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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灵魂飘啊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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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魂飘啊飘。
我死了。但我的意识没有立刻消散,只是变得很轻很轻,像一团被火烤化了的热气,从那个燃烧的躯壳里一点点剥离出来。
我感觉不到那条断掉的腿了,也感觉不到胃里火烧火燎的饥饿。我飘在半空中,看着底下的火光把整栋楼吞没。但我没有留在那儿,风一吹,我就往远方飘去了。
我飘到了刚遇见宋闻的地方。
那是学校外面的排球场。阳光很好,照在水泥地上泛着白光。我看到了那个蹲在地上笨手笨脚系鞋带的自己。然后,宋闻从操场入口走过来了,穿着白衬衫,手里拎着两瓶水。他走到那个“我”面前,把多出来的一瓶水递了过去。
他笑起来的时候,左边有一个浅浅的酒窝。
我飘过去,想站在他旁边,想再听他说一句“下次给你带运动饮料”。可我什么都抓不住。风一吹,操场和那个笑着的宋闻就散了。
我继续飘。
我飘到了我们曾经一起生活过、相遇过的地方。我路过了那家花店,路过了蛋糕店,路过了运动商场。我看到了那间朝南的出租屋,暖黄色的灯还亮着。我看到宋闻在厨房里手忙脚乱地炒菜,看到我们坐在天台上吹风。
那些画面多好啊,好得让我觉得,也许我们真的拥有过那样的一生。
可是,风突然变冷了。
那间温暖的出租屋像玻璃一样碎开,我猛地坠了下去,落进了一个冰冷、阴暗、散发着恶臭的地方。
是刚入校时的观察室。
我飘在半空中,看到了被绑在橡胶床上的宋闻。
那时候,我们已经被关了两天两夜。不给饭吃,不给水喝。
他饿极了。那种饿不是肚子咕咕叫,而是胃像是被两只手绞在一起用力拧,酸水一股股往上涌,烧得食道都在疼。他躺在那里,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冷汗把灰色的衣服全浸透了。为了填补胃里那种让人发疯的空虚,他甚至在饿得神志不清的时候,去撕咬床边的硬纸壳,哪怕咬得一嘴纸屑,哪怕喉咙□□涩的纸浆刮得生疼,他也拼命往下咽。
但比起饿,更可怕的是渴。
两天滴水未进,他的嘴唇已经完全干裂了,翻起了一层白皮,裂开的口子里渗着血丝。喉咙里干得像塞了一把滚烫的沙子,每一次呼吸都像吞刀片。我看着他痛苦地仰起头,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样嘶哑的喘息。
他太渴了,渴到快要死了。
在极度的生理崩溃边缘,人是什么尊严都没有的。我看到他在那张冰冷的床上挣扎,手腕被约束带死死勒住,勒出了一圈紫黑的深痕。他不顾一切地把自己的胳膊弯过来,张开干裂的嘴,用力咬破了自己的皮肉,去舔舐自己流出来的血,试图用那一丁点带着腥味的液体来润一润干得冒火的嗓子。
可是不够。他渴得整张脸都扭曲了,发出像野兽一样绝望的呜咽。
他崩溃了。
在这个连畜生都不如的地方,为了活下去,为了能熬过这两天再去见那个被关在隔壁的我,他放弃了最后一点人的体面。我眼睁睁地看着他,流着眼泪,把那个肮脏的角落里自己排泄出来的浑浊液体,捧起来,仰起头,闭着眼睛一口一口地喝了下去。
“不要……”
我在半空中拼命地挣扎,想要冲下去抱住他,想要打碎那些该死的束缚。可是我的手指穿过了他的身体,我的声音连一丝风都惊动不了。
那是宋闻啊。
那是那个干干净净、连衣领都要烫平整的宋闻。那是那个在排球场上送水给我,笑着问我“你打排球吗”的宋闻。
他为了活着,为了我,在这间不见天日的屋子里,把自己硬生生踩进了烂泥里,把所有的尊严和骨血都碾碎了咽了下去。
他终于撑过来了。
门开了,他被人解开了绳子。他像一条半死的狗一样被拖了出去。后来,他坐在那间屋子里,隔着桌子看着我。他瘦得两颊凹陷,眼窝深黑,但他看到我的时候,还是扯着嘴角,露出那个酒窝笑了一下。
“你没事吧?”他哑着嗓子问我。
我的灵魂飘在他的面前,看着他那双依然亮着的眼睛。我伸出手,虚虚地覆在他的手背上。
“宋闻。”
“我来接你了。”
“我们回家。”
可画面没有散,我也没有回成家。
我的灵魂被猛地扯了回去,坠进了那个真正的地狱——那间大屋子。
我看到了宋闻被吊在那根铁管上,刘玉山拿着那根黑色的电棍。蓝色的电弧在空气里跳动,皮肉烧焦的味道刺鼻难闻。宋闻的嗓子已经发不出完整的惨叫了,只有破风箱一样的抽气声。
然后,刘玉山拿出手机,把那段视频怼到了他面前。视频里是我被压在那张床上,满脸是泪,绝望地挣扎。
宋闻原本已经虚弱得快要昏死过去的身体,在看到画面的那一刻,像被电流重新注入了力量。他疯了一样地挣扎,手腕上的皮肉被勒得翻卷起来,血顺着胳膊往下流。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可怖的嘶吼,挣断了束缚,抓起身边的椅子,狠狠地朝刘玉山砸了过去。
椅子砸偏了。刘玉山躲开了。
然后,我眼睁睁地看着刘玉山捡起那根电棍,一把捏住宋闻的下巴,把那根黑色的东西,直直地捅进了他的嘴里。
电流穿过他的身体,他的眼睛瞪得极大,死死地盯着门口的方向。那是我的方向。他在最后一刻,还在想着要保护我。
“宋闻——”
我在半空中尖叫着,可我连一滴眼泪都掉不出来。灵魂是没有眼泪的,但那种痛,比被火烧还要难受一万倍。
画面再次翻转。
这次,我飘到了礼堂。几百个人坐在那里。刘玉山站在台上,拿着话筒,笑眯眯地说:“宋闻同学改造成功,已经回家了。他父母昨天来接的他,你们也要向他学习……”
台下,那个瘦骨嶙峋、如同行尸走肉般的我,忽然笑出了声。
那笑声在礼堂里回荡,像鬼魅一样。
我飘在那个“我”身边,看着“我”被吴豹君叫进办公室。我看着“我”跪在地上,看着“我”咬下那口肉,满嘴是血地笑。
我看到了那间被改造成轮椅上的屋子,看到断掉的腿,看到那本蓝色的日记本。
最后,我看到了火。
我回到了那场火里。我看到了坐在地上的自己,怀里紧紧抱着那件被烧得卷边的校服外套。
“别把我一个人留在这儿。”
我听到那个自己发出的微弱气声。
“这次我跟你一块儿走。”
我飘过去,想和那个自己融为一体,想抱住他。
就在那一刻,火焰彻底吞噬了一切。
而我的灵魂,也彻底散了。
没有出租屋,没有暖光灯,没有炒糊的鸡蛋,没有天台上的耳机。
那是平行世界的梦。
在现实里,只有那栋烧成灰烬的楼,和两个死在十七八岁、连骨灰都没能葬在一起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