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途》兔脆筒

1、合作方 设计师温知

　　傍晚落日铺洒橘色霞光，漫过锦禾服饰写字楼的落地窗，落在温知予的数位板上。

　　屏幕里的女装设计稿堆着层层修改意见，这周已经来回调整四轮。她放下压感笔，舒展酸胀的肩颈。

　　部门总监周建走到工位区域，目光落在温知予身上。

　　“知予，周五铂悦酒店举办行业交流晚宴，很多合作企业负责人都会到场，你跟着我一起过去。”

　　温知予扬起笑脸：“没问题周总，我准时到场。”

　　她平日里性格外向，很会与人交谈，但并不喜欢满是客套的商业应酬。周建转身去安排其他工作，温知予点开和季苒的聊天框打字吐槽。

　　【又要跟着总监去应酬晚宴，想想就头疼，一整晚都要应付场面话……】

　　放下手机，温知予收敛杂念，抓紧收尾剩余设计细节。按时下班走出写字楼，安城秋日晚风温润潮湿，沿街飘着商铺的香气。

　　她二十三岁，入行服装设计第二年，生活大多是公司与出租屋两点一线，闲暇时约季苒碰面小聚。

　　往后几天工作依旧排得满满当当。新系列的版型、面料需要反复确认，线上线下的对接源源不断，一堆琐事轮番压过来。温知予整日埋首图纸与沟通里，晚宴这件事，仅仅记在日程备忘录上，没有过多琢磨。

　　周五如期而至。

　　白天正常推进工作，临近下班，温知予简单整理妆容，和周建会合，一同驱车赶往铂悦酒店。

　　车子驶入酒店片区，沿街灯火次第亮起。踏入宴会厅时，喧嚣扑面而来。水晶灯流光摇曳，宾客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谈，酒杯碰撞声此起彼伏。温知予跟在周建身侧，有人上前搭话，她配合着寒暄，耐心回应各式各样的问询。

　　没过多久，周建看见一名男士，带着温知予走上前。

　　“陈总，给您介绍一下，这位是我们锦禾服饰设计部的温知予，新项目核心设计师。”

　　陈总颔首，侧身让出身旁的男人。

　　“正好，介绍你们认识。这位是联恒商务的沈砚劭，后续和你们对接项目的负责人。”

　　温知予抬眼望去，男人一身深色西装，身形挺拔，神色清淡。

　　心底轻轻一动。沈砚劭，这个名字她在项目对接名单里见到过。

　　“温知予。”她主动开口。

　　“沈砚劭。”男人应声，语调平稳，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几人简单聊了几句项目相关的基础内容，没有深入探讨。片刻之后，周遭有人呼唤陈总，几人就此道别，各自散开。

　　一圈应酬下来，持续将近一个半小时。脸上维持笑容久了，疲惫慢慢积攒。周遭不断响起客套的吹捧与试探，沉闷感层层叠加。她趁着周建和合作方交谈的间隙，轻声开口征询。

　　“周总，场内人太多，我有点撑不住，可不可以提前先走？后续相关工作消息，我会随时留意。”

　　周建环顾四周，眼下没有需要温知予出面对接的重要事宜，便点头应允。

　　得到许可，温知予顺着大厅侧边通道安静离开，走出酒店正门。晚风扑面而来，稍稍驱散室内闷出来的燥热。她拿出手机，正要点开软件呼叫车辆，一道身影映入眼帘。

　　是沈砚劭。
　　他立在路边，正安静等候。听见脚步声，他抬眼望过来。

　　“温小姐提前离场？”沈砚劭语调平稳。

　　“嗯，打算先回去。”

　　“准备打车？”

　　“对。”

　　沈砚劭抬了抬下巴，指向不远处停着的私家车

　　“我开车过来的，如果路线顺路，不介意的话，可以捎你一程。”

　　突如其来的邀约，温知予微微一怔，短暂迟疑，思索该如何答复。

　　说到底，两人不过是刚刚正式认识的合作对接同事，交集寥寥。但此刻晚间打车高峰期，酒店门口排队等车的人络绎不绝，再加上晚风微凉，实在没必要硬撑。

　　温知予很快弯眸点头，语气轻快随和：“那就麻烦你啦，谢谢沈先生。”

