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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只蝉 人鬼 文久三年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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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久三年八月十八日,公武合体派在京发动政变,解除了长州的御所警卫职,驱逐了与长州关系密切的七位尊攘派公卿以及在京的尊攘浪士两千六百余人。
七卿流亡,逃往长州。
这对在京都的长州势力来说,是一次空前的大扫荡。
***
“桂兄,为何不走?”长州藩邸中,千月捧着一杯热茶,丝丝的暖意从她的指尖渗进体内,可她还是全身发冷。
被称作桂的男子一头长发整齐地束起,生了一张儒雅英俊的面庞,剑眉星目,神情永远是温和的。恰如此刻,他面上依旧无丝毫紧张,只是微笑地看着千月,“长州有晋作在,我放心。”
“我是说你啊,”千月知道这个人又在避重就轻,“你现在已经成通缉犯了吧。”
秋意渐凉,窗外树叶被秋风一激,打了个旋儿缓缓飘落。
桂小五郎望着庭院中的景色,颇有些感慨,“东光寺的枫叶,应该已经红了罢。咱们这些人,有多少年没有结伴去那里赏过枫叶了?”
瞧这个人,难搞。
“我知京中需有人主持大局,”千月“啪”的一声放下茶杯,“桂兄,虽然你要做什么从来不会第一时间叫我知晓,但是,”千月深深地望着他,“可千万别死了。”
庭院中的池塘水面被落叶轻轻拍打出一圈圈涟漪。
***
九月十六日。
今日天气本来极好,谁知未时过后,碎云竟渐渐遮住了太阳。时至黄昏,空气中带着些沉闷,怕是有雨。
刚走出花街的千月一眼就看见了伫立在鸭川边的男人。空气有些滞涩,只见他鸦翅色般的头发长长地垂下,面对着平静无波的鸭川水,不知在想些什么。
说来,她五个月没见到他了。
八月十八日政变后,壬生浪士组因守卫御所有功,正式赐名“新选组”。
那个人,现在是新选组副长土方岁三。
千月心中飘过了许多埋骨京都的长州人的名,指甲不由深深扎进掌心。
可惜了,千月心想,终究是敌人。
不过,既然是敌人,那更要靠近了。
“土方先生?”一道温婉的女声在土方身后响起。土方转身,只见一道俏生生的身影出现在自己身后,来人未施粉黛,清丽的脸庞还是少女的模样,怀中抱着一把伞。
土方觉得有些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对面的姑娘是谁。
“许久未见,土方先生今夜是要来角屋吗?”她似是并不在意土方的反应,土方却一下子从她的声音里明白过来。
“原来是你。”他望着她琥珀色的眸,神情缓和几分,“嗯,今夜有事要到岛原去。”
他看着她手中的伞,“今夜不知是否有幸再请姑娘来?”他拿不准她是要出门还是刚刚回来。
千月微笑,“承蒙关照,可是不巧,”她扬了扬手中伞,“妾身要替阿姊到乐器行取长笛,要得急,晚上恐怕不能奉陪了。”
土方点头表示理解,“还没请教姑娘的名字。”
“角屋,千月。” 少女说自己名字时的声调颇有江户的味道。
当然,她还可以说得很有京都的味道,抑或是,长州的味道。
“土方先生是在这里等人吗?为何不进去?”千月同他一起望着黄昏的鸭川。其实刚才她就奇怪了,临到花街不进去反而对着河水发呆的人,他还是头一个。
土方半晌都没有言语。
天边远远传来一阵闷雷,躲在云层后面夕阳最后的光亮也要被黑夜吞噬殆尽了。
黑夜将尽,秋雨将至。
“要下雨了。”千月抬头看天,心里有些闷,直觉告诉她,有事要发生,但她不敢问得太明白。
“嗯,要下雨了。” 厚厚的云映在土方紫色的眼眸中,显得有些阴沉。
“今日,新选组的诸位干部大人都在吗?”千月状似不经意道。
土方看了她一眼,点点头,“他们都进去了。”
“土方先生也赶紧进去吧,瞧着这天确实不好呢。”千月向他道别,“妾身也要走了,祝您武运昌隆。”
她朝着土方行一礼,男人微微颔首,转身进了岛原。
她看着新选组副长的背影,突然,一道惊雷打了下来,闪电照亮了这片已经暗下来的地方。
土方的脚步顿了顿,接着毫不犹豫地继续向前走去。
***
取回长笛后,千月转头去了枡屋。这间古董铺始终没有被发现,桂现在通过古高俊太郎与她联系。
“古高先生,桂先生现下究竟在哪里?”距千月最后一次见到桂已经过去了快一个月,那是桂最后一次出现在长州藩邸。
