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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雾潮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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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潮的主峰缓缓退去。
不再是方才那种翻涌如浪、裹挟无数低语的浓稠模样,只剩下轻薄灰白的雾霭,沿着八帆楼层层帆檐缓慢游走。穹顶那道可怖的黑线已经被余晋谙的冷纹锁在梁架深处,不再蔓延蠕动,只余下一道浅淡的暗色印记,静静蛰伏在木料纹路之间,像是一道尚未愈合的旧伤。
中枢楼廊的灯光恢复平稳,一圈圈暖黄光晕漫开,将漂浮的薄雾染成柔和的乳白。方才剧烈震颤的楼宇归于安静,那些聚合起来的残响虚影四散消融,零星细碎的呓语散在空气里,微弱遥远,如同梦的尾音。
卓淞行依旧扶着余晋谙的手臂,指尖能清晰感受到对方皮下微微绷紧的筋骨。方才镇压裂痕消耗不小,即便余晋谙神色依旧沉静,可眼底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倦意。
“先找地方歇一歇好不好?”卓淞行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目光落在他手背那道红痕上。那道印记还未褪去,在清浅的肤色上格外显眼。
余晋谙微微颔首。
两人并肩缓步离开中枢楼廊,不再疾行。雾气擦过衣摆,带着潮湿微凉的气息,沿途偶尔能看见零散的残响,安静地伫立在廊角,见了余晋谙周身未散尽的冷光,便主动退入雾中,不敢上前惊扰。
卓淞行悄悄打量。
经过昨夜与今晚,他已经不再像最初那样,看见虚影便心生惶恐。他能分辨出,这些残响大多只是被困住的执念,并无主动伤人的心思,只是被楼域异动牵动,才会躁动不安。可他依旧牢牢记得余晋谙的叮嘱,目光淡淡掠过,不去共情,不去回应。
“楼域的裂痕,会彻底消失吗?”卓淞行边走边轻声问。
“很难。”余晋谙语声平缓,“这道裂痕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是经年累月积攒下无数执念,慢慢侵蚀八帆楼根基生出。冷纹只能暂时封印,压制异动,想要彻底弥合,需要寻到执念的源头。”
卓淞行蹙眉:“源头是什么?”
“还不清楚。”余晋谙侧头看他,雾色落在他长睫上,凝出细小的水珠,“档案区大部分卷宗只记录零散的个人遗憾,没有记载这股能够牵动整座楼宇的庞大执念。”
说话间,两人走到一间靠内侧的休憩偏室。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木桌,两把椅子,墙角立着一盏老式落地灯,光线柔和内敛。余晋谙推开门,雾气被隔绝在外,室内干燥安静。
卓淞行扶着他坐下,转身去桌边翻找医药盒。盒子藏在木柜下层,里面放着几支用于平复雾伤的药膏,是常年驻守八帆楼准备的。他取出来,拧开盖子,淡淡的清苦药香漫开。
“伸手。”卓淞行抬眼看向余晋谙。
余晋谙依言将手放在木桌上,骨节修长分明,那道红痕横在手背,看着不算深重,却是被躁动残响的戾气所划。卓淞行指尖沾了一点药膏,动作放得极轻,一点点均匀涂抹在伤痕之上。
微凉药膏触碰到皮肤,余晋谙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目光落在少年垂着的发顶。暖灯光落在卓淞行的发梢,镀上一层浅金,他神情专注,呼吸轻缓,所有注意力都放在这一道小小的伤口上。
百年孤守,雾伤、幻境反噬早已是家常便饭。从前无论轻重,他都是独自处理,习惯了隐忍疼痛,无人过问,更无人会这般小心翼翼,为他上药。
心底像是被温水缓缓浸过,疲惫都冲淡几分。
“疼就和我说。”卓淞行抬头,正好撞进余晋谙沉静温柔的眼眸里,耳尖微微一热,下意识放慢手上动作。
“不疼。”余晋谙轻声回答。
“就算现在不疼,也要好好上药,雾里的戾气留在伤口,容易反复。”卓淞行认真叮嘱,像在念叨,“以后不许硬扛,不要等到伤势显露才理会。”
余晋谙看着他略带嗔意的模样,唇角弯起一抹浅淡笑意:“好,听你的。”
简单四个字,落在卓淞行耳中,心头一跳。他迅速收回手,把药膏盖子拧紧,放回医药盒,以此掩饰心头翻涌的暖意。
房间外,薄雾缓缓流动,偶尔有零星残响的低语隔着门板飘进来,模糊不清。室内却安稳静谧,落地灯静静亮着,将两人影子投在地板上,相依相靠。
卓淞行拉过另一把椅子,坐在余晋谙对面,手肘搭在桌沿:“那接下来,我们要去翻档案区的卷宗吗?找到那股大执念的线索。”
“嗯。”余晋谙点头,“明日雾散之后。今夜不行,残响余波未平,不宜长时间待在档案区。档案区封存无数旧念,楼域不稳时,极易触发连锁幻境。”
卓淞行了然。档案区那些卷宗,每一本都承载一段遗憾,在雾夜之中,本就格外敏感。
“那今晚我们就在这里休息?”