　　“不用客气，顺路而已。”

　　沈砚劭淡淡应声，步履从容地走上前，侧身替她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车内干净整洁，没有多余的装饰，空气中萦绕着一缕清浅的冷调气息，安静又舒服。

　　温知予弯腰坐进车内，随手拉好安全带，随口问道：“沈先生准备往哪边去？”

　　“往城东方向。”沈砚劭说完，目光看向她，略带浅淡笑意，“温小姐只问我的去向，还没说你住在哪个小区。”

　　温知予闻言一愣，随即不好意思地干笑出声：“哈哈光顾着提问，都忘了说地址。我住在云溪苑。”

　　温知予心里松了口气，小区刚好就在城东这条线上，确实顺路。

　　等她坐稳，沈砚劭才绕回驾驶位，启动车子平稳驶入车流。

　　车厢里十分安静，没有播放音乐，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微弱声响。两人不算熟络，一时无人开口，却也不算尴尬。

　　温知予侧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路边霓虹闪烁，灯火温柔。她性格本就活泼，受不了长久的沉默，主动转头搭话，语气轻松随意：“沈先生也是提前结束应酬吗？我还以为你们对接负责人，都要留到最后收尾呢。”

　　沈砚劭目视前方，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骨节分明，闻言淡淡应声：“该对接的事宜都敲定了，没必要一直留在场内应酬。”

　　他的声音低沉清冷，语速平缓，自带一种沉稳内敛的气场，和晚宴上那些圆滑客套的生意人截然不同。

　　温知予了然点头，心里默默有了数。看来这位联恒商务的对接负责人，性格偏沉静，不爱无用的社交，只专注本职工作。

　　“那还挺省心的。”她轻笑一声，忍不住小声吐槽，“今天一晚上全程都在寒暄，笑得我脸颊都酸了，这种商业晚宴真的太耗人了。”

　　这话算不上刻意搭话，更像是年轻人随性的随口感慨。

　　沈砚劭闻言微不可察地勾了下唇角，笑意极淡，转瞬即逝。他没有过多附和，只轻声接了句：“确实繁琐。”

　　简短两个字，恰好接住了她的话题，不会冷漠疏离，也不会过分热络，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

　　车子平稳穿行在安城的夜色里，晚风透过车窗缝隙溜进来，吹散了整晚的疲惫。

　　余下的路程，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大多是关于后续合作项目的基础事宜。

　　她作为设计部核心人员，对新品系列的理念、版型、面料规划都十分熟悉，说起工作内容时条理清晰，眼里带着灵动的光彩，和方才应酬时的客套模样截然不同。

　　沈砚劭安静听着，偶尔提问，句句精准，直指项目对接的关键细节，专业度拉满。

　　温知予心里暗自感慨，果然能负责核心对接项目的人，能力果然出众，沉稳又靠谱，后续的合作对接应该会顺畅很多。

　　十几分钟后，车子稳稳停在小区门口的路灯下。

　　沈砚劭侧过头看向她：“我们还没有互加微信，后续项目沟通不方便，要不现在添加一下？”

　　“奥奥，差点把正事忘了。”温知予立刻拿出手机，调出二维码，“好，沈先生扫我吧。”

　　两人顺利加上好友。

　　“好啦，谢谢你送我回来，沈先生！”温知予转头道谢，眉眼弯弯，格外明媚。

　　“举手之劳。”沈砚劭侧头看她，语气平和，“后续项目对接，工作日我会正常和你同步进度。

　　“好嘞，辛苦你啦！”

　　温知予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又礼貌地回头挥了挥手，才转身走进小区夜色里。

　　沈砚劭坐在车内，点开微信列表里刚刚新增的联系人。

　　头像简简单单，是一幅手绘的花卉草图，昵称就是温知予。他指尖顿了顿，没有发送任何消息，只是安静看着女孩轻快的背影消失在楼栋转角，片刻后才收回目光，重新启动车辆，缓缓汇入夜色车流之中。

