着一层薄薄的秋意。沈安辞沿着石阶往上走，蓝袍的衣摆扫过石面，沾了一点山间雾气凝成的水珠。他走得不快不慢，腰间的剑随着步伐轻轻晃荡，剑鞘上一道浅浅的划痕是新添的——三个月前在陇西跟一伙山匪交过手，对方人数不少，他的剑没出鞘，用剑鞘打完的。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遇到了一队新入门的弟子。

　　七八个人，穿着青玄宗最低阶的灰白色弟子服，年岁从十五到十八不等，正跟在一位执事弟子身后往山上走。带队的执事弟子看到沈安辞，立刻停下脚步，侧身让到路边，低头行礼：

　　“师叔。”

　　后面那七八个新弟子还没反应过来，有人还探头往前看，被旁边的同伴拽了一把。稀稀拉拉地弯腰，有人喊“师叔好”，有人嘴巴张了张，并没喊出来。

　　沈安辞脚步没停，只是“嗯”了一声。

　　走过去之后，身后传来压低了但压不住的声音：“这么年轻？！师叔？！他是师叔？！”

　　“你小声点！”

　　“他不是看起来比我还小吗……他凭什么”

　　“人家二十三岁，比掌门还小一辈，没办法，人家资历高，天灵根，又刻苦，你有本事你也这样啊。”

　　“我哪有那个本事……”

　　沈安辞听到了，脚步依然没变。

　　他习惯了。从十八岁被掌门破格提为宗门长老辈分那天起，这种话他就听惯了。头两年还会被新弟子堵在山门口问“你是哪位师兄”，后来大家就都认识了——穿蓝袍、年纪最轻、辈分最高、脸色最淡的那个，是沈师叔。

　　转过一个弯，山门就在眼前了。

　　青玄宗的山门是两座青石柱，中间横着一块刻了字的石头，石头已经被风雨磨得发亮，字迹却依然清晰——“青玄”。山门两侧站着两个守山弟子，看到沈安辞上来，齐齐行礼：“师叔好。”

　　沈安辞刚点了点头，还没来得及迈步，山门里面就冲出来一个人影。

　　蓝白色的弟子服，腰间的剑穗跑得一晃一晃，头发在身后甩得几乎要飞起来。徐沐颜像一阵风似的从山门里卷出来，一把停在他面前，眼睛亮晶晶的。

　　“师叔你回来啦！”

　　沈安辞往后退了半步，躲开了她差点扑过来的势头。

　　“嗯。”

　　“游历累不累？饿不饿？我让厨房给你留了饭！你走之前说想吃桂花糕，我特意让厨房多做了，放在你院子里的石桌上了，不知道还在不在，要是被鸟吃了我就再去做——”

　　“徐沐颜。”

　　“在！”

　　“你话太多了。”

　　徐沐颜一点没有被打击到的样子，咧嘴笑了一下，转身跟在他旁边往里走，走两步就回头看他一眼，像一只围着人转的小雀。

　　沈安辞走进山门的时候，余光扫到了一个人。

　　廊下，林之瑾站在柱子旁边，手里拿着一卷书，应该是刚从藏书阁出来。他听到动静，抬起头朝山门这边看了一眼，目光从沈安辞身上扫过，速度很快，快到像是恰好抬头、恰好看到、恰好移开。

　　沈安辞没有停步。

　　两个人之间隔了整个院子，谁都没有打招呼。徐沐颜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沈安辞往前走，林之瑾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那卷书在他手里捏着，指腹没有翻页。

　　许静从侧廊走出来，远远看到沈安辞，点了点头：“师叔回来了？”

　　“嗯。”

　　“陇西那边怎么样？”

　　“几个山匪，已经处理了。”

　　许静没有多问，说了句“辛苦了”，沈安辞点头，继续往自己的院子走。徐沐颜还在跟着，走到半路被方子钦喊走了——“师妹！你答应今天陪我练剑的！”徐沐颜“哎呀。对哦”一声，回头朝沈安辞喊了句“师叔桂花糕在石桌上，我先走了”，然后跑了。

　　沈安辞回到自己的院子，推开院门。

　　石桌上的确放着一碟桂花糕，用干净的纱布盖着，旁边还放了一壶茶，茶是温的，应该是刚放不久。沈安辞走过去在石桌边坐下来，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然后端起茶喝了一口，茶不烫不凉，刚刚好。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檐角的风铃声，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着什么东西。

　　沈安辞一个人坐着，吃完了半碟桂花糕，然后起身去收拾行囊。从陇西带回来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的衣裳、一柄用剑鞘打完了一伙山匪的佩剑、一本在路上随手翻过的杂记，还有一卷封了口的卷宗。

　　他把卷宗放在桌案上，没有打开。

　　院子里又安静了，风和风铃。远处有徐沐颜的声音隐隐约约传来，不知道在跟方子钦争什么。沈安辞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站了一会儿，把卷宗拿起来，放进了书架最顶层，用几本书挡在了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