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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可可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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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封信离开聚落后的第四日,玛拉带着母亲埃莲娜和弟弟迭戈来了。姐弟二人合划一只较大的独木舟,埃莲娜坐在中间看着午饭、弯刀和搬木头要用的粗绳。
弯刀和粗绳起初没有卸下。一家三人先在旧墙前喝水,今日若谈不拢,这些东西便跟船回去。埃莲娜不是听说有人肯修棚,就准备把旧地交出去;她先要知道林砚准备占多大地方,又打算从旧树上拿走什么。
埃莲娜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走林路仍比林砚快。林砚把自己画的旧地地图铺在桌上,她看不懂汉字,却能从泉槽、石墙和几棵大树的形状认出位置。看到那道标着“暂不动”的斜线,她用手指点了点。
“这里从前也不砍。”玛拉替她解释,“旱季水少,阴影要留。”
“是谁种的树?”林砚问。
埃莲娜说,最老的一批可可在她出生前就有。后来沿岸几家补种过,果实集中到旧墙边发酵、晒干,再由船带走。旧营地不是一户独占的庄园,更像几家人共同用的收货点。有人负责修棚,有人带木箱,有人出船,卖掉以后再按果与工分账。那几年病果多,路也难走,年轻人陆续去别处,最后一次成批收果已经是十多年前。
林砚住进去之前,附近人仍偶尔摘果自用,只是不再维护棚和槽。
“我修的屋占了旧地方。”林砚说。
“你先是从海里来的。”埃莲娜回答,“避雨不算占。以后怎样用,要以后说。”
“所以我只先试住一个旱季,不买树,也不买地。住下来是一件事,可可要不要动,是另一件事。”
林砚把昨晚另写的一页西班牙文放到地图旁。那不是经营契约,只是一份可撤回的小试条件:若旧使用者愿意,第一批不超过十八枚成熟果,他不收加工份,承担小箱、晒盘和失败损耗;来帮忙的人按日拿工钱,午饭另算。果实仍属于原来的采收者,做成以后可以自留,也可以自行找买家。做完便停六周,不因一次试做默认还有第二批,更不因用了鹭湾的旧石基便必须永远把果卖给林家。
埃莲娜听完,没有先问能卖多少钱。
“你若拿到政府的纸,明年还让我们进来?”
“我现在只查询旧墙屋基能否限期居住,没有申请加工范围,也不包括已经认出的旧树,更不截断去泉水、海滩和旧地的路。”林砚把图推近一些,“将来若真谈加工,要另画范围、另请你们看。图和今日说的不一样,你们可以不送果,我也不开那片地。”
“你回港不来了呢?”
“秤、铁箱和我带来的工具可以搬走。固定在旧石基上的棚、灶、水沟和木轨留下,由原来使用这里的人接着用。没结清的货先清点,谁的仍是谁的。”
“树被你弄死呢?”
“没有按划定范围做,赔偿,试用停止。是风倒、病害还是我砍坏的,不能只听我说,由见过树况的人和记录一起判断。”
埃莲娜又问了木料从哪里来、发酵汁排到哪里、林砚不在时谁关晒棚。她问得越细,迭戈越坐不住,几次望向船里的弯刀。玛拉没有催母亲。鹭湾离家远,过去正因为一小批果不值得专门派人守七八日,旧棚才会一年比一年坏。林砚能在试住期内连续看守、出修缮材料并承担第一批失败,对几家确有好处;同样,他若借修棚把旧树和水路一道圈走,他们失去的也不只十八枚果。
林缘忽然静了一阵。
埃莲娜先朝树下看去。Silvano停在阴影里,长布垂到地面,没有人听见他何时靠近。迭戈下意识把手从桌面收回,玛拉没有站起,只向他点了一下头。附近人不把Silvano当作替人主持契约的神,也不会像对普通邻居那样随意招呼;对这片林地活得比任何一家都久的存在,他们保留着不靠近、不冒犯的敬意。
“他就是Silvano?”迭戈问。
他不曾近距离见过那个林中存在,只从长辈口中听过名字。说到这里,声音自然低了一些。
“他就在这里。”埃莲娜说。
她看向Silvano:“黑水没有再来?”
“没有。”
“他砍过水上面的树?”
