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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至少我和他都不会烂在这里 十月七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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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七号
我做了个梦。
梦见我在排球场发球。球场是那种室外的水泥地,白线被太阳晒得有些模糊了,边线附近有几道鞋底蹭出来的黑印。球在我手心里转了两圈,我把它抛起来,手腕一抖拍出去,那颗球飞过球网,在半空中划了一道弧,对面有人接住了。是个高个子男生,我一开始没看清脸,就看见他手臂的线条,小臂的肌肉绷了一下又松开,把球垫高,然后另一个人跳起来扣过来。球落在我脚边,弹了两下,滚远了。
我弯腰去捡,抬起头的时候,球网对面站着宋闻。
他穿着白衬衫,领口第一颗扣子没系,袖口卷到小臂中间。阳光从他背后打过来,他的头发被风吹得微微翘起来几根。他看着我笑,酒窝很深,眼睛弯成了两道弧,那两条弧线在我视野里无限放大,放大到把整片球场都填满了。
我张了张嘴想叫他,但声音出不来。好像有人在捂着我的嘴,又好像我自己不想出声——怕一出声这个画面就碎了。我就站在那里看着他,他也站在那里看着我,我们中间隔着那张球网,网眼的格子把他的脸切割成一小块一小块的,但每一块拼起来还是完整的他。
然后有人踹了我一脚。
我醒了。
睁开眼的时候日光灯管的白光直接刺进瞳孔,我偏了一下头,后脑勺撞在什么硬东西上,咚的一声闷响,疼得我整条脊椎缩了一下。我发现自己趴在一张桌子上,脸底下垫着胳膊,胳膊麻得完全没知觉了,像一块不属于我自己的肉糊在桌面。桌面上有几道被圆珠笔划过的印子,还有一小片干涸的水渍,形状像一片皱巴巴的叶子。
踢我的是那个圆脸教官。他站在旁边,逆着光,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他手里拿着那根黑带子,末端垂下来晃了晃。他没有说话,用下巴朝门口的方向点了一下。
我站起来。
站起来的那一瞬间浑身所有关节都在叫。骨头缝里像灌了醋,酸得站不稳,扶着桌沿才勉强撑住。手腕上那两圈淤痕在日光灯底下泛着青黑色的光,一圈一圈的,嵌在皮肉里面像一对镯子——紫黑色的镯子。脚踩在地砖上的时候脚底板一阵钝痛传上来,好像饿了两天之后连脚底那层肉都薄了一层,直接踩着自己的骨头。
我跟着圆脸教官往外走。走廊里日光灯白花花地照着,地面上映出两个影子在前面走一个在后面跟。我的影子拖得长长的,瘦成一条线。经过那扇有窗帘的窗户时我侧头看了一眼,外面天是阴的,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低。我看不见太阳在哪儿,也没有鸟。
我被带到了另一个地方。
走廊尽头一扇铁门推开,里面是一间像健身房那样的大空间,但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跑步机没有器械没有垫子,就空荡荡的一片,头顶上几根日光灯管嗡嗡地亮着。地面铺着深蓝色的橡胶垫,踩上去软软的,橡胶的气味混着一股灰尘的霉味钻进鼻子里。墙角有一排暖气片,上面漆着白色的漆,漆皮已经发黄起泡了。暖气片嗡嗡地响着,把屋子烤得很热,热得我一进去鼻尖就冒了汗。那种热不是太阳晒的暖,是闷的、憋的、没有风流通的燥热,整间屋子像一个被盖着盖子炖着的锅。
已经有个人在屋里了。背对着门蹲在地上,胳膊抱着膝盖,头埋着。灰色的衣服比上次在礼堂里看见的更薄了,洗得发白,布料贴在背上把脊椎每一节凸起的形状都透了出来,一节一节的像楼梯。肩胛骨把衣服支棱出来两个尖角,像翅膀被折断之后收拢在身体两侧的残骸。
我看那个轮廓看了两秒,然后我的喉咙里挤出了一个名字。
"许州。"
那个背影的肩膀动了一下。然后他慢慢地回过头来,动作很慢,像脖子上的骨头生了锈。
真的是许州。但跟之前不一样了。他那张脸瘦得两颊往里凹进去,颧骨高高地支棱出来,下巴尖得能扎破纸。眼眶深陷着,眼窝底下一圈青黑,像被人用墨笔描过。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看见我的那一瞬间那双眼睛亮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像一根火柴划着了又灭了——然后他的嘴角动了动,扯了一个笑出来。那笑跟哭一样。
