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下山 初下山,前 ...
-
出发那天,鹤知秋天没亮就醒了。
窗外又有山雀蹲在窗台,今天没有之前那样吵吵闹闹,只是用喙梳理翅膀上的羽毛。看到他坐起来,山雀歪了歪头,像是注视了他一下,拍了拍翅膀飞走了。
他把被子叠好,把桌上那把竹扇拿起来插在腰间,那把名叫霜凤翎的冰火扇也被他挂在一旁。最后检查了一遍装备,然后推门出去。
晨雾还没消散,松林里的雾气最浓,从山腰俯望,白茫茫的云海翻涌而上,半座青山都被吞没。
石阶两旁的松针挂满了露珠,他的手轻抚过松枝,露珠簌簌地落下来,打湿了袖口。他没在意。
竹舍的门关着。
鹤知秋在门口站了片刻,没有掀帘子。他把昨晚整理好的话说了一遍又一遍,“师尊,我走了,一路自会小心。”“师尊,我到青鸾城给你发传讯。”每一句都显生分客套,最后他只是在门外深深行了一礼,轻声说了句:“师尊,我走了”。
竹帘后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嗯”,余音消散。
鹤知秋转身下山。
从竹舍到山门的路他走了很多遍,第一天来时他沿着这条青石路往上爬,什么都看不太清,腿酸得在松树下歇了好几次。现在同样的路走下来,步子稳当,呼吸匀称。白丝绸蒙在眼上,感知里每一根松针都清晰分明。路还是这条路,行路之人已经褪去了当初的青涩。
山门前的大平台空荡荡。太早了,连做早课的弟子都还没起。云海在山间翻涌,远处几座山峰的尖顶像海里的孤岛。他站在逍遥派的牌坊下面,回头看了一眼山门,然后他转身往山下走。
走了没多远,石阶拐角处的松树下站着一个人。
苏杳靠在树干上,衣摆上沾着松针和露水,显然在这里站了有一会儿了。看到鹤知秋,他从树干上直起身,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
“师兄。”鹤知秋先开口。
“嗯。”苏杳把手臂抱在胸前,脸上浮现出一个近似担忧的无奈神情。“我本来准备了一堆话:路上小心,别乱吃东西,到了发传讯,遇到麻烦报逍遥派的名号。算了,你都懂,我就不啰嗦了。”
“师兄,”鹤知秋说,“我都记住了”
苏杳望着鹤知秋,眼尾微微敛下。“江无意的事,你知道多少?”
“门派志里那几句。冰火双修,观心境,北荒失踪。”
“我入逍遥派的时候,他已经失踪好多年了。”苏杳靠着松树,目光落在远处的云海上,“但我见过师尊在他失踪之后的样子。师尊不是那种会把情绪挂在脸上的人,但那段时间他连茶都不喝了。”
“后来呢?”
“某天他忽然出关了,没人敢问发生了什么。但他从那天起再也不收徒弟了。”苏杳把目光从云海上收回来,看着鹤知秋,“直到你出现。”
鹤知秋没说话。
“所以,”苏杳把手从袖子里拿出来,在鹤知秋肩上拍了拍,“我不管你身负何种血脉。你是我师弟,务必活着回来。”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似乎一如既往的散漫,但拍在肩上的手力道格外沉重。
“我回去了。”苏杳收回手,转身往山上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然后他拐过松林不见了。
鹤知秋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揉了揉被他拍疼的肩膀,继续往山下走。
快到山门最外层的石阶时,路边站着两个人。宋知渔抱着剑靠在石阶扶手上,旁边是陈渡,膝盖上放着那把补了三次的刀,两个人像是在这待了挺久。
宋知渔看到他,把剑换到左手,右手举起来想说什么,举到一半又放下了。
“鹤知秋,”他说,“你要下山了?”
“嗯。”
“是去青鸾城?”