“暂且在此待到将近破晓。破晓时分雾会沉降,残响力量最弱,到时候再返回顶层。”余晋谙抬眸望向窗扉,窗外一片灰白朦胧,“这段时间,楼里不会再有大规模异动,只有零星残响游荡。”
卓淞行“嗯”了一声,安静下来。
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却丝毫不尴尬。只有窗外微风穿过窗棂缝隙的轻响,以及落地灯电流极细微的嗡鸣。卓淞行侧头看向余晋谙,对方微微靠着椅背,神色松弛了些许,只是眼底倦意依旧。
“你要不要闭目歇一会?我守着。”卓淞行轻声提议。
余晋谙看向他,眼底漾开柔和:“好。”
他没有逞强,缓缓闭上双眼,脊背依旧挺直,却不再紧绷。清隽的眉眼在暖光下柔和许多,褪去了镇压雾潮时的冷肃。
卓淞行安静坐在一旁,目光静静落在他身上。他不敢出声打扰,只是默默留意门外雾里的动静。他记得承诺,试着分担,哪怕只是安静守着,替余晋谙留意周遭,也好。
时间一点点流淌。
窗外的雾色忽浓忽淡,偶尔有虚影从窗户外缓缓飘过,但是它们感知到房间内余晋谙残留的冷纹气息,都只是短暂停顿,便默默远去,不会靠近门窗。
卓淞行静静看着,心底慢慢生出一种真切的实感。
这里是诡谲难测的八帆楼,夜夜雾起,残响游荡,执念丛生。可只要身边有余晋谙,他便有底气。而如今,他不再只是等待被保护的人,他可以守着短暂安宁,等余晋谙休整。
不知过了多久,余晋谙缓缓睁开眼。眼底疲惫消散大半,目光清明。
“醒啦?”卓淞行立刻轻声开口。
“嗯,睡了片刻。”余晋谙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抬眼看向窗外,“雾淡了不少,距离破晓还有一段时间。”
卓淞行忽然想起一事,犹豫片刻,轻声开口:“方才在中枢楼廊,我对着残响说,我不是它们要等的人……那样做,会不会激怒它们?”
余晋谙轻轻摇头:“不会。你守住心神,不被幻境牵引,清晰划开你与它们执念的边界,反而不容易被缠上。共情不是沦陷,你做得很好。”
得到肯定,卓淞行眼底亮起一点微光。
“只是,”余晋谙语气稍缓,“你的共情力是天赋,亦是软肋。往后查阅卷宗,接触更多故人故事,你还会不断感受到各式各样的悲苦。要守住本心,不要被堆积的遗憾压垮。”
“我会记住。”卓淞行郑重应下。
余晋谙伸出手,隔着木桌,轻轻覆在卓淞行的手背上。掌心微凉,安稳有力。
“无论看见怎样沉重的过往,不必独自承担。有我和你一起。”
卓淞行抬眼望进他沉静的眼眸,暖意顺着相触的皮肤蔓延至四肢百骸。从前他孤身一人来到八帆楼,惶惶不安;如今长夜漫漫,雾锁古楼,他身边有了可以并肩同行之人。
窗外的雾还在缓缓流淌,长夜尚未落幕。
可屋内暖灯长明,两心相契。等破晓雾收,他们便要一同踏入档案区,翻阅尘封旧卷,去探寻牵动整座八帆楼的执念根源。
卓淞行反手,轻轻扣住余晋谙的手。
“好,我们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