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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上药 南柯扶她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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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柯扶她到床边坐下时,周予仍在抖。
不是怕,是怒。那怒意像被压在薄薄一层冰面之下,稍一用力便会整片炸开。她的指甲还绞着他的衣襟,指节泛白,喉咙里一抽一抽地喘,像一头被逼到墙角的困兽。
南柯没说话,先蹲下身,将她裙摆轻轻掀起一角。
膝盖上的伤比上午更重了。磕在门槛上的那一处已经泛出黑紫,中间裂开一道小口,凝着暗红的血珠。手背上的水泡鼓得发亮,脚心划破的口子已经结了薄痂。他眉心极轻地蹙了一下,又松开。
他起身去端了温水、棉布和金创药来,全放在床边的矮几上。周予看不见,却能听见那些瓶罐磕碰的细响,也能闻见那药膏微苦的凉气。
“属下给殿下上药。”南柯说。
周予没应,只偏过头,像在等他动手。
他半跪在她面前,用温水浸了棉布,先替她擦净伤口周围的血污。他的动作极轻,轻得像在触碰一件摔碎后又勉强拼起的瓷器,怕再用力一点,她便要散了。
周予的身子一直绷着,像一支拉到极致的弓。可南柯的手指很稳,稳到让她找不到发火的由头。
“你倒是会装。”她忽然开口,声音哑而讥诮,“回来就装得这么好。”
南柯没抬头,只道:“属下没有装。属下是真急了。”
周予冷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他的指尖擦过她膝盖上的伤,她小腿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南柯手上的动作立时顿住,抬头看她:“疼?”
“你说呢。”周予的声音更冷了,“本宫这副身子,旁人不小心碰一下,本宫都要剐他一层皮。今日倒好,门槛绊本宫,茶壶烫本宫,满府的人跪了一地,连个敢来扶的都没有。”
她越说越快,越说越尖,像把一整天的憋闷全往他身上倒。
“你是不是觉得本宫很可笑?堂堂长公主,在自己府里,活得像条被人撵的野狗。”
南柯没接话,只低着头,继续替她清理手背上的水泡。那水泡已经鼓了起来,周围一圈泛红,像要将那层薄皮撑破。他用棉布蘸了凉水,轻轻覆上去。
“属下不该走。”他说,声音沉而慢,像从胸腔里慢慢挤出来的,“属下若在,殿下不会摔,不会烫,不会一个人坐在地上。”
周予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身下的被褥。
“你知道就好。”她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漏出来的一丝气,“本宫这府里,看着全是人,可没一个真把本宫当主子。他们都怕本宫,都躲着本宫,都恨不得本宫死了才好。”
南柯的手停住了。
他慢慢抬起头,看着她,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在翻涌,像暴雨前压得极低的云层。
“属下没有躲过殿下。”他说,字字清晰,“从属下来到殿下身边的那天起,属下就没想过躲。”
周予没说话,只是抽回手,不让他再碰。
“上你的药。”她说。
南柯重新垂下眼,替她把水泡挑了,小心地挤出里面的水,再涂上一层薄薄的药膏。他的动作像在完成一场极郑重的仪式,每一次触碰都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仿佛他面前不只是她的伤,而是她这些年被人拆碎后没能拼回去的全部尊严。
周予忽然开口:“南柯。”
“属下在。”
“这府里,门槛有多少?”
南柯想了想:“正殿门槛两道,内室一道,书房一道,东西厢房各一道,后殿、侧门、回廊转角加起来,一共十二道。”
“全锯了。”周予说,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一道都不许留。”
“是。”
“还有台阶。”她继续道,声音冷而清楚,“正院到后殿的那三处台阶,全改成缓坡。青石太滑,天晴了都滑,更别说下雨。本宫不想再摔。”
“属下明白。”
“还有那些桌子。”周予偏过头,面朝着屋里那些家具的方向,“方桌角太利,本宫今日就是撞上的。全给本宫换成圆的。换不动的,就把角包起来。床头、窗沿、门框,所有带棱角的地方,都包上软木。”
“是。”
“还有水。”她的声音微微发紧,像在压抑什么,“以后本宫房里,只准上温水。不冷不热,不能烫手。谁再上一壶滚水进来,本宫就让他把整壶喝下去。”
南柯点头:“属下会亲自管水房。”
周予这才慢慢松下肩膀,像用尽了力气,整个人往床柱上一靠。
“南柯。”她唤他,声音轻了下来,像风里将灭未灭的一点火星,“本宫不是要你把本宫供起来。本宫是怕……下次摔了,真就爬不起来了。”
南柯把最后一点药膏涂在她脚心那道血口上,动作轻得几乎感觉不到。然后他慢慢放下她的裙摆,在她面前跪直了身子。
“殿下摔了,属下背殿下起来。”他说,“殿下走不了,属下就拆了这满府的台阶门槛,给殿下铺出一条平路来。”
周予没说话。
她沉默了很久,像在听他的呼吸,又像在听窗外不知何时又起的风声。
“南柯。”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今日回来,本宫其实……没那么气了。”
南柯的呼吸窒了一瞬。
“可本宫不会这么说。”周予偏过脸,像在藏起什么,“你给本宫记好。以后本宫再摔、再烫、再发作,你也不许走。本宫要你时时刻刻都在本宫能碰到的地方。”
南柯缓缓抬起手,极轻地,极克制地,碰了碰她垂在床边的那只手背。
“属下在。”他说,“一直在。”
周予的手轻轻一颤,却没有抽回。
但只一瞬,她便收回了手,整个人重新缩回那层冷而尖的壳里。
“今晚,你不许睡。”她说,声音陡然恢复了惯常的阴沉,“本宫就让你在外间守着,跪着守。本宫睡不着,你也不许闭眼。这是本宫罚你的。”
南柯没有半分犹豫,只低声道:“属下领命。”
他起身退到外间,在靠门的地方跪了下来。背挺得很直,像一尊被安置在黑暗里的石像。
“南柯。”内室忽然又传来她的声音,轻轻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属下在。”
“明日天一亮,就把门槛全锯了。”
“是。”
“还有台阶。”
“是。”
“还有那些棱角。”
“属下都会做。”他说。
内室里安静下来。
南柯跪在黑暗里,听着她渐渐平稳的呼吸,脑子里却开始飞快地过着整座公主府的轮廓。门槛,台阶,桌角,床沿,窗框,水房,灯台,一切她可能碰到、可能绊到、可能烫到的东西,像一幅被点亮的图,在他脑中铺展开来。
他从前护她,是被动的。她摔了,他去扶;她伤了,他上药;她发怒,他受着。
可现在不同了。
他不想再看见她摔在地上,不想再看见她一个人坐在碎瓷和水渍里,不想再看见她脚底的血、手背的泡、膝盖的淤青。既然这满府的人靠不住,那他就亲自把每一寸地、每一件物,都变成她碰不伤的。
他跪在那儿,身姿如铁,心却软得像被温水泡过。
她罚他跪一夜,他知道这哪里是罚,是她在用她的方式,把他钉在离她最近的地方。
夜还长。
月影慢慢移过窗纸,落在他肩上,像一片很轻的雪。
而内室里,周予缓缓翻了个身,面朝外间。
她知道他跪着。她知道他不会走。
她闭上眼,在满室药香和夜风里,终于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