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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温珏的语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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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珏的语气从容不迫,竟听不出半分假意。沈荇贴在他胸口,隔着衣料感受到他胸腔中沉稳有力,令人安心的心跳声,脸上微微一热。
沈玮尖刻的声音在背后炸开:“她分明……她是我家中小妹,如何是你的未婚妻子?沈荇!你转过身来!”
沈荇往温珏怀里又钻了钻,活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堆的鹌鹑。温珏察觉怀中人的动静,唇角微微一勾,笑道:
“阁下好没道理,她已与我有婚约,又何来逃婚一说?倒是阁下,不过看了一眼我家娘子的身影,就要强抢了她去,若是看到我娘子的脸,岂不要当场抢婚?难道阁下是个惯于抢婚之人?”
语气温和却暗藏嘲讽,沈玮听后脸色涨红如猪肝:“胡说八道!我抢她?你知不知道本大爷是谁!我可是……”
眼看就要脱口而出,站在一边的徐蘅忙拉了拉他的衣袖,沈玮似有顾虑,勉强压下怒火,又道:“你说她是你未婚妻子,你又是谁?你可有凭证?”
温珏轻笑:“阁下说是她兄长,难道就有凭证?”
“公子,她确是离经叛道、抛约弃婚之人,公子又何必护着她?”徐蘅盯着沈荇,目若黑暗中的蛇蝎,轻轻一句就让沈荇后背一寒。
相比沈玮这个鲁莽草包,徐蘅更难对付。
沈荇转了圈眼珠,猛地抱住温珏的窄腰,在他胸口蹭了蹭,哭道:“夫君……他们见奴家孤身一人,便凶神恶煞将奴家追赶至此……”
一边说,她一边使劲往温珏怀里蹭,眼泪鼻涕全招呼在他那件价值不菲的月白衣袍上:“奴家不依,他们便拉拉扯扯,叫奴家在光天化日之下丢尽颜面……夫君,奴家今日若是被他们掳去失了身子,便不活了!”
演技堪称炉火纯青。温珏身子不由一僵。
旁边不知谁嘀咕了一句:“这人强抢民女,好不要脸。”
“是啊,气焰还如此嚣张……”
围观的人开始指指点点,徐蘅无奈地掩面,沈玮脸色发绿,直叫:“沈荇,你真有本事!”
温珏稳住表情,伸手揽住沈荇的肩膀,拍了拍她的背以示安抚,看着气急败坏的沈玮:“娘子胆子小,若是真吓坏了,少不得请阁下去官府评理。”
“呵,搬出官府来压我?”
“莫非阁下不敢?”
徐蘅见沈玮还要辩,再次用力拽住沈玮的袖子:“正事要紧,我们走吧。”
沈玮无奈咬了咬牙,撂下一句“沈荇你等着”,随后拉着徐蘅快步离去。
人群渐渐散了。
温珏低头看了眼还埋在自己怀里的人,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无奈的笑意:“……人走了,姑娘还要抱着在下吗?”
沈荇这才回过神来,猛地松开手后退了两步,赔笑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刚才情急之下多有冒犯,公子千万别介意。”
“无妨。”温珏语气很淡,没有问多余的问题。
“公子,你帮我这么多次,我都不知道该怎么……”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觉得脑袋一阵发晕,眼前景物模糊地晃了晃,鼻子里好像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淌了下来。
对面的温珏脸色一变:“姑娘你……怎么流鼻血了?”
