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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百两 翌日一早, ...

  •   翌日一早,七个人被带到了内院的偏厅外。

      天阴沉沉的,又起了风。暮春的雨意悬在半空,要落不落,压得人胸口发闷。

      周予坐在偏厅里,没在正堂,这让七人都有些意外。偏厅比正堂小了许多,陈设也简单,一扇半旧的山水屏风挡在门口,风从廊下穿过,拂动着屏风上褪色的绢面。

      但偏厅离内院更近了。

      这意味着,这位长公主开始真正上心挑人了。

      “跪下。”管事太监低声喝道。

      七人依言跪在廊下,膝盖碰着冰冷的青石,凉意顺着骨头往上窜。

      周予没急着说话。她靠在偏厅的软榻里,青绸覆眼,手里不紧不慢地抚着一串冷玉珠子,玉珠碰撞,发出极轻极脆的细响。

      那细响混在风声里,像某种催命的节拍。

      “都吃过了?”她开口,声音懒懒的,听不出喜怒。

      “回殿下,吃过了。”管事太监忙答。

      “伤也上过了?”

      “上过了。”

      周予点了点头,手上的玉珠停了一瞬。

      “今日这七个人,谁先来?”她问。

      管事太监翻开名册,正要按照昨日排列的顺序念名字。周予却忽然抬手止住了他。

      “不用一个个来。”她说,“本宫今日只问几个问题。你们一起答,答不上的,自己走。”

      七人低着头,谁也不敢吭声。

      周予从榻上坐直了些,玉珠重新开始在她指间缓缓转动。

      “第一个问题。”她说,“本宫每月给的月银,从今日起,涨到一百两。”

      这话一出,廊下七人都猛地抬起了头。

      一百两。

      普通人家几年的嚼用,普通丫鬟小厮一辈子都攒不下的数目。别说在公主府伺候,就是进宫伺候主子,也未必有这数。

      “别急着高兴。”周予的声音像一盆掺了冰的水,兜头浇了下来,“钱给得越多,说明本宫要的人越稀罕。”

      她微微偏了偏头,像在“看”他们。

      “本宫要的人,必须识字。本宫目不能视,往来的书信、府里的账册、宫里的旨意,都要有人替本宫读、替本宫写。若连字都认不全,留你何用?”

      廊下一静。

      周予顿了顿,又问:“有谁不识字?”

      七人中,有一个人明显抖了一下。他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低声道:“小的……不识几个大字。”

      “自己去管事那儿领二两银子。”周予说,语气淡漠得像在打发一件旧衣裳,“出去。”

      那人磕了个头,红着脸退了下去。

      剩下六人。

      “第二个问题。”周予继续道,指间的玉珠发出细碎的轻响,“本宫要的人,须得容貌端正。贴身内侍,是本宫的脸面,走出去要体面,不能让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谁觉得自己配不上的,现在走。”

      六人中,一个矮个男子张了张嘴,最终没说话,只把头埋得更低。

      周予沉默片刻,没逼他。

      “第三个问题。”她的声音又淡了几分,“一技之长。本宫身边,不养闲人。你们自己说,会些什么。想好了再开口。”

      短暂的安静后,那个被箭擦伤过脸的高大汉子周虎先开了口:“小的猎户出身,会射箭,能打猎,也懂些拳脚。”

      接着,其他人也一个个说了:有会做菜的,有会赶车的,有会算账的,有会养花喂鸟的。

      周予一个个听着,面色始终波澜不惊。

      直到最后一个声音响起。

      “南柯。”

      还是那个年轻男子,跪在廊末,声音平和,像一汪不起风的水。

      “会什么?”周予问。

      “武艺,粗通。”他说,“能护卫。读写算账都使得。马术尚可。懂得分辨一些毒物。”

      这句话一出,管事太监都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周予手上的玉珠顿了一下。

      “毒物?”她问。

      “是。幼时在山中跟随一位采药人住过几年,识得一些药材。”南柯答得平静,“能分辨常见毒草、毒虫,也懂得一些解毒的土法子。”

      周予的唇角极轻地向上抬了抬。

      这倒比她预期的更有用。

      但她没有夸他,只是继续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第四个问题。”她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像从喉咙深处溢出的气音,又冷又轻,“本宫脾气不好。”

      她偏了偏头,面朝着廊下六人的方向,青绸覆眼,脸上的表情有些难以捉摸。

      “本宫夜里会惊惧,发作起来会砸东西,会伤人,会迁怒身边一切能喘气的。打骂都是轻的。”她的语气平得可怕,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你们能忍吗?”

