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蜃影残响》忆蒽灼

8、第 8 章 午后的

　　午后的八帆楼，蜃雾稀薄，阳光穿过帆形楼宇的缝隙，在地毯上投下长短交错的光影。

　　长廊里不再是凌晨时分的死寂，零星有栖身者缓步走动。有人刚结束副本，神色疲惫；也有人闲来无事，靠着栏杆眺望楼下翻涌的雾江。

　　卓淞行缓步走在长廊上，身上那件浅灰色外套稍稍有些宽大，袖口往下滑，半掩住他的手背。淡淡的松烟信息素萦绕在周身，路过的几个人下意识朝他望过来，目光里带着几分了然。

　　在八帆楼，谁都知道这件外套属于谁。

　　那是守境人余晋谙的东西，极少会给到旁人。

　　卓淞行察觉到周遭若有若无的视线，耳尖微微发烫，微微低下头，加快脚步走向公共区的餐食区。

　　餐食区没有现实世界餐馆的喧嚣，一排半透明的雾质柜台静静排列，幻境生成的食物安静陈列，热饮、面点、小食一应俱全，全部不需要货币，栖身者可以按需自取。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谷物甜香。

　　卓淞行取了一碗温热的小米粥，一碟软糯的桂花糕，又拿了一杯冒着热气的清茶。

　　他端着餐盘，四下张望，心里悄悄盼着能看见那道熟悉的深色身影。

　　可放眼望去，座位上三三两两坐着别的栖身者，并没有余晋谙。

　　心底掠过一丝小小的落空。

　　卓淞行找了一处靠窗的空位坐下。窗外就是八帆楼向外舒展的巨型帆体，远处云雾连绵，看不见现实世界的城市轮廓。

　　他慢慢吃着糕点，桂花的清甜在舌尖散开。

　　刚吃完半块，身侧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卓淞行几乎是本能地抬眼。

　　余晋谙就站在桌边。

　　他刚刚结束一轮幻境边界巡查，外套肩头沾了一点细碎的雾絮，眉眼依旧清冷，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想来是白日也不能完全松懈，要四处排查各处梦境碎片的波动。

　　“你醒了。”余晋谙开口，目光落在他面前的餐盘上。

　　卓淞行眼睛微微亮起来，指尖轻轻攥了一下桌沿：“嗯，刚睡醒，过来吃点东西。你……巡查结束了吗？”

　　“嗯。”余晋谙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动作从容，“检查了几处残响波动点，没有异常。”

　　卓淞行看着他眼底淡淡的疲惫，心里有点过意不去。整座庞大的八帆楼，万千梦境碎片，全部压在他一个人身上，日复一日，无休无止。

　　“你要不要吃点什么？”卓淞行连忙说道，“这边的糕点味道很不错。”

　　余晋谙淡淡摇头：“我很少进食幻境食物。”

　　守境人的体质特殊，依靠幻境本源维持状态，不需要像普通栖身者一样摄入食物。

　　卓淞行哦了一声，低下头抿了一口热茶，空气短暂安静下来。

　　窗外的雾缓缓流动，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副本结束之后，有没有持续听见残响的声音？”余晋谙主动开口，问起他最在意的事。

　　卓淞行认真回想，轻轻摇头：“没有，只有入梦的时候可以听见陆知遥心底的声音，醒来之后很清净，没有被缠上。”

　　余晋谙微微颔首，悬着的那一点心放了下去。残响共情者最麻烦的就是副本结束之后，执念碎片会沾在精神上，久久不散。这一次，他的精神状态比预想的要好很多。

　　“说明你懂得和别人的执念划开边界。”余晋谙语气里带着认可，“这点很难得。很多栖身者，就是分不清自己和梦境人物，慢慢被同化沉沦。”

　　卓淞行指尖摩挲温热的杯壁，轻声说：“可是也多亏了你，你把梦境壁垒守得很稳。”

　　如果不是余晋谙在副本里撑开屏障，隔绝大部分执念的侵染，以他的共情力，很容易深陷进去。

　　余晋谙望着少年温顺的眉眼，沉默片刻。

　　“是双向的。”他缓缓说道，“幻境的执念，需要有人愿意倾听，才能够消解。我只能稳住框架，真正渡梦的人，是你。”

　　卓淞行被他说得脸颊微微发热，低下头，小口喝着粥。

　　旁边几桌的栖身者，偷偷往这边瞟。

　　所有人都十分震惊。

　　高高在上、素来独来独往的守境人，竟然会坐下来，和一个新人安安静静闲谈。

　　卓淞行隐约感受到那些视线，微微局促，不自觉往对面余晋谙的方向靠了一点点。

　　是下意识寻求庇护的小动作。

　　余晋谙敏锐察觉到周遭窥探，淡淡抬眼扫过一圈。

　　没有威压外泄，仅仅只是一个平淡的目光。

　　瞬间，所有偷看的视线尽数收回，餐食区重新回归安静。

　　卓淞行松了一口气，抬眼看向余晋谙，眼底藏着浅浅笑意。

　　“接下来，多久会开启下一个副本？”他主动问道。

　　经过晚枫中学的试炼，他不再畏惧入梦，反而生出几分想要继续适应这里的念头。他想要变强，不想永远只做被保护的那一个。

　　余晋谙思索片刻：“三天之后会刷新新一轮浅层梦境。这三天，你不用急着接任务。”

　　他不希望卓淞行急于求成。共情渡梦极其消耗精神，频繁入梦只会透支身体。

　　“可以在主城四处转转，多看梦境档案，熟悉八帆楼的各处区域。夜晚依旧关好门窗，若有异常，直接拿钥匙来楼上找我。”

　　又一次提起那把小帆钥匙。

　　卓淞行想起枕头边那枚小小的、如同帆片一样的钥匙，心口暖暖的。

　　“我记住了。”

　　他把碗里剩下的粥慢慢喝完，指尖碰了碰身上的外套。

　　“这件外套，等我回去整理干净，就还给你。”

　　余晋谙目光落在衣料裹住少年身形的模样，淡淡道：“不急。”

　　就在这时，远处悬挂的雾色任务墙，忽然泛起一阵细碎的微光。不是副本开启的强光，只是一丝微弱的扰动。

　　余晋谙神色微变，猛地站起身。

　　“有一处旧梦碎片出现躁动。”

　　八帆楼偶尔会有脱离任务墙的零散残响，不受控制地溢出。

　　“我要过去处理。”

　　卓淞行也跟着站起来，下意识担忧：“危险吗？”

　　“浅层碎片，无大碍。”余晋谙看向他，语气叮嘱，“你吃完就回房间，不要到处乱跑。”

　　“嗯。”卓淞行点头。

　　余晋谙不再多言，转身快步离开餐食区，深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长廊拐角。

　　偌大的窗边座位，只剩下卓淞行一个人。

　　桌上两杯热茶还冒着淡淡的热气。

　　窗外，漫天蜃雾缓缓流动，八帆楼的八片巨帆静静矗立在云雾之间。

　　卓淞行望着他离去的方向，手里捏着温热的茶杯。

　　心底那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又悄悄滋长了几分。

　　他知道，自己对余晋谙的依赖，正在一点点，慢慢变质。

　　不是仅仅绝境之中寻求依靠。

　　只是现在，他还不愿意戳破这份朦胧。

　　卓淞行收拾好餐盘，起身离开餐食区，打算按照余晋谙说的，去档案区看一看梦境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