"操,"他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磨过,"你也来了。"
圆脸教官从后面推了我一把,我没站稳,趔趄了两步,膝盖弯了一下才稳住。我走到许州旁边蹲下来了,膝盖贴着冰凉的橡胶地面。他伸出一只手来,我握住了。
那只手比之前更瘦了。以前许州的手是那种厚实的、手掌宽宽的、握上去有肉感的,现在只剩一把骨头。骨头硌着骨头,指节粗大得凸出来,皮包着骨摸上去硬邦邦的,像握住了一截枯树枝。但他手是热的,热得烫人。那温度从他掌心里往我掌心里渗,烫得我指腹微微发麻。我攥着他就不想松开了,好像松开那点温度就会像水一样从指缝里漏走。
"你俩认识?"圆脸教官站在门口问了一声。
我和许州都没说话。他看了我们一眼,也没多问,转身出去了,铁门在身后关上,咔哒一声锁舌弹进锁扣里。
屋子里就剩我和许州了。我蹲在他旁边,攥着他的手没有松。指甲不自觉地抠进了他手背的皮肉里,抠出了几道白色的指甲印,过了几秒才慢慢弹回去变成粉色。他也没有抽手,就那么让我攥着。
"你瘦了好多。"我说。声音从我嘴里出来的时候自己听着觉得陌生,像是另一个人在说话。
"你也是。"他看着我,目光从我脸上往下移到我露出来的手腕上,那两圈青黑色的淤痕在日光灯下特别扎眼。他的目光在那两圈淤痕上停了一下,然后开口了,声音压得更低了。"你这两天是不是进观察室了?"
"嗯。"
他闭了一下眼睛。那个动作很短,半秒都不到,但我看见他眼皮底下的眼球在动,像在看什么东西。然后他睁开眼了,摆了摆手。"我刚来的时候也进过。那地方……"他没说下去,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然后把后半句咽回去了。"算了。不说了。"
我们蹲在那儿,面对面蹲着,中间隔了半步的距离。屋子里暖气片嗡嗡地响着,橡胶地面的软垫子把所有的脚步声都吸掉了,整间屋子安静得像被埋在地底下。我看着许州,许州看着我,两个瘦脱了相的灰衣服蹲在空荡荡的屋子里,跟两只被扔进笼子里的野狗一样,彼此看一眼就什么都明白了。不用问挨过什么,不用问几顿没吃,不用问身上那些衣服底下盖着什么。眼睛底下那两团青黑就是答案。
"你见过宋闻没有?"我突然问他。
许州愣了一下。他的瞳孔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散开。"宋闻?你是说上次来排球场那个男的?"
"就是他。"
"他也进来了?"
"跟我一起被送来的。"
许州摇了摇头,动作很轻。"没见过。但这地方大着呢,好几个楼层。男生这边好像也分不同的区,我待了这么久还没走完过所有走廊。他没准在别的区,没准就在楼上或者楼下,就隔着一层水泥板。"
"怎么才能找到他?"
许州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的东西我认识,跟上次他看见我蹲在礼堂角落时看我的眼神一样。那种眼神里有一种东西像一只手在轻轻按住你的肩膀,让你别动。
"你别想找。"他说。"在这里,你越找什么越找不着。你老实待着,他们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别出头,别反抗,别让任何人记住你的脸。把日子一天一天混过去就行了。等你爸妈哪天把你接出去——"
"他们不会来接我。"我说。
许州顿住了。
"是我爷爷把我送进来的。"我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更平了,像在陈述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我爸妈死了。"
许州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暖气片的嗡嗡声在耳朵里变成了另一种频率,像一个堵住的耳鸣。然后他苦笑了一声。那声苦笑比他之前那个笑还难看,嘴角扯起来的时候脸上那层薄皮皱出了几道褶。
"那你更得老实待着。"他说,"没人来接的最惨。"
我们蹲在那儿蹲了很久。膝盖酸了,换了个姿势继续蹲着。中间暖气片突然响了一声,像里面的水管通了一下水,咕噜咕噜地滚过去又安静了。我一直攥着他的手,他的手汗津津的,热得我的掌心也开始冒汗了。两个湿漉漉的手攥在一起,分不清谁的汗多谁的汗少。
走廊外面终于有人来了。脚步声由远及近,踢踢踏踏的,好几双脚。脚步声停在了门口,铁门被推开了一条缝,圆脸教官探了半个身子进来,光从他背后灌进来在他肩膀上切了一道亮的边。
"陶屿澈,出来。"
我站起来。膝盖咔咔地响了两声,像生锈的铁链被拉直。许州攥了一下我的手,又松开了。那一下攥得比刚才紧,然后迅速地松掉。他什么都没说,但我感觉到了。那一攥的意思是"保重"。
