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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井水 ...


  •   次日清晨,厨房果然送了一壶新烧的泉水来。

      青萝接过来时掂了掂,壶是粗陶的,外面裹了一层棉套保温。她把水壶拎进正屋,苏清宴已经坐在案前等她,面前摆着一套茶具——青瓷的盏、黑陶的壶、一小罐她在路上收着的南梁蒙顶。这罐茶她一直没舍得喝,从长安带到西淮,是想在最合适的时候打开。

      “公主,水来了。”青萝把水壶放下,“厨房送水的是个哑婆子,放下就走了,一句话没说。”

      苏清宴嗯了一声,开了那罐蒙顶。干茶色泽青翠,闻着有一股清冽的兰花香。她取了一撮放进黑陶壶里,提起泉水慢慢冲下去——水汽腾起来,茶香瞬间弥漫了整间屋子,压过了桐华院里那股旧旧的气息。

      她坐在案前,没有急着倒,等着茶汤慢慢舒展。青萝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小声问:“公主,您真的要给王爷送茶?”

      “送。”苏清宴把茶汤倒进青瓷盏里,茶色澄碧,清清亮亮,“你替我端到静心堂去。”

      青萝愣了一下:“可沈大人不是说……”

      “沈大人说的是少去打扰,”苏清宴把茶盏放在托盘里,“我让侍女去送一盏茶,不算打扰。周长史若拦你,你就说王妃初到西淮,承蒙王爷提点,煮了新茶聊表心意。南梁风俗,新妇入门三日之内要给夫婿奉茶,这是礼数,沈大人管天管地,管不了人家夫妻间的礼数。”

      青萝眨了眨眼,把托盘端起来,稳稳地往外走了。

      苏清宴坐在窗边,望着青萝的身影穿过月洞门,消失在回廊那头。桐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响着,日光像碎金一样洒在石桌上。她伸手摸了摸石桌的桌面,触感微凉,上面有一道很浅的划痕,像是什么锐器不经意蹭过去的。

      她在等。

      约莫过了两刻钟,青萝回来了。她手里端着空托盘,茶盏不见了,脸上带着一点又惊又疑的神色。

      “公主,”青萝凑过来压低声音,“送到了。奴婢到了静心堂门口,周长史果然在,拦着不让进。奴婢按您教的说了,周长史还是不松口,说王爷喝了药刚睡下。可奴婢正要走,里头有个小丫鬟开了门,说‘王爷醒了,让把茶端进来。’”

      苏清宴眼睛微微一亮:“然后呢?”

      “奴婢就端进去了。”青萝吞了吞口水,“王爷还是躺在床上,没睁眼,盖着那床青色的被子。他把茶盏接过去,闻了一下,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井水的火候差了一息,明日多煮半刻。’”

      苏清宴的手指在石桌上轻轻叩了一下,唇角慢慢翘起来。谢时衍不但喝了她的茶,还品出了井水的火候。一个盲弱卧床之人,能品出茶中细微的差别,这说明他平时没少喝好茶,舌头养得刁得很。

      这不是一个将死之人的胃口。

      “明日再多煮半刻。”她对青萝说,“后日也送,大后日也送。每日一盏,风雨不改。他若说了别的话,你回来一字不漏地告诉我。”

      从这一天起,苏清宴开始了她的煮茶日常。

      每日清晨泉水送到,她便坐在案前守着那只黑陶壶,看水沸、看茶色、看汤面上浮起的那层细细的白沫。前世她从不碰这些东西,宫里自有茶娘伺候,她只负责挑剔好不好喝。可如今她喜欢上了这道工序——滚水浇下去的那一刻,热气扑上面颊,兰花香冲进鼻腔,整个世界都变得清楚了一点点。

      第二日,青萝送去的茶盏回来时,多了一句话:“茶叶闷了半息,下回水沸即出。”

      第三日:“井水很好,但宜用紫砂。”

      第五日:“不必每日蒙顶,换换口味。”

      第七日,青萝端回来的托盘下面压了一张纸条,叠得整整齐齐。苏清宴展开来,上面只写了三个字,笔画端方有力,跟那天枕边那枝艾草一样利落。

      “知道了。”

