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九只蝉 长州 安政四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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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政四年。
龙马带着千月，先在江户川渡口租了条小船，在让人昏昏欲睡的春光中，一路晃晃悠悠到了大阪。
两人在渡口，龙马指着西南方的大海对她说：“我的家乡土佐，就在海那边哦。”
“龙马哥哥，那你为什么不回家呀？”千月仰头问高个子的青年。明明他的家比那个至今连影子都摸不着的长州近嘛。
吊儿郎当的青年第一次敛去了笑意。
他并没有回答，而是抄起海边的一颗扁平小石头，手腕灵活的一甩，只见小石子一跳接一跳，极快地向前飞去，冲了很远一段路后，在注意不到之时，在看不清之处，缓缓沉入海底，终结了它的使命。
一个相当完美的水漂。这是他在土佐时常同伙伴们玩的游戏。龙马似乎一点都没退步，同当年在土佐时一模一样。
可是龙马清楚，打水漂的那片大海早已不同了，怎么还会一模一样？
“你来试试。”龙马说着挑了一枚石子放入千月手中。千月摸着扁平的小石头，对着辽阔无垠的大海犯了难。
“看好了千月，这几根手指捏住它，将它旋转着甩出去……”
暮春的海滩上，阳光懒懒的撒下来，高个儿青年在手把手教身旁瘦小的丫头打水漂，闲逛的大阪人打他们身旁经过，见怪不怪的。
一个如此寻常的午后。
“我什么时候能打出像你一样远的呀？”在第十几枚石子蹦跶了两下便沉入海底后，千月嘟起了嘴巴，有些泄气。
“还不到时候哦，千月。但是，早晚会的！”眼下有颗痣的青年灿烂地笑着，揉了揉她的发顶。
接着，他转头望着海与天相接处，千月顺着他的视线瞧过去，却只见一片苍茫。
一个太过寻常的午后。九岁的千月并没有意识到龙马其实也回答了她第一个问题。
还有一个她暂时提不出的问题。
龙马带着千月在大阪尽兴逛了两日。这青年兜里好像有用不完的钱。吃饱喝足的千月觉得，就这么一直呆在这儿也不错。
不过，看样子那至今还没影的长州对龙马有莫大的吸引力。之后两人便踏上山阳道，一路西行，终于在六月到了长州萩城。
时值盛夏，千月清晰地记得，栀子花开得极盛，黄昏的空气里弥漫着让人心安的清香。
第二日，龙马带着千月上街，到处向人打听一个叫“吉田松阴”的人。
这个人大概就是龙马哥哥要找的人吧，千月心想。不过她一点儿也不感兴趣，只要龙马不把她半途丢下，怎样都好。
午时，两人进了萩城一家相当有名的饭店，有钱人龙马又敞开了他的腰包。
两人正大快朵颐，这时店里又进来年轻男人。说是少年也不为过,皆是十七八岁的模样。
他们都有着极好的相貌，可却各有各的奇怪。
稍矮一些的那人生得一双温柔桃花眼，脸颊却瘦削而棱角分明，眉也是上扬的。若不看别的，单看这长相，必是一浊世佳公子。只可惜此人满头散乱的黑发随意铺在肩上，明明是武士装扮，却又手拿一把三味线，像是花街刚从花街宿醉出来无意间顺走的。
至于另一位，则怪异得简直不像人类。虽然夏日炎热，但那人竟穿着一件黑色高领无袖紧身衣，隐隐可以看到其下喷张的肌肉线条，露出的手臂有一边满是怪异的花纹，两边的腕带一边长一边短，像是故意要把大花臂露出来似的。
以及，他生着一双鲜红色的眼睛。
当他蓦地扫过千月的脸庞时，千月脑袋中轰鸣一声，她看见他的眼中闪过了一道金光。好熟悉的情形。