我跟着圆脸教官走出去了。走廊里的灯还是白花花地亮着,照在脸上让瞳孔缩了一下。我跟着他拐了一个弯,又拐了一个弯,经过了几扇一模一样的铁门。每一扇门的观察窗都是窄窄的一条,里面黑黑的看不见东西。我经过其中一扇的时候停了一下,想往里看一眼,但圆脸教官在前面催了一声,我抬脚跟上去了。
他在一扇门前停下来了。这扇门跟别的没什么区别,铁皮包着,漆面有些斑驳,门把手上缠了一圈胶布。他在门上敲了两下,指节叩在铁皮上发出闷闷的咚咚声。然后他把门推开了,侧身让开一条路示意我进去。
我迈进去了。
屋子不大。里面有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都是木头的,漆面磨得发白。桌上什么摆设都没有,光秃秃的一片木头面。靠墙的角落有一排矮架子,上面空荡荡的。
有个人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背对着门口。他的肩膀很宽,虽然瘦了很多但那个骨架还在,把灰衣服的肩膀处撑出了跟别人不一样的弧度。他的头发比之前长了,发尾已经搭在了领口的边沿,软软地垂着。后脑勺的弧度,脖颈连着肩膀的那条线,他侧着头时下颌的轮廓从侧面切出的一道影子——我认得这一切。
我的心脏砰的一声,撞了肋骨。那一下很响,响到我怀疑在寂静的屋子里别人都听得见。
那个背影动了一下。他听见了门开的声音,肩膀微微转了一个角度,然后他的头转过来了。
宋闻。
他转过来看着我。他的脸瘦了一圈,下巴尖了,颧骨凸起来了,眼眶凹进去了一点。嘴角那块淤青已经淡了,从紫黑色变成了淡黄绿色,像一块快要褪色的墨迹。但他看见我的那一瞬间,他的眼睛弯了。弯成那种弧度。那种我从认识他第一天起就认得、后来在观察室的黑暗里反复描摹了一千遍、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了的弧度。
那个酒窝还在。左边嘴角扯上去的时候陷进去的那一小道弧线,浅了一点,瘦了之后脸上皮肉绷紧了酒窝也比以前浅了,但还在。那是他在对我笑。
我整个人钉在门口了。脚底下像生了根,鞋底跟地砖之间黏了一层看不见的东西把我钉住了。我的视线从他眼睛移到他的嘴,从他嘴角那道淡黄的淤青移到他左耳后面——有一道新的划痕,细细的红线已经结了痂——然后我的目光往下滑,滑到他的左手腕上。
那根红绳还在。
绳结被摸得起了毛边,颜色褪了,从当初那种鲜艳的正红色褪成了淡淡的粉红色。绳结是死扣,系得紧紧的,勒在他腕骨内侧最细的那一圈位置上。它还在。
"陶屿澈。"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哑得像砂纸刮铁皮,每一个字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都带着细碎的沙声,但尾调还是微微往上扬的,跟以前在天台上叫我时一模一样。
我走过去了。走得很快,两三步就跨过了那点距离。走到他面前的时候他站起来了,椅子在他身后被膝盖顶得往后滑了半步,吱呀一声。他站起来比我高了半个头,我们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不到一个拳头。我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灰衣服的洗衣粉味、汗味、还有一点点血干涸之后那种铁锈似的淡腥气。所有的味道混在一起,被暖气片的干燥热气烘着,飘在我和他之间。
我伸手碰了一下他的脸。他偏了一下头,把脸颊贴进我的掌心里。他的脸是冰凉的,嘴唇也是苍白的,上面起了一层干皮,底下那层嫩肉从干皮的裂缝里露出来是浅粉色的。他的颧骨硌着我的掌根,像一块不太圆润的石头。
"你的手怎么这么凉。"我说。我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在抖,抖得厉害,每个字从嘴里出来都带着颤。
"这里冷。"他说。他说话的时候脸颊贴着我掌心,嘴唇动的时候气流从唇缝里漏出来,蹭过我的掌根。
我把手缩回来了。缩回来之后攥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指比我之前握的时候更细了,骨节分明,掌心里有几道横着的勒痕——黑带子绑太久了留下的——跟手腕上那圈青紫色的淤痕连在一起。我两只手合拢把他的那只手包在里面,捂着我掌心那点可怜的温度。他的手从我掌心里传过来的凉意渗进了我的指纹里面。
"你手也凉。"他说。他笑了一下,嘴角扯上去的时候那道淡黄的淤痕被拉伸了一下,他微微皱了一下眉又松开了。"他们把你关观察室了?"