      廊下的人一时都屏住了呼吸。

      “不能忍的,趁早走。本宫绝不追究。”

      风从廊下穿堂而过,吹得六人衣摆猎猎。良久,那个矮个男子终于撑不住了,重重磕了个头:“殿下,小的家中尚有老父要供养,不敢把命全押在这里。求殿下宽恕。”

      周予抬了抬手指:“去吧。”

      矮个男子千恩万谢地退了下去。

      五个人。

      周予缓缓从榻上站了起来。

      “赵老三。”

      “小人在。”

      “你会算账,去跟着管事,先在外院管庶务。做得不好,本宫会知道。”

      “谢殿下!”

      “周虎。”

      “小人在。”

      “你去护卫队,跟着府中护院练些规矩。本宫以后出门,你随行。”

      “谢殿下!”

      “剩下三个。”

      她慢慢走上前几步,在廊下停住。风拂动她覆眼的青绸,像一声极轻的叹息。

      “你们三人中,本宫只留一个做贴身内侍。”

      三人跪在地上,谁也没抬头。

      周予侧过头,似在听。

      她先走向第一个人。那是会养花喂鸟的,身上带着一股极淡的泥土气。周予在他面前停了一瞬,便皱起了眉。

      “你身上太脏。”她说。

      那人脸一白,忙解释:“殿下,小的清晨才沐浴过——”

      “不是泥。”周予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冰,“是鸟粪。你方才来时,踩到了。”

      那人低头去看自己的鞋底,果然沾着一小片灰白的鸟粪,脸色顿时涨得通红。

      “出去。”周予说。

      人又少了一个。

      周予没有停,径直走向第二个人。那是会做菜的,身上有淡淡的油烟味,不重,但在这雨后潮湿的空气里格外明显。周予在他面前站定。

      “你会做菜?”

      “回殿下,小的从前在酒楼后厨帮工,会做京菜,也会些南边的——”

      “杀过人吗?”周予忽然问。

      那人浑身一僵:“没、没有……”

      “那你怎么护本宫?”周予的声音轻而凉,像在笑,又像在嘲弄,“本宫要的是贴身的人,不是厨子。你的手艺,宫中御厨多的是。你的命,扛不住本宫发作的那一夜。”

      那人脸色煞白,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说出来。

      周予没再理他,转向了最后一个人。

      南柯。

      他在廊下跪着,衣衫虽旧,却浆洗得干净。雨后潮湿的风灌进来,他跪得端直,呼吸平稳,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

      周予站在他面前,离得很近。近到她能闻见他身上极淡的气味——旧布、雨水、还有一点极浅的青草香。

      “你叫南柯?”她问。

      “是。”

      “南柯……”她低低念了一遍,像把这个名字拆成两半,在舌尖上碾碎又拼起来,“这个名字,你自己起的?”

      南柯沉默了一下,说:“是。幼时在梦里听来,觉得好,便一直这么叫自己。”

      周予忽然笑了。

      那笑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一声鸟鸣,短暂而不可捉摸。

      “南柯一梦。”她说,“你倒是会取名。”

      南柯没有接话。

      周予慢慢抬起手,指尖在风里停了一瞬,像要触碰什么,又收了回来。

      “就你了。”她说。

      三个字,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可廊下所有人都听见了。

      管事太监最先反应过来,扑通跪下:“奴才遵命!”

      周予已经转过了身,一步步走回偏厅深处。她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冷淡:

      “从今日起,你叫南柯,是宁安长公主的贴身内侍。月银一百两,衣食住行皆随本宫。你的命,从今往后,就是本宫的命。本宫生,你生。本宫死——”

      她顿了顿。

      “你也不必活。”

      南柯跪在廊下,看着她的背影,良久,缓缓地、郑重地叩了一个头。

      “南柯,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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