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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暗室
连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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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着三日,苏清宴每日夜里都要下一趟井。
第一日她放进去的信,次日再下去时已经不见了,矮桌上换了一张新的纸条。谢时衍的字迹比之前紧了些:"沈重楼增派巡夜后,静心堂外廊下多了两个暗哨。我这边的回信速度会慢些。南边旧部已到玉门关外集结,但沈重楼似乎得了风声,正在往边境调兵。你手上有边境驻军的布防图,看一看玉门关西南三百里处的烽燧布点。"
第二日苏清宴把布防图从木箱里翻出来,照着上面的标注抄了一份西南方向的烽燧分布,附了一句:"烽燧若全数点燃,从玉门到西淮王府只需要大半日。沈重楼若调兵,能避过烽燧的路线只有一条——沿黑水河走峡谷。"
第三日,她拿到了谢时衍的回复:"黑水河峡谷只有一条窄道,三百人可过。若他调兵走此路,则需补给中转,中转站在凉州以西八十里的柳林驿。你能否让裴叙之盯住柳林驿?"
苏清宴把纸条收好,爬回地面的时候天还没亮,青萝还在睡。她坐在窗前给自己倒了杯凉水,就着窗缝里漏进来的晨光写了一张新的便条:"裴叙之已在凉州,我让冯七把柳林驿的消息递出去。但冯七两日没有信号了,他被沈重楼调到何处了?"
她把信折好,等入夜后再放下去。
但这一次,她等来的回信内容让她心口猛地一紧。
"冯七未调岗,三日前的夜里被沈重楼以'私通胡商'之名扣在了府中地牢。我的人在查他关押何处,但沈重楼此次动作极快,怕是早有预谋。你暂勿轻举妄动,冯七暂时安全,沈重楼留着他还有用。另外——沈重楼今日召见了府中所有女眷,明日轮到你桐华院。他有话要当面问你。"
苏清宴把纸条在灯下看完,指尖微微发凉。冯七被扣了,罪名是"私通胡商",这分明是冲着秋猎那晚裴叙之的事来的。沈重楼没在驿站抓到人,转头把冯七当了替罪羊。
而明日轮到她了。
她把纸条烧了,走到东厢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月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在地砖上铺了一层淡淡的白。她在心里把沈重楼明日可能问的问题过了一遍:秋猎那晚那六个人是谁制住的?胡商是谁派来的?哑婆子给你送了几回水?她一条一条地想好了应对的答案,然后回屋睡下。
第二天清晨,沈重楼果然派了人来请她。
苏清宴换了身素净的衣裳,没带银刀,没带钥匙,一个人跟着管事婆子往前院走。这一回沈重楼没有在花厅见她,而是选在了一间偏厅里。屋子窄而深,窗子只开了一扇,光线暗沉沉的。
沈重楼坐在正中的椅子上,面前摆着一壶茶,两只杯子。跟第一次见她时一模一样的阵仗。但这一次他没有给她倒茶,只是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王妃请坐。"
苏清宴坐下,双手交叠搁在膝上,面色平静地看着他。
沈重楼没有马上开口。他慢慢地给自己斟了一杯茶,端起来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搁下。一系列动作做得极慢,像是在故意拉长沉默的时间。
"秋猎那几日,王妃玩得可还尽兴?"他终于开口,语调跟平时一样客气。
"尽兴。西淮的秋猎比南梁开阔得多,多谢沈大人安排。"
沈重楼点了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尽兴就好。不过近日我听说了一件事——有人在秋猎场上见过一个胡商,跟王妃说过话。"
苏清宴的眼睫没有动:"秋猎场上胡商不少,清宴确实跟几个卖干果和皮毛的打过招呼。沈大人说的是哪一个?"
"卖胭脂的那个。"沈重楼的声音微微压低了一点,"王妃那日收了人家一盒胭脂。"
苏清宴在心里快速转了一圈。沈重楼连"胭脂"都查到了,说明他盯裴叙之盯得很紧。但裴叙之扮胡商时遮掩得极好,沈重楼未必看清了正脸,否则他今日不会用"胡商"来试探她,而是直接报出名字。
"是有这么回事,"她点头,神色坦荡,"那日从猎场上下来,正好碰见有个胡商兜售南梁胭脂,清宴思乡心切,便买了一盒。怎么,那胭脂有什么不妥吗?"
她说着甚至朝沈重楼微微侧了侧身,语气里带着一点"我买盒胭脂有什么可查"的委屈。沈重楼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那双三角眼里压着一层薄薄的寒光,像刀子在她面上刮过去。
"没有什么不妥。"他最终说,指尖在茶杯沿上转了一圈,"不过王妃初来西淮,府外的闲杂人等还是少接触为好。西淮不比长安,人心复杂。"
"清宴记下了。"她点头,姿态温顺得挑不出任何刺。
沈重楼没有继续追问。他大约也明白,她既然敢这么坦然地承认买了胭脂,那盒胭脂里多半已经没什么有用的东西了。他沉默了几息,挥了挥手:"王妃回去歇着罢。"
苏清宴起身行了一礼,转身走出偏厅。她在跨出门槛的那一刻,后背的肌肉才微微松开了一丝。面上看不出什么,但她袖中的手攥得指节发白。
回到桐华院她做的第一件事是确认东西还在不在。妆台暗格里的银刀和钥匙都在,井底的密室也完好无损。她蹲在井沿边喘了两口气,凉凉的井风扑面而来,把她额头上一层薄汗吹干了。
冯七还在沈重楼手里。她不能直接去救,那会暴露自己的全部底牌。但她可以让沈重楼自己把冯七放出来——只要她让沈重楼觉得冯七已经没有用了。
她站起来,拍掉手上的灰,回到屋里铺开一张纸开始写信。
信写给裴叙之,通过井底密室中转,让谢时衍的人替她递出去。信里只有一句话:"冯七被扣,沈重楼疑我私通外援。你那边暂时切掉所有跟西淮王府的联系,等风头过去。冯七我会救,你只需稳住柳林驿。"
写完她把信折好,等夜再深一些就放下去。
秋猎之后这场仗,正式从明面转到了暗处。沈重楼拔了她的线、扣了她的人、当面敲打了她。可她也知道,一个人把所有牌都摊出来的时候,反而是手里已经没什么新牌了。沈重楼越是收紧,越说明他在害怕什么。
西淮旧部在南边动了。南边的动作越大,他越要稳住她这颗"南梁人质"。所以他不敢真的动她,他只能吓她、困她、拔她周围的枝蔓。
只要她这个根还在,枝蔓还能再长出来。
夜色沉下来的时候,苏清宴端着油灯又下了一趟井。她把信放在矮桌上,拂了拂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锁好铁门,踩着湿滑的台阶爬回了地面。
井盖合拢的那一刻,她抬头望了一眼静心堂的方向。柏树的枝叶在夜风里微微摇动,那片铜镜今晚没有闪。但谢时衍一定在暗处看着,那个被关在静心堂里"卧病"了六年的人,从来比谁的眼睛都亮。
而她也是。
两个在暗处睁着眼的人,总能找到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