“啊,有吗?”沈荇伸手一摸,指尖沾了一抹殷红。
话音刚落,她两眼一翻,直挺挺往前栽倒。
温珏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她,面色沉静如水,声音却冷了几分:“应是余毒发作。玄青,这几日须麻烦你照看她。”
玄青看他臂弯中女子一眼,耸了耸肩,只得道:“……遵命。”
……
京郊北山猎场,风过林梢,声涛阵阵。
两匹马一前一后掠过林间空地,惊起一群栖鸟,扑棱棱飞向天际。
绛紫色的身影策马疾驰,身后扬起一溜烟尘。他身形矫健,手中缰绳时松时紧,胯下骏马在驱使下越跑越疯。另一名男子则身着墨色暗纹短打,面上覆着一副玄色面罩,只露出一双沉稳的眼眸,紧随在其后。
片刻之后,四皇子沈瑄突然勒住了马,停在林间。
“此地已算偏僻,却还是有人跟着。”沈瑄眯起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阴鸷,像一头被惹烦了的野兽。话音未落,一支羽箭已经破空而出,带着尖锐的啸声钉入五十步开外的树干,藏身树后的杂鸟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顿时惊走。
南荣仪驱马走近,侧首瞥了眼那支羽箭,声无波澜:“殿下何必迁怒那些京中贵女派来的探子。若你早些议亲,他们也不必费心跟着了。”
沈瑄闻言张扬大笑,笑声却带着几分瘆人的凉意。
“世子这话,不像是笑我不立妃子,倒像是抱怨父皇迫不及待赐婚于你?”
南荣仪不语,冰冷的玄铁面罩遮住了他所有神情。
沈瑄目光留在他脸上,神色不无怀念:“阿珏,你可还记得小时候,我母妃早逝,朝中无人可依,父皇也不把我当回事。而王爷忙于南边战事,将你寄养在宫中,你也无人作伴。于是你我二人成日在一处厮混,我带你偷鸡逗狗,你却小心谨慎,总是怕惹出事。”
说到此处,他突然停了停,像在惋惜时光流逝,又接着道:
“……如今你我大了,好不容易在京中一聚,你却成日戴着这劳什子面罩,谁也看不透你的心思。”
南荣仪俯身抚摸着马鬃,缓缓开口:“臣如今,也看不懂殿下的心思。”
“你指的是?”
“那日宫宴,殿下为何在十公主茶中下毒?”
话音落下,风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缓缓飘下,空气静了片刻。
“果然瞒不过你。”沈瑄漫不经心开口,仿佛这是无关紧要的小事,“倒是听说,沈荇擅自离宫不知去向,眼下恐怕不知在何处毒发身死了吧……哈哈哈……”
一阵阴沉的笑声在林间散开,南荣仪眉间不由染上一丝厌恶。
“她若不死,你岂非迟早要娶她做世子妃?但她一死,婚事自然就黄了,岂不正遂了你的心意?阿珏,我这是在帮你啊。”
沈瑄盯视他,渴望在那面罩之下找出一丝别样的情绪,可南荣仪却无动于衷。
“若我没猜错,殿下为的是她腰间所系玉佩。”
“不错。”沈瑄脸上褪了玩世不恭的笑意,半晌才开口,“她腰间所系的正是文粟将军的传家之宝——衔朱珏。传说此珏成双,一阴一阳。两珏若相合,便能开启封锁已久的南州十二城布防图。”
“布防图?”
“据传十年前文将军府倾覆,衔朱双珏不知所踪。众家遍寻不得,如今其中一枚竟现于沈荇身上,她虽无罪,然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纵我不取,亦必有旁人觊觎……”
沈瑄野心不小,南荣仪冷冷提醒:“殿下可知方才所言,已可定谋逆之罪。”
“我既开诚布公,便不怕这话传到任何人耳中。”沈瑄看他,目光灼灼,“十年前,文粟将军与靖南王府联兵平叛。可大功垂成之际,将军所率精锐竟于南州离奇覆没。等到父皇践祚,朝中不少大臣构陷文将军通敌谋反,父皇便下诏褫文将军爵禄,撤其府邸……”
听到此处,南荣仪不由闭上眼睛,微微颤动的睫毛暴露了他心底起伏的波澜。
“……自此文氏一脉流落,将军功绩被尽数抹灭。”沈瑄的声音渐渐压抑起来,“阿珏,你我幼时在宫中受尽冷眼,唯得文粟将军庇护,难道你不恨父皇为了稳坐龙椅,过河拆桥、不辨忠奸?眼下正是我们为将军沉冤昭雪的时候!”
