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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问清 巧克力 周知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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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知夏拧着眉,毫不客气地泼了一瓢冷水:
“怎么,真遇上事儿了,你还想拿着菜刀去跟人拼命啊?凭你的力气?可别到最后菜刀落到别人手里,反而成了对方伤害你的武器。”
“你二姐说得对,爸和耀祖能接送你,实在不行,也可以让妈去车站等着、陪你一块儿回来,有这么多的解决办法,干嘛非要动菜刀呢?
再说,你天天带着菜刀去上班,进食品厂的时候,要是被保卫科的同志搜出来,你一张嘴能说得清楚吗?”
周逢春也附和道,一大家子人,除了元元,都跟“单纯天真”这四个字儿扯不上半毛钱关系。
他们只是没往这个方向想过罢了,可是,经周耀祖一提醒,谁也不敢小觑了人心险恶。
如果正因为他们的疏忽大意,让周迎秋被迫跳进一个火坑,那恐怕一家人这辈子,心里都很难过得去这一关。
周迎秋不吭声了,她就是脾气暴了点儿,力气却没比别人强多少。
“可是,只有千日做贼的,哪有千日防贼的?接送迎秋的事儿,一两回可以,时间长了,它也不是个办法啊!”
秋桂香有些发愁,接送迎秋的事,肯定是会落到他们老两口和耀祖身上。
可是,耀祖和他爸要上班,单位偶尔来个急活儿,说加班就得加班,不可能保证天天准点儿地去车站接送迎秋。
她呢,虽然只负责家里的这一摊子事,可有时候供销社或者副食店突然来了一批货,她就得赶紧揣上粮油本和票证去买,也没法儿保证次次都能准时地在车站等着迎秋。
“先把眼前这一阵儿应付过去再说,等渐渐风平浪静了,给我三姐买个口哨,用绳子一串,挂在脖子上。
那玩意儿声音大,比自个儿大声喊着叫救命要强,三姐只要不走那种偏僻小路,走人多的地方,安全就不成问题了。”
周耀祖又提出了个叫人眼前一亮的建议,一家人纷纷表示赞同,于是,短期接送周迎秋的事儿,也就这么定了下来。
周逢春和周知夏对周耀祖多少有些刮目相看,知道他大有长进了是一回事儿,亲眼看见他能扛事儿、愿意扛事儿,这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周迎秋则是心里有些过意不去,招工消息的事儿,她还没来得及谢谢周耀祖呢,现在又欠了个人情。
看样子,等她第一次发工资的时候,估计得把一个月的工资都填进去给周耀祖买几样谢礼了。
这顿饭吃到尾声的时候,一家人也没急着收拾,继续聊着各种政策变化、厂里近况、家长里短。
但对于小孩儿来说,这些话跟听天书也差不多了。
元元从他爸爸怀里滑下来,刚来的时候还有些拘束,这会儿已经能够大大方方地满屋子跑了。
他先跑到灶间,看了看刚刚吃完了还没来得及洗的两个空罐头瓶,又跑到八仙桌这边,绕着走了一圈儿,最后钻到了周耀祖腿边,仰着脸看他。
“舅舅,你兜里有糖吗?”
一家人看着他这套连环动作,纷纷笑了。
全志昌的笑容里多了点尴尬,这小子,平时在家也没亏过他的嘴啊,什么水果糖、鸡蛋糕之类的,他妈更是没少悄悄给开小灶,怎么还是这么馋呢?
这年头儿,能有几个小孩儿是不嘴馋的呢?周耀祖心想,低头看着他。
三岁多的小男孩,脸蛋圆圆的,大眼睛,长得像周逢春,可眉眼间又能看出有他爸的影子。
身上穿着的是一件靛蓝色布面的棉袄,外头套着一件灰色罩衫,是吃饭那会儿周逢春才给他穿上的,看得出来,罩衫被洗过很多次。
周耀祖起身,摸摸他的脑袋:“等下,舅舅去给你拿糖。”
见他真要去取糖,周逢春反倒急了,连忙拦住:
“耀祖,他刚吃了个肚儿圆,这会儿就是又嘴馋了,你可别惯着他!”
周耀祖摆摆手,没吭声,回了趟自个儿屋子,再进屋时,手里多了一块用锡纸包着的东西。
锡纸是鲜艳的红色,上面还印着图案,周耀祖走近以后,大家一眼就认了出来,这是八达岭长城。
众人面面相觑,印象中,也没有哪个牌子的糖是长这样的啊,耀祖这是在哪儿买的糖?
直到周耀祖把锡纸剥开、里面的东西露出“庐山真面目”,郑孝先才认了出来,但语气里仍带着几分不确定。
“这是,巧克力?”