她今日过来,是要通过这个据点把近来岛原的消息记录交给桂。
“实话说,”枡屋老板叹了口气,“我真的不清楚,桂先生每次都乔装来这里,我们寻不到他。”
也是,桂小五郎那样智多近妖的一个人,决计不会留在一个地方。
屋外暴雨如注,秋夜凉意从窗缝中透进来,雨点砸在屋檐上,如同万箭齐发,誓要把屋顶捅个窟窿。
莫名肃杀。
“千月姑娘,外面雨势过大,你等一会儿再走吧。”
这一等,就到了亥时。
***
雨小了许多。千月撑着伞,沿着鸭川往回走。因为下雨,晚间最热闹的河原町附近也是人迹寥寥。
夜里没什么光亮,千月走得很小心。说实话,哪怕会武,此刻千月心里也有些发毛。
这时,千月突然发现前面桥上黑黢黢地立着一道人影,一动不动的,也没打伞。
千月心头跳了跳,准备快步走开。
经过大桥时,她还是没忍住好奇悄悄瞥了那道影子一眼,却倏地站住了。
竟然是土方岁三。
千月犹豫了片刻,还是走上前去。
木屐的声音在石桥上响起,土方却始终没有回头,只是将手缓缓摸向了腰际的和泉守兼定。
“土方先生。”千月打破了静默。
土方扭头见是她,僵住了一瞬,把手从刀柄上放了下来。
千月在他旁边站定,将伞分给他一半。虽然经过了大雨的冲刷,但是五感灵敏的千月还是嗅出一丝铁锈味儿。
谁死了呢?千月双眉蹙了起来。莫非是在岛原遇到了尊攘派?
雨丝轻轻敲打着伞面,同散落进鸭川中的雨滴一道,奏出一首无词的小曲。
千月隐约觉得,土方身上有什么东西变了。
“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回去?”他的声音异常喑哑,像是经年未曾讲话似的。
“方才雨太大,在乐器行那边避了避,没想到这样晚了。倒是土方先生,”千月转过去看他,“为何独自一人在这里淋雨?”
“京都晚上不太平,姑娘家还是不要独行的好。”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知道了。”千月爽快应下。
刚才在枡屋的时候,并没有人过来汇报岛原生乱。那么,他到底在哪里杀的人呢?又杀了谁呢?
“土方先生呢,今夜是独行吗?”
“你这问题,像是试探。就不怕我怀疑你是长州细作,把你带回屯所?”土方的声音同秋夜的冷雨混杂在一处。
千月耸了耸肩,“土方先生现下这副模样,可不像是要抓人,倒像是被爱恋之人甩了。”
“你这姑娘……”土方被她突如其来的厚脸皮噎住了。
“妾身只是觉得,土方先生有些不一样了。”
“哪儿不一样?”暗夜中,千月觉察出土方岁三在盯着她。
“说不上来。”千月实话实说,“像是做了什么不得不做的事。”
虽然她看不清他的神情,但能感觉到身旁男人的气息乱了一瞬。
风向转了,凉风夹杂着雨丝往她衣领里灌。千月不由缩了缩脖颈。
电光石火之间,她突然有了一个堪称荒诞的猜测。
“那个,”她没等土方反应,像是想起了什么,陡然提起了另一桩事,“请问芹泽先生的身体是出什么问题了吗?”
对面的身影明显凝滞,“你想说什么?”
“之前在角屋遇见芹泽先生,发觉他身体似乎有什么痼疾,但是不愿对旁人吐露的样子。”
夜雨又有了增大的势头,伞面上的雨滴敲得愈发急了。
“他还说……”千月欲言又止。
“说什么?”土方的声音变得极低,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得他喘不上气来了。
“说土方先生的觉悟还不够,不过,快了。”秋季雨夜的冷湿让千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土方嗓音干涩,“什么时候的事?”
“似乎是在七月份。”
他突然低低地笑起来,“可是今夜,我的觉悟终于够了啊。”话里话外却似裹着万丈苍凉,“成为鬼的觉悟。”
千月怔住。她好像明白这血是谁的了。
“以后还是少靠近我罢。今夜过后,如他所愿,我会成为恶鬼。”
土方也不知道为何要对一个只有两面之缘的小姑娘吐露心声。
大概因为今夜秋雨太凉,让人凄惶。
“但是土方先生,您看,雨要停了。”千月把手伸出伞外,感受着渐小的雨势。
月亮在缓缓消散的云层中渐渐露出了影子。
“土方先生要成为鬼,因为新选组需要一个鬼一样的人才能在京里崛起吧。”
“可土方先生不会真的成为鬼的,对吧?”千月仰起脸凝望着他过分漂亮的紫色眼眸。
“因为土方先生是人,是以后要守护京都百姓的人。我只知道这一点。”
土方微微瞪大了双眼,“你——”
她朝他静静地微笑。
雨停了,她收起了伞。
“祝您武运昌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