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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他们把我们分开了,我好像有严重的“戒断反应”了 十月十七号 ...

  •   十月十七号。

      昨天晚上我被换房间了。

      半夜里被推醒的,圆脸教官站在床前,我懵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他手里拿着一根手电筒,光线直直地打在我脸上,刺得我偏了一下头。他说"起来,换房间",我还没来得及问为什么,他已经把我的被子掀了。

      我站起来跟着他走。走廊里灯全熄了,只有他的手电筒光在地上晃出一团移动的亮斑。拐了两个弯,上了几级台阶——我之前从来没发现走廊尽头有楼梯——到了另一层。这一层比楼下窄,天花板更低,日光灯管只剩几根亮着,其余的全都黑了。有几扇铁门开着,里面黑乎乎的。

      我被推进了其中一间。这间比楼下那间更小,只能放一张床,墙壁上连窗户都没有,只有靠近天花板的位置有一道窄窄的通风口,铁丝网蒙着。床靠在墙角,床垫薄得能摸到底下的弹簧。

      "以后住这儿。"他撂下一句话就走了,铁门咔哒关上了,从外面锁了。

      我坐在床上发了很久的呆。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但能听见通风口外面不知道什么机器嗡嗡的低鸣。我伸出手摸了摸四面墙,都是水泥的,冰凉粗糙。这间屋子比观察室好一些,至少手没被绑着,我能坐能躺能走。但四面全是墙,连门缝底下透进来的光线都比楼下那间少。

      我躺下来了。床垫很硬,弹簧硌着后背,翻身的时候吱呀响一声。我面朝上躺着,盯着头顶那片黑暗。天花板太低了,感觉伸手就能摸到。

      睡不着。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脑子停不下来。宋闻的脸在这间安静的屋子里被放大了无数倍,每一个表情每一道伤口都在黑暗里一遍一遍地重放。他靠在树上的样子,他低头凑近我耳朵说那句话的样子,他松开我小指转身走掉的样子。那些画面卡在我的脑子里反反复复地转,转得我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天亮的。通风口上面的光线从全黑变成深灰再变成浅灰的时候,我知道天亮了。我坐起来,浑身酸疼,脑袋沉得像灌了铅。

      没有人来送饭。走廊里偶尔有脚步声经过,但没有人停在我门口。我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门边,推了一下,锁着的。我敲了两下,铁皮门板震了震,没人应。我又敲了三下,还是没人。

      我被关起来了。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惩罚。也许昨天在操场上跟宋闻站在一起说话被看见了。也许他们觉得我们不该见面。也许他们就是想让我难受。

      他们成功了。我他妈难受得要死。

      我在这个四平米的小屋里待了一整天。没有任何事情可以做,没有笔没有纸——我的日记本被落在了楼下的房间。我光坐着,有时候躺一会儿,有时候站起来走几步。屋子太小了,三步一个来回。我走了无数遍。脚底下的水泥地面被我的鞋底磨出了淡淡的擦痕。

      我开始跟墙壁说话。不是疯了,就是太安静了,安静到耳鸣,耳朵里面嗡嗡地响。我跟墙壁说"今天不知道第几天了",墙壁没有回答。我又说"他那边会不会也有人送饭",墙壁还是不吭声。我就靠着墙坐着,后背贴着冰凉的水泥,从凉到温,从温到凉,热了又凉凉了又热,一整个白天过去了。

      傍晚的时候门开了。圆脸教官站在门口,端了一碗东西放在地上。碗放下他就走了,门又锁了。我走过去端起来看,是半碗凉了的粥,表面凝了一层膜,没有菜,没有别的东西。我端着喝了,凉的粥从喉咙里滑下去的时候激得胃缩了一下。喝完我把碗放在门口的地上。

      然后又是一个晚上。

      这个晚上更他妈难熬。昨天的记忆还新鲜着,加上今天一整天的空白,两种东西撞在一起。我满脑子都是宋闻在操场上的样子。他靠在那棵树上,整个人瘦得快散了,但他跟我说"不是你的错",说他不会不要我。他那个样子一直在脑子里打转,转得我头晕。

      我睡不着,就躺着数天花板上能摸到的纹路。数到几百就忘了,又重新开始数。数着数着又想起他在天台上的样子了。那时候他还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眼睛弯弯的递给我那瓶水。那时候我不知道后面的日子会是这样,那时候我以为天台上那个夕阳下的拥抱就是最幸福的事了。

      操。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破的,里面塞的不知道什么硬块硌着脸颊。

      "宋闻。"我对黑暗喊了一声。声音在四平米的屋子里撞了一下又弹回来。

      没人回我。通风口外面的机器还在嗡嗡响。

      第二天还是这样。门锁着,没人来。中午的时候有人来送了半碗粥,还是凉的,碗沿上有一小点油星。我喝了,把碗放回门口。傍晚又来了一碗,也是凉的。我在门缝底下喊了一声"宋闻在哪儿",外面脚步声顿了一下,然后走远了。

