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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暗流
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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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底密室里的东西,苏清宴花了三天才全部看完。
那些信函和账簿密密麻麻,摞起来比她的膝盖还高。她每天趁青萝去厨房领午膳的工夫溜下井,在昏暗的油灯底下翻上半个时辰,看完再原样码回去。三天下来,她把谢时衍这六年攒下的底牌摸了个大概。
沈重楼在西淮经营了十年,手下拢着三路人马:王府的护卫亲兵、边境驻军里他安插的四个校尉、还有一支在玉门关外流动的私兵,名义上是商队护卫,实际上是他养着的刀。账目往来里有一条线特别扎眼——每月初一,沈重楼的私账上会划出一笔数目不小的银子,流向一个没有署名的账户。谢时衍在旁注里写了一句:疑为南梁细作联络费。
南梁细作。沈重楼在南梁那边也有线人。那青石岭山匪的消息、裴叙之查到的货郎散播消息,大概都跟这条线有关。
苏清宴把那些账簿在脑子里一一过完,第三日傍晚从井底爬上来的时候,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初步的盘算。
次日一早,她把哑婆子叫住,递了一张折好的纸条塞进水壶的棉套夹层里。纸条上只写了一句话:"冯七今夜子时来桐华院。"
夜里,桐华院的灯熄了大半,苏清宴坐在暗处等。子时刚过,院墙外传来一声极轻的猫叫——三短一长,是她跟冯七约好的暗号。她起身开了角门,冯七闪身进来,一身夜行衣,面上蒙着半截黑巾,见了她单膝跪地。
"冯七,你替我跑一趟凉州。"苏清宴把一张誊抄好的纸条递给他,"送给裴叙之。告诉他,账目我已经到手了,让他顺着这条线查。南梁那边有沈重楼的细作,查到了不要动,先记下来。"
冯七接过纸条揣进怀里,低声道:"公主,赵四招了。"
"招了什么?"
"沈重楼在长安的线人不止他一个。他说还有个宫里的太监,专门负责传递南梁皇宫的消息。他不知道那太监叫什么,只知道传消息的时候走的是东华门偏角。"
苏清宴的眉心跳了一下。东华门偏角。那是她前世夜闯永安殿时翻墙出去的地方,位置偏僻,守备松懈。沈重楼的线人选了那里,说明他对南梁皇宫的地形非常熟悉——有人给他画过地图。
"让赵四把能画的东西都画出来,"苏清宴说,"口供写一份,盖手印。然后把他看好了,别让沈重楼的人碰着。"
冯七点头,如来时一般无声地隐入夜色里。
角门重新合上,苏清宴站在院子里吹了一会儿夜风。老桐树的叶子在头顶翻响着,声音细碎绵密。她望着静心堂的方向,那边黑漆漆的没有亮灯,但有个地方有人在黑暗里醒着,跟她一样。
第二天,沈知瑶又来了。
这一回她蔫了不少,没闹着要去骑马翻墙,一个人闷闷地坐在桐华院石桌边,把苏清宴摆在桌上的干果碟子一颗一颗地吃干净了,又把自己带来的那壶不酸的马□□喝了大半。苏清宴坐在旁边择菜叶子,等她开口。
果然,吃到第八颗杏仁的时候,沈知瑶憋不住了。
"我昨天偷听了我哥跟周长史说话。"
苏清宴择菜的手没停:"听见什么了?"
"他们说要让你去参加下个月的秋猎。"沈知瑶把杏仁壳剥得咯嘣响,"西淮每年秋分都有围猎,在城外四十里的青狼谷。各部的首领、驻军的校尉都会来。我哥想让你在秋猎上露面,说是'让各部认认新王妃'。"
苏清宴把择好的菜叶子放进筐里,擦擦手,转头看着她。沈知瑶的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虑——她大概是隐约感觉到了什么,但还没完全想明白。
"你觉得你哥想让我去秋猎,只是为了让各部认我?"
沈知瑶捏着杏仁的手停了停,半晌才说:"我哥还说了一句话——他说'秋猎那天人多手杂,王妃若'不慎'受了惊吓,往后便更该留在府里养着了。'"她把"不慎"两个字咬得很重,脸上的表情不太好。
苏清宴心里一沉。沈重楼要在秋猎上对她动手。不是要她的命,是要吓她、让她怕、让她以后主动缩在府里不敢出门。这和下药是一个思路——温水煮蛙,让她自己慢慢废掉。
"你信你哥是这种人?"苏清宴看着沈知瑶的眼睛。
沈知瑶沉默了。她把手里的杏仁壳放下,抬起头,眼眶有点红:"我不知道。我从小跟着他长大,他对我很好。可他对谢大哥那样……我有时候觉得我好像不认识他。"
苏清宴没再追问,只是把手伸过去按了按她的手背。沈知瑶的手背冰凉冰凉的,指缝里还嵌着杏仁的碎末。
"你怎么办?"沈知瑶低声问,"秋猎你要去吗?"
"去。"
"你明知道——"
"正因为我知道,我才去。"苏清宴收回手,重新拿起一棵菜叶子择起来,"你哥想让我怕,我就偏不怕。他越是要我缩着,我越要走出去。况且……秋猎那种地方人多眼杂,你哥能安排人,我也能安排人。"
沈知瑶怔怔地看着她,那双原本亮闪闪的眼睛里浮起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小得像蚊蚋:"苏清宴,你要对付我哥吗?"
苏清宴择菜的手停了一息。她抬起头,认真地看着沈知瑶:"我不是要对付他。我是要让我自己在这座府里活下去。"
沈知瑶低下头,把桌上散落的杏仁壳一粒一粒拢成一堆。拢完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的碎屑,转身走了。走到月洞门口又停了一下,没回头,只说了一句:"秋猎那天我跟你一起去。我在你旁边,没人动得了你。"
说完就跑了,衣摆扫过门框,扬起一小片尘土。
苏清宴坐在石桌前,看着沈知瑶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她把手里那棵菜叶子择完,放在筐子最上面,起身回屋。
入夜之后,她坐在灯下,铺开一张纸开始写信。信写给谢时衍——她不能日日见面,但哑婆子的水壶可以带信。
"秋猎之事已知。沈重楼欲借猎场作局。我的打算:入局,但不落入他的套。猎场地形需提前知晓,你若有人能绘一张青狼谷的地图,三日内放在井底。另,猎场护卫中是否有你的人?若有,秋猎那日如何调度?若无,我需要冯七混进去。"
她写完折好,压在茶壶底下,明日哑婆子来收壶时会一并带走。
吹了灯躺下之后,苏清宴在黑暗中睁着眼,手指搭在枕边那把银刀的柄上。谢时衍说往后还是要用刀。秋猎,大概就是她第一次真正用上这把刀的时候。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
青狼谷。她记住了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