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后山
送 ...
-
送茶停下的第一日,苏清宴哪里也没去。
她待在桐华院里,让青萝把带过来的书卷全部摊开来晒了一整天太阳。那些书大多是南梁宫廷里的闲书——诗集、游记、花卉谱,没什么正经东西,但晒书这个动作本身在府里传开了。管事婆子来看了两回,见她确实只是安安静静地翻书晒书,便回去复命了。
苏清宴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前头十来日她又是送茶又是骑马又是跟沈知瑶厮混,沈重楼那边盯她盯得紧。如今忽然收住动静,让那边松一松弦,她才好做别的。
第二日,沈知瑶来找她了。
"今天真不去骑马?"沈知瑶趴在桐华院的石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无聊地用指尖抠石面上的青苔。
"不去。"苏清宴正在择一把干菊花,准备收进罐子里泡茶喝,"昨天你哥才找过我,我今天要是又出门疯跑,他该说我不安分了。"
沈知瑶哼了一声,翻了个白眼:"他管天管地还管人骑马。行吧,不去就不去,那我在这儿待着行不行?总比回去听那些账房先生打算盘强。"
苏清宴笑了一声,给她倒了杯白水:"行,你待着,帮我择花。"
沈知瑶果然老老实实地坐下来跟她一起择菊花。她手劲大,花瓣揉碎了好几朵,弄得满手都是黄色的碎末,倒是自己先笑了。两个人坐在桐树底下择了一上午花,日光从树叶间漏下来,把石桌石凳照得暖洋洋的。
快到午时的时候,沈知瑶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一拍脑门:"对了,你要不要走后山那条路?"
苏清宴择花的手没停:"哪条路?"
"就上次我说的,静心堂后面那扇门。"沈知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我昨天回去想了想,那道门虽然锁了,但从后山坡那边绕过去有一个地方能下到墙根底下。以前我翻墙溜进去找谢大哥的时候走过,那道墙下面有几块凸出来的砖,踩着就能上去。"
苏清宴终于停了手,看着她。
沈知瑶眨巴着眼:"你去不去?"
"你哥发现了怎么办?"
"不让他发现不就行了。"沈知瑶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我从小翻墙翻到大,从没被他抓着过。你跟我去,天黑了我带你走一趟。"
苏清宴的心跳快了一拍。翻墙进静心堂。这事她从入府第一天起就在想,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和引路的人。如今沈知瑶自己送上来了,这机会她不能放。但她也清楚,沈知瑶是沈重楼的堂妹,万一这是沈重楼布的另一道饵……
她看着沈知瑶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那里面干干净净的,全是想玩想闹的兴奋劲儿。一个会蹲在桐华院里帮她择碎菊花的人,演不出这么自然的蠢。
"天黑太扎眼了,"苏清宴说,"黄昏吧,用晚膳的时候人最少。"
沈知瑶用力点头:"行!酉时三刻我在后山那丛沙棘边上等你,你从角门出来就行。"
她说完就蹦起来跑了,衣摆带起一阵风,把石桌上择好的菊花瓣吹得满院子飞。苏清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低头把石桌上残剩的菊花瓣拢了拢,心里把黄昏这一趟的每一步都想了一遍。
酉时三刻,天色将暗未暗。
苏清宴跟青萝说自己去院子里走走,青萝正在收拾晚膳的碗筷,头也没抬就应了。她从角门出去,沿着上次沈知瑶带她走过的那条小径快步往前走,鞋底踩在沙土上几乎没什么声响。
那丛沙棘后面,沈知瑶果然已经等在那儿了。她换了一身深色的衣裳,头发也包了起来,蹲在灌木后面活像一只野猫。看见苏清宴到了,她伸手指了指坡下的方向:"这边走,小心点,路上有碎石。"
