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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五十七章   风忽然 ...

  •   风忽然又猛了几分,卷着雪沫子往骨头缝里钻,远处传来冰裂的闷响——不是细碎的脆响,是沉得像闷雷似的“轰隆”声,从冰层深处滚过来,像是整片极北冰原都要跟着从根上冻裂,连脚下的积雪都跟着微微震颤。
      谢惊尘的眼睫上早结了一层薄冰,睫毛粘在一起,视线被风雪刮得发疼。
      他抬眼扫过四周,雪粒子打在他的眉骨上,留下几道浅白的印子,视线穿透漫天风雪时,恰好瞥见不远处的山壁下凹进去一个半人高的洞口,洞口被垂下来的冰棱封了大半,只留一道窄窄的缝隙,恰好能把外面横冲直撞的暴风雪全挡在外面。
      他几乎是立刻侧身揽住了尘的腰,掌心牢牢扣在他发凉的侧腰上,两个人踩着齐膝的积雪跌跌撞撞往那边跑,雪没过大腿根时灌进靴筒,冰得人脚踝发麻,谢惊尘举着腰间的短刀,一刀劈开洞口封着的半指薄冰,碎冰碴子溅在脸上,两个人猫着腰,几乎是滚着钻了进去。
      这是个天然形成的冰洞,洞壁全是万年不化的寒冰,泛着幽蓝的冷光,指尖一碰就能粘下一层皮。
      刚踏进去的瞬间,刺骨的寒意就顺着鞋底的破洞往身上钻,顺着脚踝往上爬,瞬间裹住了四肢百骸。
      了尘本就耗空了大半禅力,指尖还留着之前结印时冻出的青紫印子,刚站稳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肩颈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唇瓣白得像洞壁上垂着的霜花,连呼出的气都带着细碎的冰雾。
      谢惊尘没半分犹豫,转身就把洞口用蓬松的积雪一层层拍实,再扯下随身带的、沾了半片雪的毡毯死死堵在缝隙上,连一丝漏风的空隙都没留下。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就把了尘紧紧搂进怀里,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他三两下褪去自己沾了雪水、冻得硬邦邦的外衫,里面的中衣也带着点冰碴,他却毫不在意,掌心直接贴在了尘的后心,内力带着他胸腔里滚出来的体温,顺着了尘的经脉一点点游走,把那些淤积在骨缝里、钻在穴位里的寒气一点点逼出来,逼得人皮肤下泛起细碎的鸡皮疙瘩,连指尖都慢慢回了点知觉。
      洞外的风雪越来越疯,比来时更猛,黄豆大的冰粒砸在洞壁的寒冰上,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像是无数小石子在外面敲打着冰壳。洞里的温度低得离谱,两个人呼出来的白气刚飘到半空,就凝成了细小的冰屑,轻轻落在彼此的发顶。
      谢惊尘把下巴抵在了尘的发顶,胡茬上结的薄冰蹭得了尘的发旋微微发痒,两个人紧紧相拥着,彼此的心跳隔着两层单薄的衣料贴在一起,“咚咚、咚咚”的声响叠在一处,成了这冰洞里唯一跳动着的热源。
      后半夜是极北冰原最冷的时刻,连洞壁上挂着的冰碴子都受不住低温,簌簌往下掉,落在肩窝上,凉得人一缩。
      了尘把脸深深埋在谢惊尘的颈窝,鼻间全是他身上混着雪气和淡檀香的味道,感受着他掌心源源不断传来的温度,连耳边呼啸的风声都好像远了些。他听见谢惊尘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带着点冻出来的微哑,热气扫过他冻得发僵的耳尖:“再撑一会儿,等天亮,我们就能到雪顶了。”
      了尘闷声“嗯”了一声,冻得发僵的手指用力收紧,手臂紧紧环住他的腰,指尖几乎要嵌进他腰侧的肌肉里。
      没有篝火,没有能御寒的厚毯,连一口热的水都没有,可两个人贴在一起的体温,顺着相贴的皮肤互相传递,就这么硬生生熬过了冰原上最冷的一夜。
      天蒙蒙亮的时候,第一缕淡金色的晨光顺着冰洞缝隙漏进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冻得泛红的手上,连指缝里夹着的细碎冰碴子,都被那点光烘得泛出了软乎乎的暖光。
      晨光把冰洞壁上的幽蓝寒冰浸成了半透明的蜜色,连洞底积着的薄冰都浮起一层细碎的金辉。
      了尘先醒的,鼻尖蹭着谢惊尘颈侧的皮肤,那里还留着昨夜相拥时焐出来的一点薄汗,此刻凉得像块温玉。