“对。”
宋知渔沉默了几秒,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把剑往地上一杵,扬起一小片灰尘。“本来想说‘带我一个’,但我知道师尊肯定已经把你的行程安排好了,我跟着去只会添乱。”他抿了抿嘴唇,“所以你到了之后传个消息回来,报个平安。”
陈渡在旁边开口了,他比一旁的宋知渔要沉稳的多。“北荒那边的散修比逍遥山脉多,鱼龙混杂。你一个人走,尽量走官道,别抄过偏小路。遭遇劫道者,先亮逍遥派身份,先不要率先出手。”
“多谢关心。”鹤知秋对陈渡点了点头。
宋知渔把剑拔起来扛在肩上,深吸一口气,然后像下了很大决心似的伸出手,在鹤知秋肩膀上拍了一下。
“行了,走吧。再磨蹭天就要大亮了。”他说完转身就走,步伐很快,剑扛在肩上晃晃悠悠的。
陈渡起身颔首示意,然后也转身走了。
鹤知秋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松林后面,继续往下走。
跨过,石阶坡度渐渐平缓。松树渐渐被阔叶树取代,空气里的松香味很淡,多了泥土和野草的气息。他走了大概一个时辰,石阶到了尽头,面前是一条土路,弯弯曲曲地通向山下的官道。
土路旁边有一块大石头,石头上坐着个砍柴的老头。头发白花花的,乱蓬蓬地支棱在头上,脸上皱纹密布,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褐,袖子磨破了边,裤腿卷到膝盖以下,露出两条干瘦的小腿。脚边放着一捆柴,用麻绳捆得歪歪扭扭的,柴火里有松枝也有枯草,显然是刚从附近捡的。
鹤知秋走过去的时候,老人正坐在那休息。看见鹤知秋从山上下来,老头愣了一下,然后赶紧站起来,弯着腰,嘴里嘀嘀咕咕念叨着什么。
鹤知秋听不清他说什么,走近些才听出来是什么“仙长”“有失远迎”之类的。
他弯着腰,不敢抬头,脊背弓得如同他身边那捆柴一样歪歪扭扭。
鹤知秋愣了一下,往前走了一步,老人把头压得更低了,几乎贴到了膝盖上。
“老人家,”鹤知秋开口,“不必多礼。”
老人没有抬头,干瘦的手指抓着膝盖上的布料,指节捏得发白。
鹤知秋有一些无措。山上的课业、师兄的闲谈,都未曾教过应对凡人敬畏的方式,他在现实中也从没被人这样对待过。
他看了看老人脚边那捆柴和老人身上那件磨破了边的衣衫,然后把手伸进包袱里。
昨日他从膳堂打包了几个馒头。掌勺师傅听说他要下山,多给了三个,说路上吃。他把那三个馒头用油纸包好,走到老人面前,弯腰把油纸包递过去。
“老人家,这点吃食,请您收下。”
老人的身体僵住了。
他慢慢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先看到油纸包,然后看到鹤知秋的姿势,最后对上了白丝绸蒙眼的那张脸,瞳孔微微收缩。
“仙长……这不合适,老朽不敢——”
“拿着吧。”鹤知秋把油纸包塞进他手里。老人的手很粗糙,掌心全是干裂的口子和硬茧,碰到油纸的时候手指在发抖。鹤知秋把他的手合拢,包住油纸包。
老人捧着馒头,嘴唇哆嗦了几下,喉结上下滚动,像是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他低下头,看着油纸包里那三个白花花的东西,又抬起头看着鹤知秋。
鹤知秋直起腰,对他点了点头,然后继续沿着土路往下走。
走了大概几十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老人还站在原地,还是那个姿势——捧着油纸包,背微微弓着,愣愣地看着他的方向。
鹤知秋转回头,加快了脚步。
山路在午前走到了官道。官道比山路宽得多,能并排走两辆马车。路面是黄土夯实铺成的,被车轮碾出了两道深深的车辙印。路边有茶摊,竹竿搭的棚子,几张方桌几条长凳,棚角挂着一面布幡,上面写着一个歪歪扭扭的“茶”字。茶摊老板是个中年妇人,头上包着蓝布头巾,正在往灶里添柴。灶上坐着一把大铜壶,壶嘴冒着白气。
鹤知秋在茶摊坐下,要了一碗热茶。老的碎茶叶泡出深黄的茶汤,入口苦涩,却能消解行路的干渴。他一边喝茶一边拿出地图看了看,从官道往北走,经过府城之后转山路,三天后能到北荒边境。
他算了算时间,他走山路的话能在三天内到达青鸾城,还能留出一天时间处理仙凡阁的事,而他不久在灵网查了些资料,秘境中的时间与外界有差异,进入后外面的时间相当于是暂停的。
他把地图收起来,喝完茶,掏出钱,这还是他前不久在山上从灵网商店兑换的铜钱。修仙界用灵石,人间用铜钱和银子,仙凡阁也可以兑换。
“仙长留步!”
刚准备起身,只听一个声音从茶摊外面传来。鹤知秋回头,看到一个年轻男人正从官道对面跑过来。他穿着一身灰色短褐,脚上是草鞋,脸上有汗。跑到茶摊前,扶着膝盖喘了好几口。
他说,声音急促,“您是修仙之人吗?”
“是。”
“您有没有看到一位白衣服的客人,比我高一点,”他用手在自己头顶的位置比了比,“白头发,白衣服,大概两天前从这条路上经过。他往北边走了。”
鹤知秋心里微微动了一下。白发白衣,往北边走。符合这个描述的人在灵网上有一个很出名的人物。“你找他做什么?”
年轻男人抹了把汗。“不是我找他,是我家小姐找他。我家小姐在府城开了一间药铺,那个白衣人两天前路过的时候帮她赶走了几个闹事的混混。小姐想谢他,但那人什么都没留就走了,只说自己是‘路过的’。小姐让我在官道上守着,看到从山上下来的仙长就问一问,看看有没有线索。”
鹤知秋想了想,杀人榜上第七的狠戾蛊修,会出手搭救凡间药铺吗?灵网上那个“一个人灭三个宗门”的形象,和眼前凡人描述的有些矛盾。鹤知秋想着也许是自己想错了。
但也许见义勇为和杀人如麻并不矛盾。鹤知秋发现自己也有些好奇这人是谁
“我没有见过此人,”鹤知秋说,“但我听说有人最近在北荒见过一个白发的人,可能是你要找的。”
年轻男人的眼睛亮了。“真的?多谢仙长!”他鞠了一躬,转身就往回跑,跑了几步又折回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塞到茶摊桌上,“仙长您的茶钱我付了!多谢您!”
然后再次跑远。
鹤知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官道拐弯处,把桌上那个小布袋推回给茶摊老板。茶摊老板笑着摇了摇头。
他站起来,把包袱往肩上提了提,沿着官道往北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