      第三天。

      我有点撑不住了。不是饿,是那种封闭的安静快把我逼疯了。我的脑子里开始出现幻听,总觉得门外有宋闻在叫我的名字。我贴着门板听,听了半天什么都没有。通风口上面的光线从亮变暗,从暗变亮,昼夜交替的唯一证据。

      第四天早上门开了。我以为又是送粥,抬头看过去,门口站的是许州。

      他手里端着碗,站在门框里,看见我的时候他的眼眶红了一圈。"操,"他说,"你被关在这儿了。"

      "你怎么来的?"

      "我跟教官说我来送饭。他让我来了。"他走进来,把碗放在地上。他蹲下来,仰头看我,"你在这儿待了几天了?"

      "不知道。三四天吧。"

      "宋闻被放出来了。"他说,"昨天操场放风我见到他了。他一直在找你,问了很多人,没人知道你在哪层。他快疯了。"

      我胸口那块堵了好几天的东西突然松了一点。"他在哪儿?"

      "楼下。我出来的时候他在走廊里站着,盯着楼梯口。"

      我蹲下来,跟许州面对面。他伸手攥了一下我的手,还是那么热烫的,骨节还是那么粗。"你脸色太差了。"他说,"你这几天吃东西了吗?"

      "吃了。粥。"

      "你在这儿待着别动,我回去跟宋闻说你还活着。他就怕这个。"

      许州走了。门又关了。但这次不一样,我的脑子里不再是空白的了。宋闻在找我。他在楼下。他就在那扇门外面某个地方。

      那天晚上我睡着了。真的睡着了,虽然只睡了几个小时,中间还醒了好几次,但总算有了一段没有噩梦的睡眠。醒来的时候通风口上面的光线是浅灰色的,清晨。

      我爬起来,贴着门板听外面的动静。脚步声由远及近的,然后停在我门口。钥匙插进来,咔哒一声锁开了。

      门推开了,门口站着一个人。灰衣服,瘦得颧骨突出来,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他的眼睛底下是两团乌黑,嘴唇干裂着,但那双眼睛是亮的,亮得要命。

      宋闻。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他迈进来一步,伸手把我整个人拉进了他怀里。他的胳膊箍在我后背上,箍得紧到肋骨硌着肋骨,胸口贴着胸口。他的下巴搁在我肩膀上,呼出来的气喷在我耳侧,热烫的。

      "我他妈以为你没了。"他说,声音从肩窝里闷着钻出来,带着很细很细的抖。

      "我还活着。"我说。

      "我知道。许州跟我说了。但我得自己看见才行。"他把我箍得更紧了一点,紧到我能感觉到他在发抖,整条脊椎在抖,从尾椎一直传到颈椎。"以后别他妈被关到我看不见的地方了。"

      "你说了算?"

      他把脸从我肩膀上抬起来一点,跟我对视。他的眼睛里有血丝,眼白跟粉红色的,嘴唇干裂出了几道血口子,但他笑了,左边那个酒窝终于深了一点。

      "我说了算。"他说。然后他把额头抵在我额头上,鼻尖碰着鼻尖。"我找了他们好几次。我说你跟我关一起,不关一起我就不吃饭。他们开始没理我,后来看我真不吃了,怕我出事了,就放我来了。"

      "你几天没吃饭了?"

      "没数。"

      我伸手碰了一下他的脸,从颧骨往下摸到下颌线。全是一层薄薄的皮包着骨头,下巴尖得能扎人。我的手心贴在他脸颊上,他侧了一下头把脸往我掌心里埋了埋。

      "操。"我骂了一句,声音也抖了,"你怎么他妈比我还瘦——"

      "你也没好到哪儿去。"他说。他的手从我后背上摸到我的后脑勺,手指插进我的头发里,跟刘玉山那个动作一模一样,但是轻得多了,轻得像在摸一件容易碎的东西。"我没吃饭那两天脑子里就一个想法,我得看见你。看见了就行。看见了你我就吃。你吃了没?你今天吃东西了没?"

      "早上没吃。"

      "走。"他松开我,拉着我的手腕往门口走。他的手攥在我腕骨上,那圈淤痕还没消干净,被他攥着又疼了一下,但我没抽手。

      我们走出那间屋子的时候,走廊里的日光灯白花花的照下来。他走在我前面半步,攥着我的手腕,瘦得肩胛骨把衣服支起来。但那背影是直的。

      "宋闻。"我叫了他一声。

      他回过头来。

      "以后别饿自己了。"

      "你也是。"

      我们并肩走在走廊里。手垂在身侧,小指碰着小指,谁也没勾谁,就那么碰着走了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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