      他动了动冻得有些发麻的指尖,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被谢惊尘攥在掌心,指缝被对方的手指扣得严严实实,连指节都被捂出了淡淡的红印。
      谢惊尘几乎是立刻就醒了,眼睫颤了颤,睁开的眼里还带着点冰夜里熬出来的红血丝。
      他先抬手探了探了尘的后颈,指尖触到的温度比昨夜暖了大半,才松了半口气,伸手把堵在洞口的毡毯掀开一角。
      外面的风雪早停了。
      没有遮天蔽日的雪沫,没有砸得冰壁发响的冰粒,整片极北冰原都浸在清晨的柔光里。远处连绵的冰峰像被晨光镀了一层碎金,冰面上浮着一层极薄的霜,踩上去会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风里再也没有割人的寒意,反倒裹着点冰下冻土的清冽气。
      谢惊尘把最后一点积雪从洞口扫开,先跨出去,转身就伸手把了尘从洞里拉出来。脚踩在实地上的瞬间,了尘忍不住轻“呀”了一声——昨夜还齐膝的积雪,不知何时结了层薄壳,阳光一照,整片冰原都泛着细碎的、像星子落在冰里的光。
      他们没走出去半里地,就撞见了冰原上独有的奇景。
      远处的冰面下忽然浮起淡蓝的光,不是洞壁那种幽冷的寒芒,是像把整片星空揉碎冻进了冰里的柔光。
      脚下的冰层是透明的,低头就能看见冰下封着千万年前的古植物,半透明的枝叶在光里舒展,还有几尾通体雪白的冰鱼,慢悠悠贴着冰层下游过,鳞片上沾着的细碎光粒,晃得人眼尾发暖。
      谢惊尘忽然停下脚步,抬手往侧前方指了指。
      了尘顺着他的指尖望过去,连呼吸都放轻了。不远处的冰谷里,漫山遍野的冰莲开了。那是极北冰原独有的雪灵莲,只在风雪停后的第一个清晨绽放,半透明的花瓣是淡青色的,花心盛着昨夜落的雪水,阳光一照,每片花瓣边缘都泛着一层薄薄的金辉,风一吹,花瓣上的雪沫轻轻落下来,飘在半空中,像撒了一把细碎的星屑。
      更奇的是远处的天际线。淡粉的晨光从雪顶后面漫出来,把整片天空晕成了半透明的橘粉,没有一丝云,连风都慢了下来。那些昨夜还像要把人撕碎的冰峰,此刻都安安静静立在晨光里,峰尖的积雪被光染成暖金色,连常年覆着寒冰的山壁,都透出了点软乎乎的温度。
      了尘忽然想起从前在藏经阁里翻到的古籍,上面说极北冰原有“雪霁生光”的奇景,只有熬过了冰原最冷一夜的人,才能看见整片冰原从寒夜里醒过来的模样。他转头去看谢惊尘,对方也正望着他,晨光落在他的眉骨上,把昨夜冻出来的浅白印子都烘得暖了。
      谢惊尘从怀里摸出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是昨夜出发前揣的半块干粮,在怀里揣了一整夜,还留着点体温。
      他把干粮掰成两半,递了大半给了尘,咬了一口自己手里的小半块,声音里带着点刚缓过来的哑:“古籍里说,雪顶的日出,要踩着冰莲开的时辰走,才能刚好赶上。”
      了尘咬了一口干粮,硬邦邦的麦香在嘴里散开,他点了点头,伸手把谢惊尘落在肩窝的一片冰莲花瓣摘下来。
      其实他俩已经不需要通过食物补充体力,这雪山的灵力更有用。
      生而为人,总有口腹之欲。
      只是本来香甜的麦饼,在这天海地冻的雪山里,咯的牙疼。
      谢惊尘咬了一口“呸——”地吐掉了。
      两个人并肩踩着泛着星光的冰面往前走,身后的脚印浅浅落在薄雪上,风从身后吹过来,带着冰莲淡得几乎闻不见的香气。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脚下的路慢慢往高处抬,远处的雪顶终于清晰地撞进眼里。不是想象里全是刺目的白,整座雪顶都被初升的朝阳裹着,峰顶的积雪像铺了一层融化的金箔,连峰顶垂下来的千年冰棱,都泛着暖融融的光。
      就在他们踏上雪顶最后一级冰阶的瞬间,一轮完整的朝阳从雪顶后面跳了出来。
      整片冰原忽然亮了。冰下的蓝光、冰莲的青光、雪顶的金光,全在这一刻融在了一起,连空气里飘着的细碎雪粒,都变成了暖金色的。了尘站在雪顶的风里,禅力在体内慢慢流转,昨夜被寒气冻得滞涩的经脉,此刻全被这漫山的暖光冲开,他忽然明白,他们要找的东西,根本不在雪顶的深处。
      谢惊尘站在他身侧,两个人的手又像昨夜在冰洞里那样,自然而然交握在一起。指尖相触的地方,没有昨夜的冰冷,只有朝阳晒出来的温度,顺着相贴的皮肤,慢慢漫到心口。
      远处的冰裂声早就听不见了,只有风裹着晨光,轻轻擦过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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