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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盖头掀开时,她看见了那双眼
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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盖头掀开的瞬间,苏清宴看见了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清凌凌的,盯着她看了很久。没有想象中病秧子的浑浊,也没有盲人的涣散——它太亮了,亮得像西境戈壁上空的星子,让人后背无端生出一层薄汗。
堂下宾客的喧哗声浪一样涌上来,没人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袖中微微发颤。前世她死过一回,死在漫天大雪里,死在和亲路上,临死前最后一眼是驿馆破败的天花板。后来,再睁眼,她回到了十七岁,回到了长安城的清晏阁,面前还是一纸嫁往西淮的圣旨。
上一世她不认命,哭闹、夜闯永安殿、把一桩婚事闹成了满城笑话,最后还是被塞进车里送出朱雀门。死在半路上的时候她才明白——命这东西,闹不掉的。
所以这一回她安静地接了旨。
她原以为自己早就做好了准备,直到此刻,盖头掀开、谢时衍的面目第一次清晰地映入她眼中——她才发觉前世对这个人的记忆全是错的。他比她想象中年轻,比她想象中清醒,比她想象中更不像一个快死的人。
“公主。”
他的声音落下来,低而平,像石子投入深潭。苏清宴从那双眼睛里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盯着他看得太久,久到旁边引礼官已经轻咳了两声。
“……嗯。”她偏过头,把那柄银刀从袖中往下按了按。
谢时衍没有再说话。引礼官唱了几句吉祥话,宾客纷纷敬酒,他端起杯来微微沾了沾唇。苏清宴坐在他身侧,余光一直没离开他的动作——端杯的手很稳,没有摸索,没有迟疑,更没有盲人惯常的那种小心翼翼。
他抬手、举杯、落杯,一系列动作流畅得像一条暗流。他甚至不需要转头就避开了旁边侍女递过来的酒壶。
苏清宴把这一切看在眼里,面上不动声色,心口却像被人攥住一样一点点收紧。她前世在王府住了两年,到死都没见过谢时衍长什么样。如今头一次看清,就已经发现了这个男人的眼睛根本不瞎。
可他为什么要装?
宴席散尽时已近二更。她被侍女引到东院寝殿,门关上之后整个世界安静下来。殿内陈设极简:一张拔步床、一张书案、一盏半明半灭的铜灯。案上摊着一卷舆图,她走近一看——是西淮全境,图上几处驿站被人用朱笔点了点,笔迹极淡,像是随手画的。
她的手指在朱笔点过的那处停下来:青石岭。
前世车队在青石岭遇上伏击,丢了一车绸缎,伤了三个护卫。这件事她没跟任何人提过,连那张备嫁的纸条里也只写了“让护卫提前探路”。可眼下这个“瞎了”的西淮王,早在几天前就在舆图上标了同样的位置。
是他自己画的?还是别人替他做的?
苏清宴慢慢将舆图卷好,放回原处。她没有声张,转身走向妆台,铜镜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眼尾没有细纹,眉间没有风霜,可她看这张脸的时候总觉得自己像隔着玻璃在看另一个人。
她打开妆台暗格——银刀还在。上一世她忘在长安,这一世她贴身带着。银刀冰凉地硌着掌心,像一句无声的承诺:这一次,她得替自己活。
窗外夜风低低地吹过,像是有人在外头站了片刻。苏清宴侧耳听,什么也没听到。
但她低头看了一眼,窗台上多了一片干枯的梧桐叶,叶面上用炭笔写了两个字,墨迹还没干透:
“别信。”
她捏着那片叶子站了很久,灯花爆了一下,把她自己的影子投在墙上,晃了晃。
是谁放的这片叶子?是谢时衍?是谢时衍的人?还是在提醒她别信谢时衍?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个世界比她前世以为的要深得多,深到连她以为最清晰的记忆,如今看起来都像一片浮在表面上的冰。
苏清宴把叶子揉碎,从窗缝扔出去。然后她回到桌前,吹了灯,在黑暗中躺下来。
明天开始备嫁,一个月后出长安。青石岭的伏击,她已经安排了人手绕后包抄。可此刻她躺在西淮王府东院的床上,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谢时衍明明不瞎。
为什么整个天下都以为他是个瞎子?
而答案,大概就在她前世死在漫天大雪里那三年。她没看见的东西太多,这一回得一点一点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