两个人顺着坡面往下溜,脚下踩着碎石子滑了一小段路,落在一片比较平整的泥地上。苏清宴抬头一看,近在眼前的正是静心堂的后墙——灰砖砌的,约莫两人多高,墙面上果然有几块砖凸出来一些,像是早年垒墙时留下的错层。
"就那儿,"沈知瑶指着那几块凸砖,"踩着这个上去,翻过墙头就是静心堂的后院。我以前——"
她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一声咳嗽。不重,但在傍晚的寂静里格外清晰,是从墙那边传过来的。
沈知瑶猛地噤声,拉着苏清宴往旁边的矮树丛里缩了缩。两个人蹲在树丛后面大气不敢出,过了好一会儿,墙那边再没有声音了。
沈知瑶这才松了手,低声说:"谢大哥在咳嗽……他最近咳得比前几年厉害。"
苏清宴蹲在树丛里,看着那面灰色的砖墙,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撞在肋骨上。墙那边就是谢时衍。她跟他之间只隔了一道墙的高度。只要踩上那几块砖翻过去,她就能亲眼看到他在那间屋子里到底在做什么。
"还翻吗?"沈知瑶小声问。
苏清宴盯着那面墙看了很久,最终摇了摇头:"不翻了。今日只是来认路,改天再说。"
她没说出口的原因是——方才那声咳嗽来得太巧了。她们刚靠近墙根,咳嗽就响了,像是里面的人算准了她们到了。谢时衍若真是被关着的人,他能算得这么准?还是说,他其实早就知道她会来,故意用一声咳嗽拦住她?
不管是哪种,此刻翻墙都不是最佳时机。既然已经被发现或预知了,她再闯进去就是送人头。
两个人原路返回,穿过沙棘丛重新爬上坡面的时候,沈知瑶有点沮丧,一路上蔫蔫的没说话。到了角门口,她才憋出一句:"你是不是觉得我不靠谱?"
"没有,"苏清宴拍了拍她的肩,"你帮我认了路,这就是最大的忙。"
沈知瑶抬头看她,嘴角又翘起来:"那改天再来?"
"改天。"
两个人各自回了自己的院子。苏清宴踏进桐华院时天已经全黑了,青萝点了灯在廊下等她,见她回来便迎上来道:"公主,方才哑婆子来送水的时候,又塞了一张纸条在壶底。"
苏清宴快步走进屋里,从壶底抽出了那张纸条。灯下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比前几回都急,力道重得几乎要划破纸面:
"后山不可再往。下回直接来前门。"
苏清宴把纸条捏在手心里,站了好一会儿。
谢时衍知道她去了后山。他甚至知道沈知瑶带她去的。他用一张纸条告诉她——不要翻墙,直接走正门。
可正门有沈重楼的人守着。
苏清宴把纸条凑到灯火烧了,灰烬落进碟子里。她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凉水,一口喝完,把杯子扣在桌上。
谢时衍让她走正门。那就说明,他有办法让正门为她在特定的时候打开。或者更直接地说——他有办法支开沈重楼的人。
她等那个"时候"就行了。
窗外的老桐树在夜风里哗啦啦响着,像是有人站在树底下笑。苏清宴吹了灯躺下,把今天的事从开头到结尾重新想了一遍。
沈知瑶是真心帮她翻墙。谢时衍是真的知道她来了。沈重楼还不知道这件事。
那张纸条让她确定了一件事:谢时衍虽然被关在静心堂里,但他在府里的耳目,比沈重楼知道的要多得多。
一个被囚的人,还能往外递纸条、还能知道后山来人了。那他在里面,到底是被囚,还是在蛰伏?
苏清宴在黑暗中闭着眼,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她想起前世的自己,那时候也把自己关在一间偏院里不见人、不出门、不跟任何人说话。人人都以为她是在怨天尤人,可其实她只是在等一个结局。
谢时衍大概也是。只不过他等的东西跟她当年等的,不一样。
她翻了个身,把手搭在枕头边上。
谢时衍,你说走正门。行。
我等着你给我开那道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