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天者》岂天帝

2、背叛 张玄琦

　　张玄琦的目光越过厅中袅袅升腾的檀香轻烟，缓缓投向客厅正中的主位。
　　那里端坐着一名老者，正是他的爷爷，亦是如今张家的族长，张景。
　　老者身上披着一袭素白剑衣，衣料虽不显华贵，却被浆洗得极为平整，衣襟与袖口处，用银线暗绣着几枝凌寒独放的梅花。
　　那梅花纹路随着老者轻微的呼吸起伏，仿佛正迎着风雪悄然绽放，透着一股不染尘埃的孤高与冷冽。
　　老人的面庞已被岁月刻下深深的沟壑，皮肤呈现出一种久经风霜的苍老色泽，身躯也略显枯瘦，宛如一截历经雷火却依然屹立的枯木。
　　然而，与这副衰朽躯壳形成极其强烈反差的，是他那一双眼瞳。那眼底仿佛藏着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又似有无数柄无形的利剑在其中疯狂冲撞、交织。
　　哪怕他只是静静坐着，未发一言，那股几乎要凝为实质的猛烈剑意便已如寒风般席卷开来，刺得人肌肤生疼，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
　　而在张景主位的右侧，静静伫立着一名男子。
　　与主位上锋芒内敛却依旧逼人的老者不同，这名男子身形削瘦挺拔，宛如一竿修竹。
　　他生得面庞俊朗，轮廓分明，眉宇间沉淀着岁月打磨后的温和与从容。他微微垂着眼眸，神色沉稳，仿佛世间任何惊涛骇浪都无法在他脸上激起波澜。
　　正是张玄琦的父亲，张宇。他就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以一种润物细无声的姿态，将主位上那股令人窒息的剑意悄然化解，让整个客厅的气氛在肃杀与安宁之间，达成了一种微妙而奇异的平衡。
　　张玄琦的目光在触及父亲的那一瞬，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丝极其反常的异样。
　　平日里，父亲张宇总是如那深潭静水般波澜不惊，仿佛世间没有任何事能让他乱了阵脚，哪怕泰山崩于前，也能从容应对。
　　可此刻，张玄琦却清晰地看到，张宇那双总是温和沉静的眼眸深处，正翻涌着浓重如墨的阴霾。
　　那是一种极度的阴沉，像是压抑到了极致的火山，表面看似被坚冰封锁，内里却早已岩浆沸腾，散发着灼人的温度。
　　更让张玄琦心头一凛的，是那份几乎要撕裂空气的愤怒。
　　张宇的薄唇紧紧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下颌线绷得死紧，连脖颈处的青筋都随着他略显沉重的呼吸，若隐若现地跳动了一下。
　　他的眼神死死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又像是在极力克制着某种即将破笼而出的情绪。
　　顺着父亲看去，张玄琦这才发现，父亲垂在身侧的双手正微微蜷缩着，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出刺目的青白，就连那削瘦挺拔的身躯，都因为极度的隐忍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那股被强行压抑在骨子里的怒火，让他原本俊朗温和的面庞，此刻竟褪去了所有温度，透出几分令人心悸的森冷与决绝。
　　张玄琦心中猛地咯噔一下，仿佛有一块巨石骤然坠入深潭，激起一阵难以名状的寒意顺着脊背悄然爬上。究竟怎么回事？为何一向沉稳的父亲会露出那般压抑到极致的愤怒？
　　心中的疑虑如野草般疯长，张玄琦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悸动，将目光越过弥漫的檀香，投向了客厅正中央。
　　那里，正静静地立着一名身躯修长、挺拔如松的少女。少女的五官生得极为俊朗，双眉略薄，斜斜地飞入鬓角，宛如两柄出鞘的剑刃，透着股不让须眉的英气。
　　她的眼眶微微内陷，深邃的轮廓令其面庞愈发立体分明，在摇曳的烛火下，平添了几分令人无法忽视的独特魅力。
　　看着这熟悉的模样，张玄琦立刻认出，这正是先前他与张玄辉讨论过的天雅堂姐。
　　然而，此刻的天雅堂姐，却与往日里那股从容自信大相径庭。
　　她面色苍白，透着一丝极不自然的僵硬，仿佛正承受着某种难以言说的重压。
　　她微微低着头，目光游移，不敢与主位上的爷爷对视，却又像是极力在维持着最后的一丝体面。
　　她静静地立于厅中，整个人却像是一张被拉满的弓，紧绷得随时都会断裂。
　　张玄琦的心沉到了谷底，他隐隐感觉到，天雅堂姐的这份“不自然”，正是父亲眼底那滔天怒火的源头。
　　“天雅，你说什么？！”
　　一声暴怒的咆哮骤然在厅堂内炸响，宛如平地惊雷，震得半空中袅袅升腾的檀香轻烟剧烈翻滚，四散溃逃。
　　张宇双目赤红，眼底翻涌着骇人的血丝，额角几根青筋如虬龙般暴突，随着他急促的呼吸一跳一跳的。
　　他死死盯着厅中央的少女，胸膛剧烈起伏，仿佛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困兽，声音里透着歇斯底里的愤怒与难以置信：“你要退出张家？！你敢再说一次，信不信老子现在废了你！”
　　听到这声震耳欲聋的暴喝，张玄琦的神色猛地一变，瞳孔骤然收缩。
　　他惊疑不定地望着厅中那道挺拔的身影，脑海中瞬间掀起惊涛骇浪。
　　天雅堂姐……竟然要退出宗族？！
　　这个念头如同淬毒的利刃，狠狠扎进他的神经，让他感到一阵荒谬与震怒。
　　天雅堂姐可是张家百年来难得一见的绝世天才！为了将她捧上神坛，整个张家付出了何等惨痛的代价？
　　多少族人为了凑齐她修炼所需的灵丹妙药，不惜勒紧裤腰带，忍饥挨饿；多少长辈为了给她争取一处秘境名额，低声下气。
　　她就像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贪婪地吞噬着张家无数的心血与希望，才换来今日这般耀眼的修为与地位。
　　如今，家族正值风雨飘摇、急需她撑起重担之际，她竟敢在此刻轻飘飘地提出退出？！
　　他怎么敢的？！
　　张玄琦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双拳不自觉地死死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掐出几道泛白的月牙印。
　　他看着天雅堂姐那张依旧苍白却透着决绝的脸，心中翻涌的不仅是震惊，更有一种被背叛的屈辱与滔天怒火。
　　这不仅是张家百年基业的损失，更是对所有为她倾尽所有之人的无情践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