南荣仪忽地睁开眼,幽深的眼中情绪翻涌:“为将军昭雪之誓,我从未敢忘记。可……殿下真正的意图恐怕不止为将军昭雪而已。”
沈瑄压抑的眼神突然被他的话点亮。
“阿珏!”他语气激动,眼底泛起一层狂热的光,“若拿到南州边城布防图,只要你我联合,不怕父皇他不退位让贤!到时,文将军可恢复名誉再论功绩!你与我共掌万里江山,这不好吗?”
南荣仪未语,唇边勾起一抹嘲讽。他抬手伸向箭筒,随后搭箭拉弦。手指松开的刹那,箭矢破空而去,正中远处一只野兔,它挣扎了两下,便不再动弹。就像沈瑄眼中的沈荇。
“……殿下谋求宏图伟业,却只敢牺牲无辜女子性命,此行径与当年陛下牺牲对他忠心耿耿的文府,如出一辙。”
沈瑄立刻沉了脸色,眼底爬上浓重的阴翳。
“阿珏!你怎还是如此妇人之仁!”他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恼怒,“那沈荇是死是活,与你我何干?何况我现在根本没拿到衔朱珏!”
与他何干?
“无论如何,十公主既已许婚王府,臣有权代她过问殿下之意。”
“哈哈哈哈哈……许婚?南荣仪,你不会对这门婚事认真了吧?……还是,你对她生出几分怜惜来了?”
沈瑄冷笑着鼓掌:“真是令人动容啊……连沈玮那个草包都敢图谋皇位,我对你袒露真心,竟讨了你的嫌?”
“……三皇子殿下?”
“沈玮在江南广设制妆工坊,却自作聪明,暗通南域邪教,私贩禁药,以此市利于敌国,换取军资。他还自以为神鬼不觉,哈哈哈哈……当真愚不可及。”
勾结域外邪派走私毒药,果如南荣仪心中所想。
“阿珏,比起沈玮,我相信你更愿意站在我这边。”沈瑄的目光染上一丝癫狂,“文药宜下落已有了些眉目,相信你们很快便能重聚了。”
他说完,也不等南荣仪回应,便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腹,骏马长嘶一声,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马蹄声渐远。南荣仪留在原地,握着弓的手缓缓收紧。
文药宜。
这个名字已久到像上辈子的事。
记忆里那个总梳着双丫髻,笑起来缺了门牙的小姑娘,总爱跟在他身后,奶声奶气地喊着“阿珏哥哥”。那时他住在宫中,文将军让他教她扎马步,她偷懒耍赖,他便板着脸训她,她就瘪着嘴去找她爹告状。
后来文府没了,她也生死未明。
这些年,他虽从未刻意打探她的下落,却也从未忘记过她。他想过若有一日与她重逢,他该如何开口。只是时移事迁,她已像水中月、镜中花,在回忆里遥不可及。
他垂下眼帘,将弓挂在马鞍旁,调转马头疾驰而去。
……
澜川客栈一间宽敞客房内。
“这几日都不见温公子,他去哪儿了?”
沈荇吃着玄青排队买来的大肉包,嘴里鼓鼓囊囊。玄青头则也不抬,仔细地擦拭着他的佩剑。
“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还有心思念叨公子?你不会是看上我们家公子了吧?”
经过几天调养,沈荇身子已大好,无聊了就和玄青斗斗嘴,已经习惯玄青的毒舌。
她翻了个白眼:“难道就不能是你家公子看上本姑娘?”
“你死了这条心吧,”玄青放下剑,难得正眼看她,“公子有心上人了。”
“真的?是谁?”沈荇从桌边弹起来,凑到玄青跟前。
玄青被她吓得往后仰了仰:“咳咳,这就不便告知了。反正是名门之后,大家闺秀,与你这等敢扇男子巴掌的女子不同。”
沈荇“切”了一声,撇撇嘴退回桌边,三下把包子啃完。
名门之后,大家闺秀。有什么了不起的,她还是名门中的名门,闺秀中的闺秀呢,只是不便说罢了。
她走到窗边,托腮望向街景,望着望着,目光渐渐落在不远处,眼中兴致越发浓厚。
“……玄青你快来,”沈荇朝身后的玄青招手,“我看到那女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