只见那少年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径自向千月走了过来。
他在龙马与千月的桌前站定，也不说话，只兀自打量着面前的小女孩。
千月只觉心里发毛。龙马注意到了这个怪人，“那个，”他从食物里抬起头，“这位兄台，想坐下一起吃吗？”
“你叫什么？”不知火匡开口了。
“千……”千月看着他的眼睛，莫名想说实话，却被龙马紧急打断，“我说这位兄台，初次见面，就打听小姑娘的名讳啊？”
他嘴巴没停，似乎全部兴趣都在吃饭上了，“她是在下的胞妹，兄台不妨先问问在下姓甚名谁。”
“呵，”蓝发少年火红的眸子眯了起来，“人类的妹妹，这可真有意思。”
“不知火，你杵在那儿干什么？”另一个少年察觉出不对，也走了过来。
说时迟那时快，不知火匡迅速抽出了高杉晋作的粟田口，以寻常人难以察觉的速度划开了千月的手臂。鲜血倏忽涌了出来。看到血的一瞬间，千月的脸色骤然变得惨白，那件事，也才过去了两个月而已。
“你干什么！”坂本龙马突然站了起来，一把明晃晃的打刀架在了蓝发少年的脖子上。
那是千月第一次见陆奥守吉行出鞘。
“这位兄台，”蓝发少年身侧那人开口了，顺带也抽出了一柄极长的、叫作藤原贞安的打刀，架在了龙马的脖颈上，“我兄弟不识礼数冲撞了令妹，是他不对。不过——”他看了眼架在不知火颈侧的刀，“他的错便是我的错，不如就让在下代不知火同兄台切磋一番，如何？”
“不、知、火？”龙马重复着这个姓氏，觉得好生古怪，不过刀已架在脖子上，他接受了高杉晋作的挑战。
安政四年的夏日，萩城的饭店门口发生了一场北辰一刀流与柳生新阴流的剑击，比剑者皆是两派得意的学生。而两人竟然没被收监，现在想来，当真是幸事。
高杉数招之后不敌，大概是因为时年二十一岁的龙马两年前已取得北辰一刀流免许皆传资格。
两人不打不相识。
切磋上头的龙马终于想起了械斗的原因，“啊！丫头你没事吧！”急忙冲进去看千月的情况，却在看到千月光滑如初的手臂后彻底傻了眼。
“啊咧？”他莫非是在做梦？
“你刚才不是被划伤了？我都看见血了呀？”
高杉晋作闻声也凑了过去，却在看清楚的那刻同不知火交换了个眼神。
“好吧，”不知火匡抱着双臂，“千月？”
龙马闻言炸了毛，“丫头，你自己告诉他的？”
千月拼命摇头。
不知火笑了一声，露出野兽般白森森的牙齿，“怎么可能认错呢？你长得和本大爷那个小姑姑，简直一模一样啊。”
于是，坂本龙马花了整整一个时辰，终于推翻了自己二十一年的人生经验，相信了这个世界上有一种生物，叫做鬼族。
“上一任家主的傻妹妹——就是我老爹的妹妹，喜欢上了一个人类。”
“本大爷大约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她同那个人私奔了。”
“后来她来信，说生了个女儿，叫千月。”不知火冷哼一声，“说来好笑，明明恨不得自己生来不是鬼族，却偏要给自己的女儿取一个带明显鬼族标志的名字。不知火一族向来名字里不带‘千’的。”
“现在想来，大概是预感到要出事吧。”
“后来，雪村一族被屠尽，他们竟然也跟着遭了殃……”
“雪村？！”坂本龙马吓了一跳，下意识朝千月看过去，却发现小姑娘端坐着，一动不动，仔细看却能发现她全身都在细微地发着抖，连带着牙齿也在咯咯作响。
鬼之姓氏、分支、领地，加上千月几个月前的经历，两方共享信息之后，不知火的神色渐渐凝重了起来。
千月不知她看到雪村千鹤与不知火那一瞬间脑中的轰鸣，是只有对着纯血鬼族时才有的反应。
况且那感觉又太难描述，所以她并没有提及。
不知火因而只当雪村诊所的父女俩是幸存下来带些鬼族血统的族人而已。
