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恨》念玖林

11、旧檐 南絮到

　　南絮到上海的那日，天阴着，没有雨，也没有太阳。

　　她从码头下来，行李只一只皮箱，没雇车，自己提着，沿着老路往城南走。三年多没走这条路，街面变了许多，铺面换了几家招牌，原先卖篦子的摊子没了，换成一个卖糖粥的，锅子咕嘟咕嘟响，声音倒和从前像。

　　她没急着去萧家。

　　她先拐进了药铺那条巷子。

　　巷子窄，墙皮剥了大半，露出里面的青砖，颜色比记忆里深。她走到巷中段，站住了。

　　药铺的门脸还在，但招牌换了。黑底金字换成了白漆红字，写着不相干的铺号，木门也换过，不是从前那扇推起来会吱呀响的旧门。她抬手摸了一下门框上沿，指腹蹭到一道浅槽——是旧门楣拆了没磨平的痕迹，她认得，小时候她总在那道槽里搁桂花糕渣逗清婉笑。

　　门推不动，锁着的。

　　她没敲门，退后一步，往右拐，绕到后巷。

　　后巷石台还在。

　　就是清婉当年倒药渣的那块。石面磨得发亮，边角磕了几处新痕，上面什么也没有，干干净净的，连一片药渣都不剩。她蹲下来，像清婉当年蹲过的姿势，手指按在石面上，凉的，和记忆里一样凉。

　　灶台拆了。后院那口井还在，井沿青苔厚了一层，颜色深得像旧墨。窗框朽了两格，没换，风灌进去，里头空荡荡的，没有药罐响，没有碾子声，什么都没有。

　　她站起来，靠着墙站了一会儿。

　　风从巷口过来，带着一点糖粥的甜气，混着别处的煤烟味，不是药香了。她忽然想起清婉碾药的时候，袖口总沾一点浅黄的药粉，阳光照上去会发一点细碎的光。她从前总想伸手拂掉，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怕清婉笑她多事。

　　清婉不会笑她。清婉从来不笑她多事。只是会低头把袖口拢一拢，算是接住了她那点没递出去的意思。

　　南絮把手插进大衣口袋，指尖碰到表链，金属的凉意贴着掌心。她没掏出来，就那么握着。

　　巷子里安静了很久。远处糖粥锅子还在咕嘟响，一声一声，像隔着一层雾传过来的。

　　她想起那年送别，清婉站在码头，灰布衫被风吹得贴在身上。那时候是清婉看着她走。如今她回来了，清婉不在码头，也不在后院，连袖口那点药粉的光都没有了。

　　她站直了身子，拍了拍膝上沾的灰。

　　不进去也好。有些地方，看一眼就够了。再往里走，怕看见的就不是记忆里的样子了。

　　她转身往外走，经过巷口那棵老槐树，树皮皴裂，枝桠却还旺。她抬头看了一眼，没停，往萧家的方向去了。

　　脚步不快。

　　第十一章完

　　像怕走快了，把身后那点残存的、稀薄的药香，也走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