"嗯。"
他伸出另一只手——那只没有被攥住的手——把我右边的袖子往上撸了一截。灰衣服的袖子卷上去露出我手腕上那圈紫黑色的勒痕,在日光灯下那个颜色比刚才更深了一些,边缘泛着一圈淤血未散尽的暗褐色。他盯着那圈痕迹看了好几秒,很认真地看,目光从勒痕的起点移到终点又移回来,然后他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轻轻地,像蝴蝶触须擦过水面。
他碰完之后整只手都在抖。
"疼吗?"他问我。
"不疼。"我说。其实疼。他碰的那一下像有电从皮肤钻进去顺着血管往上爬,那圈紫黑色的皮肉被他指腹的温度刺激了一下之后一整圈都开始发烫了。但我说不疼。
"你别逞强。"他说。他的眼眶红了一圈,眼白的边缘浮起一层薄薄的潮光,但他没有掉眼泪。他把我的袖子放下来了,然后攥住了我的手,十根手指扣进我的指缝里。他的手指根根冰凉,但扣得很紧,紧到我指骨之间没有一丝缝隙,紧到我能感觉到他的脉搏从指尖传过来,一下一下的,比我的快一些。
"他们打你了?"我看着他嘴角那块淤痕问。
"就那一下。"他说,"后来就没打了。他们跟我说如果我老实听话就不打我。我就听话了。"
"你听话?"
"等你。"他看着我,那双眼睛里的潮光退了一些,瞳孔对焦在我脸上。"我得等到能看见你。你进来了我就听不见你消息了,我不知道你在哪儿,被关在什么地方。我只能听话,听话就能被放出来活动。活动的时候我就能找你。"
"你找了多久?"
"两天。"他说,"我每天都在走廊上走,每个房间门口都看。路过的每一扇门我都凑近了从观察窗往里看,看到有人就仔细看是不是你。看过了上百扇门了。刚才那个教官跟我说有人要见我,我还以为是骗子。"
"要是骗子呢?"
他看着我。"骗子我也来。"他说,嘴角弯了一下,"万一呢。"
他攥着我的手。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了。屋子里暖气片嗡嗡地响着,日光灯管的电流也在嗡嗡地响。外面走廊里有脚步声经过,踢踢踏踏的,远了又近了。我看着他的脸,他看着我,就跟以前在天台上那样——不说话也很好。
他的眼睛里面有东西在转。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像是他整个人在刚才那些话说完之后就沉下去了一点点,沉到了一个更深的地方。然后他开口了。"陶屿澈。"
"嗯?"
"我们得撑住。"我说。我先把那句话说出去了,因为我知道如果我不说他也会说。我们两个脑子里装的东西是一样的。"不能烂在这里。不管他们干什么,我们都得撑住。出去了就好了。出去了我带你去看海。"
他看了我一会儿。然后他笑了。那个笑跟之前不一样,不是他平时那种带点逗趣的笑,也不是重逢时那种松了一口气的笑。那个笑是从底下翻上来的,沉沉的,像一块石头从水底被什么力量推到了水面。那些日子被磨碎了的什么东西在那个笑里面被重新拼起来了,虽然拼出来的形状跟以前不一样了,但它还在。
"好,"他说,"你带我去看海。"
然后门被敲响了。圆脸教官在外面喊了一声"时间到了"。宋闻握着我的手又攥紧了一下,那一下比之前所有的时候都紧,指骨被我攥得咯吱响了一声。我感觉到他指尖的凉意正在被我的体温一点点焐暖,最上面那一截指节已经比刚才温了一些。
他松开了。
"走吧。"他说。
我转身往门口走。推开铁门之前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日光灯底下,瘦得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竹竿。但他站着,后背挺着,手垂在身侧。手腕上那根褪了色的红绳在灯底下泛着一层微弱的粉光。
我走了。门在身后关上,咔哒一声。
走廊里我往回走的路上,我攥了攥刚才被他握过的那只手。手指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凉凉的,但那种凉里透着一种劲儿。那是一种从骨头深处往外渗的东西,我说不清是什么。不是希望那么轻的东西,也不是绝望那么重的东西。是介于两者之间的。是一种把脚扎进泥里就再也不拔出来的、死踩着的劲儿。
我他妈不会烂在这里。他也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