他这么一说,周知夏也认出来了,脸色微变:
“周耀祖,你进车队才多久?也就发过一回工资吧,我听妈说,你还给家里买了个闹钟,今天这顿饭,排骨、肉罐头这些也都是你带回来的,现在居然还舍得买巧克力,你哪儿来的这么多钱?”
周知夏是会计,算账几乎已经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周耀祖每个月有多少工资,刚刚她们姐妹仨在隔壁聊天的时候就提起过。
这会儿,她在心里把这笔账大概算了一遍,就发现了问题——周耀祖拿回家的东西,早已超出了他的工资水平!
周有庆和秋桂香心里一紧:“这话是什么意思?耀祖舍得买巧克力,又代表了什么?老二,你把话说清楚。”
他们知道巧克力好像是从国外传进来的洋玩意儿,也知道这东西好像挺贵的,但是对于巧克力到底有多贵,脑海中是没有概念的。
“爸妈,是这样的,我和夏夏还在念书的时候,去过一次义利食品店,就是在王府井的那家义利门店,那儿有巧克力卖,我们俩问过价格,一张工业券,加一块五毛钱。
过去了几年,巧克力的价格应该还稍微涨了点儿,可不管怎么说,一块巧克力都能抵得上一个工人好几天的工资,不是谁都舍得买的。
夏夏也是突然看见耀祖拿出来了一块巧克力,有些担心他。”
担心什么?当然是担心周耀祖走了歪路。
谁都清楚,这几年,国家对投机倒把的打击力度有多大,万一周耀祖走了歪路、被人发现,不仅会害了他自己,也会连累到这一大家子人。
感受到众人紧张忐忑的目光,周耀祖从容地坐下,掰了一块儿巧克力,喂到元元嘴里,这才解释道:
“二姐,除了生活补贴,我还有出车补贴呢,月初发的工资,除了买闹钟、苹果、一斤后腿肉,我就再没花过什么钱,过后,爸妈担心我手头紧,还又给我塞了点儿钱。
至于今儿的这顿饭,我带回来的东西,不是同事从外地捎回来的,就是找食堂的采购师傅买的。
咱们都知道,卖价和采购价根本就不是一回事儿,我花出去的钱,其实没有你想得那么多。
不过,巧克力这么贵重的玩意儿,我也舍不得买,这块儿是那天跟着我师傅去广义街给义利食品厂送货的时候,仓库调度员塞给我的。
冬天气温低,做好的巧克力冷却太快,表面就会裂开,有细纹,就没法儿进柜台了。
虽然是瑕疵品,但在他们厂内部,那也算是抢手货,人家给我师傅塞了几块儿,我就是沾光才得了这么一块而已,没花钱。”
周耀祖没撒谎,排骨、肉罐头这些,是他在族谱里兑换出来的,但这块巧克力还真不是。
所以,解释起来的时候,他一点儿都不带慌的。
见状,一家人这才松了口气,周知夏的脸色也和缓许多,只是,想到她刚刚误会了周耀祖,脸上又难免有些挂不住。
周耀祖没放在心上,他虽然小气,但那是对着外人的,对着家里人,他没那么计较,何况,周知夏也是出于关心,这才刨根究底地问了几句。
“喏,义利的仓库调度员说了,虽然有点裂开,但是不影响吃,爸妈,你们也都尝尝。”
周耀祖掰了一块儿,塞进自己嘴里,又把这板巧克力递给周有庆。
周有庆摆摆手,正想拒绝,周耀祖干脆掰下来一块儿,直接喂到了他嘴里:
“爸,就是尝个新鲜,你就别在这儿推来推去的了。”
这时候的巧克力,制作时没有自动温控设备,火候全都靠老师傅的经验来看,出品质量自然是参差不齐。
周耀祖嚼了几下,能够明显尝出来颗粒感,吃起来沙沙的,显然,这是因为可可浆磨得不够细。
放在现代,这板巧克力的口感连便利店里最便宜的巧克力都比不上,更别说是在这个钱更值钱的年代、卖出一块多的“天价”了。
可这一屋子的人,甭管年纪大小,都像是嚼着什么珍馐美味似的,脸上没有半点儿嫌弃的神色。
虽然用语言形容不出来,但是,在心底里,他们知道,这是不一样的。
花一块钱甚至更多的钱,去国营饭店吃顿饭,大家咬咬牙是可以接受的,但是,花一块钱去买一板巧克力,只能过过嘴瘾,绝大多数人都是舍不得的。
没有人多掰一点儿,以至于这板巧克力在大家手里转了一圈儿,最后还能剩下一小半。
周耀祖把剩下的巧克力重新用锡纸包好,塞到了外甥元元的兜里:
“带回家去,慢慢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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