就这样，雪村一族下任家主还活着的消息一直拖到元治元年才被西国鬼族知晓。
“高杉啊，你说鬼族的血能被拿来做什么呢？”
不知火盯着窗外的大太阳，百思不得其解。
突然，高杉面色一紧，下意识抓住了不知火的手腕。不知火有些不自在，“喂高杉，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动脚！”
“会不会，”黑发青年没理会他的话，“和前段时间格拉巴向我兜售的那些东西有关？”
变若水的事，高杉甚至还没来得及告诉不知火。
于是，当着龙马和千月的面，有机会成为秘密武器的变若水，就这么被一五一十地公开了出来。
不知火脸色彻底变了，“为何不早说？你知不知道，有些东西人类碰不得？”
高杉收起了向来不羁的神色，“我知道。所以当时我和桂回绝了他。”
“桂？”龙马一整天都在怀疑自己的耳朵，你说的是桂小五郎？”
高杉点点头，“你怎么认识他？”
两人终于意识到彼此都还不知道对方是谁。
龙马听到高杉报出自己的名讳后，高兴得差点跳起来，“这么说，阁下就是吉田松阴老师的高足了？”
高杉愣了一瞬，随机爽朗地笑道，“看来桂真是逢人就要说老师啊。”
“不过真是不巧，”他压低了声音，“坂本兄，不瞒你说，老师外出游历，不知何时方归。”
龙马清楚他为何如此警惕。当年，黑船来航，吉田松阴下田踏海，希望乘上黑船去看看美利坚究竟是何种模样，被佩里拒绝后，向藩主自首，因而被罚软禁于家中思过。
“搜噶。”龙马默默点了点头。
“不知坂本兄可否愿意多等些时日？”
“我当然想，”龙马犯了难，“谁成想刚收到定吉师父的信，说是容堂公要在江户举办武术比赛，各大道场都得参加。我一个免许皆传之人，不去说不过去啊；再加上，容堂公可是我本藩的藩主。”
“这样啊，”高杉了然，“其实想见老师倒也不差这一次。等过段时日他回来，我再修书给坂本兄可好？更何况桂也在江户，老师跑不了的。”
两人哈哈大笑起来。
“我说，”一直埋头吃饭的不知火举起一只手，接着又指了指千月，“你回去可以，她留下。”
千月闻言，怯怯地揪住了龙马的衣角。
龙马却愣住了。要是不知火真是千月的表兄，他强行带走她委实也说不过去。
“不知火兄，你得给我证明千月就是你妹妹才行。”
不知火歪了歪脑袋，“行啊，本大爷还是能用本族秘术验亲的，不过，还得用点儿这小鬼的血。”
只见他毫不犹豫地再次抽出粟田口，在高杉一副“我真服了你”的表情中一把划开自己的手臂，血淋淋漓漓地滴在桌面上。
接着把刀伸向千月，“来吧，小鬼。”他的声音虽然满不在乎，却透着一种绝不会伤害她的笃定。千月伸出了手。
千月的血同样滴落到桌上后，与不知火的血中间隔着数指的距离，可两者却像有了反应，朝着彼此的方向游走，不断靠近，慢慢融合在一处，最终形成一个类似云朵的图案，且融合后的血在其上不断流动，像是活了一般。
不知火之外的两人一孩目瞪口呆。
“这是我的祖先——秦，初创的法术。”
“知道为什么是云吗，小鬼？”不知火的声音夹杂着一丝自己没察觉出的温柔，“因为西国的现神，来自出云国。”
高杉许久没见不知火这么像一个正经的鬼了，重视族群，敬畏先祖。
他都快忘记不知火匡是一族的首领了。
龙马把自己往下掉了一天快要脱臼的下巴收回去后，摸了摸千月的头顶。
经过今日一遭的千月虽然意识到他要说什么，却突然间一点都不排斥了。
“千月，不如留在这儿，替我跟着吉田先生吧。”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九只蝉 长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