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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归京 暮春的雨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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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雨下得黏腻,像垂死之人咽不下的最后一口气,淅淅沥沥缠着皇城朱红的宫墙,将琉璃瓦洗得发亮,却洗不掉那股子从地底泛上来的霉味。
丹凤门外,百官噤声。雨丝斜斜穿过他们低垂的眉眼,无一人敢抬头去看那顶从长街尽头缓缓行来的青帷小轿。
轿帘厚重,密不透光。轿中漆黑如墓穴。
周予靠着车壁,青绸覆眼,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她没动,也没说话,只听着轿外雨声里夹杂的呼吸——那些呼吸很轻,很慢,带着压抑的畏惧,像一群被迫围观的活人,围着一具会喘气的棺材。
她嘴角极轻地勾了一下,又很快平复。
“殿下,到了。”轿外传来侍女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
周予没应。
又过了片刻,一只冰凉的手探进轿帘,小心翼翼地扶住她的手腕。那手在抖,抖得厉害,像捏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周予任她扶着,缓缓下了轿。
风一吹,雨丝扑面。她闻到了血腥味,混着宫墙根下苔藓的腥气,还有龙涎香混着旧木头的气味——那是太极殿的方向。
她看不见,但她知道这丹凤门此刻是何等光景:禁军披甲列阵,百官屏息俯首,或许还有几个胆小的文臣,已经吓得腿肚子打颤。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大周的宁安公主,被凉国废了眼睛的宁安公主,回来了。
“殿下,台阶。”侍女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哼,扶着她手腕的手又紧了紧。
周予迈步。青石台阶被雨水打湿,滑腻如脂。
她的鞋底是软缎做的,沾了水便没了抓力。就在第三级台阶上,她脚下一滑,整个人猛地向前倾去。
身旁侍女下意识伸手去拽她,却没拽住。周予重重跌在台阶上,膝盖磕在坚硬的石棱上,发出一声闷响。
雨还在下。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看,也不敢动。
只有那侍女慌慌张张地扑过来,声音里带着哭腔:“殿下!殿下恕罪!奴婢……”
周予坐在地上,没起来。青绸覆着她的眼,雨水顺着她的发丝滴落,将那张苍白的脸映得愈发阴冷。
她缓缓抬起头,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地底渗出来的:
“废物。”
那侍女浑身一僵,还没来得及反应,周予已经扬起了手——
“啪!”
一掌甩在侍女脸上,清脆响亮,在寂静的丹凤门前炸开。
那侍女被扇得偏过头去,半边脸登时红肿,却不敢躲,也不敢叫,只死死咬住嘴唇,浑身抖得像筛糠。
周予收回手,指尖微蜷,像掸去什么脏东西。她撑着湿滑的台阶,自己慢慢站了起来,青绸覆眼,面向宫门深处。
雨丝落在她脸上,她微微侧了侧头,像在听什么。
她听见了——听见那殿宇深处传来的、压抑的呼吸声,听见有人偷偷咽了咽唾沫,听见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所有人都在怕她。
很好。
“带路。”她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子让人骨头缝里冒凉气的狠厉,“再有下次——”
她没说完,只抬手,轻轻抚过自己覆眼的青绸,唇边浮起一丝极淡、极冷的笑。
“本宫让你用腿爬进去。”
那侍女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以额触地,声音颤抖得几乎破碎:“奴婢谢殿下恩典,谢殿下恩典……”
周予已经迈步往前走了。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湿滑的青石上,身影单薄,却像一柄锈蚀的刀,钝钝地,一寸一寸,剜进大周皇朝最深的旧伤里。
满朝文武,无一人敢抬头。
雨声渐急,天色阴沉得像要塌下来。暮春的京城,连风都带着一股子将死的花气。
而在那宫门深处,太极殿的飞檐之下,一道明黄的身影静静立着,看着那个从雨中走来的、覆着青绸的女子。
那是大周的皇帝。
他的手,在袖中慢慢握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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