　　今晚的初次正式碰面，平淡又寻常。

　　只是没人知道，这场看似普通的合作初识，会成为往后数年，两人漫长羁绊的开端。

　　翌日工作日一早，温知予刚坐到工位，打开电脑准备梳理新品面料清单，微信弹出一条消息提醒。
　　发信人的昵称简简单单，只有一个字母：Y。

　　温知予微微蹙眉，愣了好几秒，脑子里来回回想，一时间完全想不起来备注为Y的到底是谁。她点进对话框，看见内容：
　　【温小姐早上好，这是联恒商务这边整理好的项目初步时间规划，你抽空看一下，如果设计层面存在调整难度，我们可以约时间沟通。】

　　视线捕捉到“联恒商务”四个字，她才猛地反应过来。

　　是沈砚劭！

　　昨晚匆忙加上微信，回家之后只顾着洗漱完休息，压根忘了修改备注。对方微信昵称只是单个字母，难怪她一时半会儿没能对上号。

　　温知予暗自失笑，连忙点开资料页，把备注改成【沈砚劭｜联恒商务】。做完这一切，她点开对方发送的文档。

　　文件条理清晰，重要节点全部标亮，方方面面考虑周全，省去大量来回核对的麻烦。

　　她快速敲字回复：【收到啦沈先生，我上午仔细看完，有疑问我整理出来晚点跟你沟通。】

　　发送完毕，温知予将手机放到一旁，低头对照设计图纸开始工作。新项目工期紧张，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免不了要频繁和沈砚劭对接。

　　温知予心里隐隐期待，希望这位合作对象，能够一直这般省心。

　　她一整个上午埋首图纸之中，反复对照沈砚劭发来的计划表核对工期。

　　新品服装从打版、选面料到样品制作，每一环都卡得很紧，她用笔把几个存在冲突的时间点一一圈出，还记下好几处想要确认的面料预算问题。

　　忙到中午午休，她才腾出空，整理好一连串问题，编辑消息发给沈砚劭。

　　【沈先生，规划文档我看完啦，整理了几个疑问发给您，您有空的时候回复我就行。】

　　附带几段文字与截图发送出去，对方没有立刻回复。温知予并不意外，想来沈砚劭白天多半也在外跑合作、开会。

　　她收起手机，和同事结伴下楼简单吃午饭。

　　另一边，联恒商务办公室。

　　沈砚劭刚结束一场会议，回到座位拿起手机，看见温知予发来的消息。他逐行仔细阅读，手指滑动屏幕，将她提出的疑问逐条记下。

　　临近下午两点，温知予的微信收到回复。
　　【收到，你提的几点我逐一说明。关于面料预算，我们可以安排周三下午碰面沟通，方便吗？】

　　温知予看见消息，快速回复：【周三下午没问题，地点您定。】

　　两人敲定见面地点在一家临街咖啡馆，距离两家公司都不算远。

　　夜里，温知予敷着面膜窝在沙发上，和季苒打通视频。

　　视频接通，季苒兴致勃勃邀约：“知予，下周三下班要不要一起去新开的甜品店打卡？”

　　温知予下意识想要答应，话到嘴边骤然想起约定，连忙道：“不行哎，周三约了人谈工作。”

　　季苒眼睛一亮，满脸八卦：“约人？男生还是女生？”

　　“男的，合作方负责人，对接项目。”

　　季苒立刻欠嗖嗖地调侃：“单独见面，该不会对方喜欢你吧？”

　　“什么鬼，工作工作而已。”温知予无语道。

　　“好好好，工作。”季苒不肯罢休，继续追问，“那他长得帅吗？”

　　温知予微微一怔，脑海里浮现沈砚劭的模样。之前见面所有注意力都放在工作上，从未认真打量。此刻细细回想，身形挺拔，轮廓利落，气质清冷，好像确实挺帅。

　　她迟疑一下：“嗯，还行吧。”

　　“哟，评价这么委婉！”季苒笑着起哄，“那可要把握机会哦。”

　　温知予被逗得失笑：“少来，瞧你这欠嗖嗖的样，在这讨论别人真的好吗。”

