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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 碗底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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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季闲醒得比平时早。
天刚蒙蒙亮,山洞外面的光线还是那种将亮未亮的灰白色,露水的气息从洞口渗进来,凉丝丝的。她轻手轻脚地套上外袍走出去,没有吵醒段浮笙,一个人踩着湿漉漉的草地走到桂树旁边。
那只小陶碗还扣在草丛里,碗沿凝着一圈细密的露珠。她蹲下来,小心地把碗揭开——碗底空空的,碎米还在,几粒被露水泡胀了,但没有萤火虫。
她愣了一下,然后又笑了。昨晚段浮笙就说"试试",果然只是试试。萤火虫哪是那么容易落碗的。
她把碗捡起来,把泡涨的碎米倒进草丛里,正要站起来的时候,余光瞥见碗沿内侧沾着一点极细的冷光——大概是被萤火虫爬过留下的痕迹,在晨光里几乎看不清了。她用指腹轻轻蹭了一下,那点光就散了,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
季闲拿着碗站起来,走到溪边把碗洗了洗。溪水冰凉清透,冲过碗沿的时候把那点残余的微光彻底带走了。她把洗好的碗放在石桌上控水,转身看到段浮笙已经站在洞口了,手里端着两碗粥。
"有吗?"他问。
"没有。碎米泡胀了。"
段浮笙把粥碗放在石桌上,没有多说什么,坐下来开始喝粥。季闲也坐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温热的米粥顺着喉咙滑下去,把早晨的凉意驱散了一些。
"今晚还放吗?"她问。
"放。"段浮笙夹了一根腌香椿放进粥里,"多放几天,总会有落进去的。"
季闲没有再追问。她低头喝完了粥,把空碗叠在一起端去溪边洗了。回来的时候段浮笙已经把石桌上的东西都收好了,正站在那排萱草前面看花。
萱草已经开了一个多月了。最早开的那一批已经谢了,花茎顶端挂着枯黄的花萼,但旁边又冒出新的花苞来,接力似的一茬接一茬没有断过。季闲走到他旁边站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花朵的颜色比初夏的时候稍微淡了一些,橘红里透出更多浅黄,像是被夏天的太阳晒褪了一层。
"还能开多久?"她问。
"还能再开半个月左右。"段浮笙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萱草花期长,能从初夏一直开到夏末。"
半个月。季闲在心里算了算,半个月之后就是八月中了。那时候萤火虫会最多,桃子大概也熟了,桂树的花苞也该开始鼓了。夏天走着走着就到了尾巴上,但尾巴上还挂着不少事情。
"那再看半个月。"她说。
那天白天太阳很烈。季闲把椅子从桂树底下挪到了溪边柳树底下,脚伸进凉水里泡着。段浮笙在不远处的溪石上坐着,把几件薄衣裳浸在水里漂洗。溪水从两人之间哗哗地流过去,带走了一整个白天的热气。
傍晚的时候段浮笙又把那只陶碗拿出来,重新放了几粒碎米在碗底,扣在了桂树旁边的草丛里。季闲蹲在旁边看他放碗,问他为什么换了位置。
"昨晚那边草深,露水重,碗底容易潮。这边草丛浅一些,通风。"
季闲看着他仔细地把碗沿压进土里固定好,又把上面的草叶拢了拢让碗不那么显眼。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总是很认真,像在做一件跟种花一样重要的小事。
"你放好了?"季闲问。
"放好了。明早再看。"
两人站起来走回坡顶。暮色已经漫上来了,天空从蓝灰变成淡橘,又从淡橘变成粉紫。草丛里又开始有了断续的微光,比昨晚多了几点,疏疏落落地浮在暗下来的草叶之间。
季闲在椅子上坐下来,看着那些光慢慢亮起来。段浮笙在旁边坐下,没有看书,也没有喝茶,就那么安静地坐着。
"段浮笙。"
"嗯。"
"明天早上如果碗里有萤火虫,我就看一会儿再放走。如果没有,就再放一晚。"
段浮笙偏过头看着她。暮光把她侧脸的轮廓染成了一层暖橘色,她的目光落在草丛里那些微光上,嘴角带着一点点微笑的弧度。
"好。"他说。
草丛里的萤火虫又亮了几点,像有人在一小片黑暗里慢慢地、耐心地点亮一盏一盏的灯。两人在逐渐暗下来的天色里安静地看着,谁都没有再说话。
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过的。放碗,收碗,有就有,没有就再放一晚。
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