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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血月 谢昭言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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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昭言第一次见到云寂,是在云家那座终年不见光的祠堂里。
那日是上元节的前夜,京城里的灯会已经闹了三天,谢氏长房的马车却一路驶进了城西最阴冷的巷弄。车轮碾过青石板,积水溅在车帘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谢昭言靠在软枕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枚白玉哨——那是他十二岁及冠时,祖父亲手系上的,哨身温润,却从未吹响过。
“公子,到了。”车夫低声禀报。
谢昭言撩开车帘,冷风灌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眼前是一座高墙大院,黑漆大门紧闭,门环是生铁铸的兽首,嘴里衔着铜环,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门口没有灯笼,只有两盏白纸灯笼在风里晃,烛火将熄未熄,映得那“云府”二字像是用血写的。
“谢小公子,家主已在祠堂等候。”一个穿着靛蓝布袍的老仆站在门边,声音像砂纸磨过枯木。
谢昭言整了整月白色的锦袍,下了车。他今日穿得极正式,银线绣的云纹在袖口流转,腰间玉带扣得一丝不苟。作为谢氏长房嫡子,他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着家族的脸面。可此刻,他却觉得这身华服像个枷锁,沉得压人。
老仆引着他穿过前院。云府的布局怪得很,回廊七折八绕,墙壁上嵌着密密麻麻的符砖,每一块都刻着看不懂的咒文。风穿过廊柱,发出呜咽似的声响,像无数人在低声啜泣。谢昭言脚步微顿,他自幼读经史子集,也学过些旁门左道的杂书,知道这是“锁魂廊”——寻常人家绝不敢修的格局。
“云家这是……在镇什么?”他问,声音清朗,在这死寂的府里显得格外突兀。
老仆没回头,只低声道:“镇不干净的东西。”
祠堂在后院最深处,是一座独立的青砖小楼,窗户都用铁条封死,只留了巴掌大的透气孔。楼前空地上,十几个云家的家仆跪成两排,人人低着头,肩膀瑟瑟发抖。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混着檀香和某种草药燃烧后的苦涩味,闻得人反胃。
云家家主云崇山站在祠堂门口,是个五十上下的男人,面容枯槁,眼窝深陷,见谢昭言来了,勉强扯出个笑,那笑比哭还难看:“谢小公子,有劳你走一趟。”
谢昭言拱手,礼数周全:“云伯父客气了。家父说,云谢两家世交,云家有事,谢家自当尽力。”
云崇山叹了口气,侧身让开:“东西……在楼上。今夜是血月,他有些不稳,小公子小心些。”
“东西?”
“素子。”云崇山的声音压得更低,像怕惊动什么,“第九代素子,云寂。”
谢昭言的心猛地一跳。他听过“素子”的传闻——云家秘传的祭子,以血肉之躯替家族挡灾消厄,每一代都活不过二十岁。他原以为那是乡野怪谈,没想到竟是真的。
祠堂的门是厚重的榆木,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门内没有点灯,只有供桌上几根红烛摇曳,烛泪淌下来,凝在烛台上,像干涸的血。最里侧靠墙的地方,用粗铁链锁着一个人。
那是谢昭言第一次见到云寂。
少年蜷缩在墙角,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袍子,衣襟和袖口沾着暗褐色的污渍,不知是泥还是血。他的头发很长,散乱地披在肩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下颌。铁链缠在他脚踝和手腕上,磨破了皮,渗出的血珠顺着脚踝滴落在青砖上,积成一小滩。
听到开门声,他猛地抬起头。
谢昭言呼吸一滞。
那是一张怎么样的脸啊——眉眼生得极好,像工笔画里走出来的仙人,可左脸颊上却有一道狰狞的疤痕,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颌,破坏了所有的清隽。最骇人的是他的眼睛,漆黑,深不见底,像两口枯了千年的井,没有一丝光亮,也没有一丝情绪。
云寂也看着他。目光落在谢昭言月白色的锦袍上,落在他腰间那枚白玉哨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又移开,重新垂下眼帘,仿佛眼前这个人,和祠堂里的桌椅、铁链没什么区别。
“他……就是云寂?”谢昭言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
云崇山点头,走到供桌前,点燃了三根新的檀香:“今日是血月,山神躁动,素子体内的煞气会翻涌。往年……都需要谢家的人来镇一镇。”
“怎么镇?”