      苏清宴看着那三个字,笑了。她把纸条凑到灯火烧了,灰烬落在瓷碟里,被风吹散。

      这七日里,她没有再踏进静心堂半步,每日只让青萝送一盏茶过去。但纸条上那三个字让她确信了一件事:谢时衍在一点点地接纳她。他通过一杯茶告诉她,“我知道你在做什么,我也愿意接你这一杯”。这就够了。

      可府里其他人就没那么安静了。

      第五日起,桐华院开始有人来“拜访”。先是沈重楼的一个管事婆子,带着两匹料子说是“沈大人让送来给王妃裁衣裳”。苏清宴收了,客客气气地道了谢,让青萝把料子搁进柜子里。隔日又来了一个自称管账的先生,说桐华院的开销需要走王府的公用账目,让苏清宴把日常用度报给他。苏清宴让青萝把一份写得密密麻麻的单子送过去,每一条都清清楚楚,挑不出毛病。

      到了第九日,沈重楼本人又来了。

      这一回他身边多了一个人,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穿一身水红色的窄袖胡服,腰间别着一根马鞭,眉眼英气利落。苏清宴在院子里迎他们的时候,那年轻女子上上下下打量了她好几眼,目光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审视。

      “这是舍妹沈知瑶,”沈重楼淡淡道,“她平日不在府里住,在城外的马场里驯马。听说王妃来了,特意回来见见。”

      苏清宴对上沈知瑶的目光,微微颔首:“沈姑娘好。”

      沈知瑶没答礼,倒是绕着苏清宴走了一圈,像在看一匹从南边贩来的马。走完一圈她站定,开口道:“你会骑马吗?”

      “会一点。”

      “南梁的女子骑术,跟西淮的骑法不一样。你要学吗?我教你。”

      苏清宴看着她那双亮闪闪的眼睛,心里忽然明白了。沈知瑶不是来为难她的,她是沈重楼安插过来盯着她的人——一个名义上的“教骑”师傅,实际上的眼线。放在自己身边,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沈重楼就能放心了。

      “那便多谢沈姑娘了。”苏清宴笑着应了,“正愁在府里闷得慌,能有个人带我出去走走,再好不过。”

      沈重楼的眉头微不可察地松了一点。他大约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痛快,一时倒有些意外。又寒暄了几句,他便带着沈知瑶走了。沈知瑶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嘴角翘着,像是觉得她这人有点意思。

      人走之后,苏清宴回到正屋,在案前坐下,给青萝倒了杯茶。

      “青萝,”她问,“沈知瑶这个人,你打听过没有?”

      青萝点头:“奴婢这几日跟厨房的哑婆子比划着问了问。沈姑娘是沈重楼的堂妹,自小在西淮长大,骑术是出了名的好,性子野,府里没人管得住她。她跟王爷……据说从前关系不错,王爷还没病重的时候,常带着她去城外跑马。”

      苏清宴把茶盏慢慢转了一圈。

      从前关系不错。那如今呢?谢时衍“病”了六年,沈知瑶在城外马场住了六年,这中间发生了什么,把一个从小一起跑马的小姑娘逼得再也没进过静心堂?

      “明日她要来教我骑马,”苏清宴对青萝说,“你去给我备一身方便骑马的衣裳,再找一顶帷帽。”

      青萝应声去准备。

      苏清宴独自坐在灯下,把这几日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谢时衍通过茶水跟她搭上了线,沈重楼通过沈知瑶给她安了眼睛。两边都在往她身边塞人、塞规矩、塞试探。

      她想起裴叙之在凉州说的那句话——“若你在西淮站稳了脚跟”。

      如今脚跟还没站实,但至少脚已经踩在地上了。地底下有多少暗沟,她慢慢探。

      窗外那两株老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翻动着,发出细碎的声响。苏清宴把那柄银刀摸出来,在灯下擦了擦,刀面上映出一小点跳动的火光。

      明天的马场上,她得让沈知瑶觉得她不过是个“有点意思”的南梁公主,不聪明到碍事,也不笨到让人生疑。

      这个度,她要拿捏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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