　　聊了几句后两人就挂断视频，温知予靠在沙发上，心底莫名又想起沈砚劭那张清俊的脸，她暗自诧异，自己居然先前完全没有留意对方的样貌。

　　周三转瞬而至。

　　下午三点，温知予带上厚厚的设计文件夹提前抵达咖啡馆。她找好靠窗位置坐下，翻看着图纸等候。

　　玻璃门外，沈砚劭准时出现。依旧一身简约正装，身姿挺拔，目光环视一圈，很快锁定窗边的她。

　　他推门走入，走到桌前轻声开口：“温小姐，久等。”

　　“没有，我刚到没多久。”温知予合上文件夹，抬头冲他弯了弯眼。

　　服务生上前点单，沈砚劭要了一杯美式，温知予思索片刻，选了一杯柠檬水。

　　点完单，温知予目光不自觉落在沈砚劭身上。脑海里翻出前几天和季苒的视频通话，心底悄悄默念：仔细看看，确实长得挺好看。

　　她看得有些出神，全然没有察觉。

　　沈砚劭见状，抬起手，在她眼前轻轻晃了晃，低沉嗓音响起：“温小姐？怎么一直盯着我，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温知予猛地回过神，脸颊瞬间泛起淡淡的热意，连忙移开视线，局促摆了摆手：“啊，没、没什么。”

　　正式进入沟通，温知予将图纸摊开，一条条讲解设计构想，说到设计思路想法时，眼里带着藏不住的热忱。

　　沈砚劭安静倾听，偶尔打断，提出市场落地、成本控制方面的客观意见，逻辑清晰，不会一味否定她的设计想法。

　　遇到分歧，两人也只是平和讨论，没有争执。
　　温知予渐渐放下拘谨，原本以为商务对接会十分枯燥，没想到和沈砚劭沟通意外顺畅。

　　将近一小时，大部分问题协商妥当。

　　沈砚劭拿起桌上的水杯，目光落在温知予面前的图纸上，语气带着几分真诚的欣赏：“顺带一提，我很欣赏你的设计，思路大胆，想法天马行空，很有个人灵气。现在不少设计都在跟风迎合市场，像你这样愿意坚持自己风格的并不多见。剩下两处细节，我回去和公司内部确认，晚上微信跟你同步结果。”

　　“好，麻烦你了。”温知予把图纸收好。

　　谈话结束，两人一同走出咖啡馆。午后阳光柔和，落在街道两旁的行道树上。

　　“我往这边打车回公司。”温知予指了指左边路口。

　　“顺路，我送你到路口。”沈砚劭说道。

　　两人并肩缓步往前走，不再聊工作，气氛松弛下来。

　　温知予随口感慨：“说实话，之前对接别的合作方，沟通总很费劲，跟你对接省心很多。”

　　沈砚劭侧头看她，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笑意：“互相尊重需求，效率自然高。”

　　温知予不禁竖起了个大拇指。

　　走到路口，恰好驶来一辆空载出租车。
　　温知予停下脚步：“就送到这里啦，沈先生，后续线上联系。”

　　“嗯。”沈砚劭颔首，“路上注意安全。”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挥手道别。

　　车子缓缓驶离，温知予透过车窗向后望，看见男人依旧站在原地，身形安静伫立，片刻后转身走向另一侧。

　　回去路上，温知予心里默默庆幸，新项目能遇上这么合拍的对接人。

　　她万万没有想到，这场仅仅始于工作的相遇，仅仅只是开端。往后很多个日夜，工作界限会慢慢模糊，不经意的交集，会一点点渗透进彼此平淡的日常。

　　晚上七点多，温知予在家刚吃完晚饭，微信弹出【沈砚劭｜联恒商务】发来的消息，正是他确认好的剩余事项。

　　文字条理分明，附带调整后的简易方案。

　　温知予认真看完，回复收到，顺带道了一句辛苦。
　　对话框沉寂片刻，对方回过来简短一句：
　　【不辛苦，合作愉快。】

　　温知予指尖悬在屏幕上迟疑了片刻，斟酌一番，敲下文字：【合作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