“用你的血。”云崇山从袖中取出一把小银刀,刀身薄如柳叶,“谢氏一族天生灵韵,你的血,能压住他体内的咒。”
谢昭言沉默了片刻。他从小被教导要顾全大局,谢家的利益高于一切。可此刻,看着墙角那个连姿势都没变过的少年,他第一次对“家族”这两个字产生了一种说不清的厌恶。
他接过银刀,指尖触到冰凉的刀身,然后划破了自己的食指。血珠立刻涌了出来,鲜红得刺眼。
“滴在供桌上就行。”云崇山说。
谢昭言却没动。他看着云寂,少年依旧蜷缩着,铁链随着他极轻的呼吸发出细微的碰撞声。他忽然迈开步子,朝着那个角落走去。
“小公子!”云崇山想拦,却被谢昭言一个眼神止住。
谢昭言在云寂面前蹲下。这个距离,他能更清楚地看到少年身上的伤——手腕上的铁链磨出的伤口已经发炎,边缘红肿;脖颈处,隐约可见一个朱砂色的咒印,形状像一只闭着的眼睛;还有他的嘴唇,干裂得起了皮,没有一丝血色。
“你……”谢昭言想问他疼不疼,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疼吗?在这座祠堂里锁了这么多年,怎么可能不疼。
他伸出流血的食指,悬在云寂面前。
云寂终于有了反应。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枯井似的眼睛直直地盯着谢昭言的手指,然后又移到谢昭言的脸上。他的眼神很奇怪,没有恐惧,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探究,像是在看一个……祭品。
谢昭言的心跳漏了一拍。他鬼使神差地,没有把血滴在供桌,而是将手指轻轻按在了云寂干裂的嘴唇上。
温热的血触到冰凉的唇,云寂的身体猛地一颤。他下意识地想躲,可铁链限制了他的动作,只能僵硬地停在原地。血珠顺着他唇上的裂纹晕开,像一朵绽开的红梅。他抬起眼,再次看向谢昭言,这一次,那双枯井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你的血……很烫。”他用口型说。
没有声音。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只有气流穿过,发出极轻的“嘶嘶”声。谢昭言这才注意到,云寂的舌下,隐约可见一点金属的冷光——那是“封言钉”。
“他不能说话。”云崇山在身后解释,语气里带着一丝习以为常的漠然,“十岁那年钉的,封住他的言,才能锁住他的煞。谢小公子,血滴够了,我们该出去了,血月最盛时,这里……不宜久留。”
谢昭言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云寂唇上的温度。他站起身,看着云寂重新垂下眼帘,又变回了那尊没有生气的雕像。可他知道,刚才那一瞬间,这个少年是活着的。
“他一直这样锁着?”谢昭言问,声音冷了下来。
云崇山避开他的目光:“素子体内有煞,放出来会伤及无辜。谢小公子,你今日之血,能保云家三年平安。谢家的恩情,云家铭记于心。”
铭记于心。谢昭言在心里冷笑。用一个人的一生来换三年的平安,这恩情,未免太沉重了些。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烛火摇曳,云寂依旧蜷缩在墙角,可这一次,谢昭言看见他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擦过自己的嘴唇,那里还沾着一点谢昭言的血。然后,他低下头,将那点血,缓缓抹在了颈后那个朱砂咒印上。
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什么珍宝。
谢昭言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猛地转身,大步走出祠堂,将那满室的血腥和死寂甩在身后。
马车驶离云府时,谢昭言撩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那座黑漆大门。月亮不知何时已经升到了中天,果然是血红色的,像一只充血的巨眼,冷冷地注视着人间。
他摊开手掌,刚才按在云寂唇上的食指还在隐隐作痛。伤口很浅,已经不再流血了,可他却觉得那点疼痛顺着指尖,一路烧进了心里。
“公子,回府吗?”车夫问。
谢昭言没有立刻回答。他从怀中取出一方洁白的手帕,轻轻擦拭着指尖。手帕上,那点血迹像一颗朱砂痣,刺眼得让人心惊。
“不回府。”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夜风里响起,清朗依旧,却多了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执拗,“去城西的医馆,买最好的金疮药和玉肤膏。”
车夫愣了一下:“这深更半夜的……”
“去。”谢昭言打断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白玉哨。那哨身依旧温润,可他却忽然觉得,这世上有些声音,比玉哨的清鸣更让人无法忽视。
比如,铁链碰撞的轻响。
比如,干裂嘴唇擦过指尖的触感。
比如,那个少年用口型说出的,无声的“烫”。
马车在夜色里疾驰,碾过积水,溅起一片水花。谢昭言靠在车厢里,闭上眼睛,眼前却全是云寂那双枯井似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祖父常说的一句话:“谢家子孙,言出法随,一言可定乾坤。”
可今日,他这能定乾坤的“言”,却连一个少年的“痛”,都说不出口。
血月当空,长夜漫漫。谢昭言不知道,从这一夜起,他的人生,已经和那个被锁在祠堂里的少年,紧紧地缠在了一起。
就像他指尖那点擦不掉的血迹,从此烙进了骨血里,再也洗不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