“我说停,他停。”
Silvano的目光从埃莲娜移到独木舟,又落到绳、刀和三个人踩出的新泥印上。
“你回来时,只有你的声音。”他对林砚说。
“今天多了三个人。”
“以后更多。”
这不是询问。Silvano已经从旧墙旁堆起的箱板、晒盘和林砚画下的路线里察觉到变化。一个人修补原有屋顶,只在旧石地生火,与许多人反复搬果、踩路、排出酸液并不是同一件事。
“我留下试住一个旱季,不靠这箱果决定。”林砚没有拿尚未得到的许可敷衍他,“现在另谈十八枚果。树不另砍,箱放旧石基,做完以后停六周,看水、根和动物路线有没有变。你若发现问题,先告诉我;没有弄清以前,不开第二批。”
“为什么要做?”
“我想知道旧棚还能不能在不伤水和根的前提下使用。若不能,就不做。”
“对水没有好处。”
“没有。”林砚承认,“最多是我会把旧铁片、烂绳和病果从水边清走,也能让来的人只走一条旧路,不到处踩。那是减少损害,不是给你利益。你没有理由因为我想赚钱便喜欢这件事。”
Silvano没有因这份坦白而同意。他只移到浅沟与旧墙之间,长布铺开一些,挡住了最直接的路。林砚明白这不是可以随意跨过去的姿态。
Silvano只回答自己看见的事。他没有说林砚善良,也没有承诺这个人永远不会改变。对埃莲娜而言,这已经比一句保证有用。船难者清理了污染,没有在取得食物以后烧林开地,Silvano也允许他继续住在泉槽下方,至少说明最初几个月里,林砚没有把水源和根系逼到必须驱逐的地步。
“他不赶你,对你有利。”埃莲娜对林砚说,“不等于他把我们的树给你。”
“我知道。”
埃莲娜摇头:“他让你知道,不等于你让他知道。”
“那就两边都问。”
谈到这里,埃莲娜仍没有同意整季加工。她只准林砚做一批:采果不超过二十枚,清理范围只限倒木压住和藤蔓勒伤的树,不砍上层遮阴,不向老林扩大。坏果和枝叶不能扔进泉槽,火也不能烧进林下。第一批做完,由她尝过、看过树况,再决定是否请另外两家来谈下一步。
玛拉自己不能替母亲那一支亲族放弃旧树,更不能替地方机关把林地交给林砚;埃莲娜今日给出的,也只是一次可以收回的试用。好处是旧棚有人出钱修、旧树有人常日看守,做工和运输都能得到报酬;他们付出的则是让一个外来人进入多年使用过的地方,并承担他可能弄坏树、占住设施的风险。条件写清以后,这份交换才勉强平衡。
埃莲娜让迭戈从船上取来弯刀和粗绳,随后把一把短柄弯刀递给林砚。刀刃磨得不算锋利,刀背却厚,适合割细藤和轻枝。
“先做一日。”她说,“树会告诉你做得对不对。”
树当然不会开口。它会在几日后叶片萎蔫,或从突然见光的一侧晒出斑;也会在被剪去勒藤后慢慢舒展新叶。结果总比人的判断晚,因而第一日不能贪多。
清理从那棵空心倒木开始。
林砚和迭戈用锯把朽木分成能搬动的几段。木头内部已经被白蚁吃出层层薄道,一落地便碎开一片。里面的昆虫暴露在阳光下,高袜子不知从哪里闻见,沿林缘悄悄跟来。
它不靠近人,只在大家把一段木头滚开后迅速上前,用长鼻翻找碎屑。前爪刨两下,便有白蚁和甲虫幼虫入口。迭戈故意拖走最后一段朽木,高袜子跟出几步,察觉人正在注意它,立刻退回树后,只露出长鼻尖。
“你叫它高袜子?”埃莲娜问。
“腿像穿了深色袜子。”林砚说。
“附近这样的公兽不止一只。”
“这只右后腿有一道浅疤,常从潮线那边来。”
埃莲娜没有说他一定认对,只提醒白鼻浣熊换毛、沾泥和光线都会让颜色不同,不能凭一次远望就断定是同一个。林砚把“右后腿浅疤”记进动物页。名字可以亲近,记录却要留出认错的可能。
朽木移开以后,两株受压的可可树露出主干。一株向旁边斜得厉害,仍结着三个果;另一株上半截已经枯死,根部却抽出新枝。埃莲娜没有让林砚把老干整棵砍掉,只先锯去会砸到新枝的枯段,切口避开活皮。
缠藤更麻烦。
有些细藤只是借树攀爬,剪断便能慢慢枯萎;有一根粗藤已经勒进主干,若硬扯下来,会连可可树皮一起剥掉。林砚在藤根处切断,让上段暂时留在树上,等干缩后再分段取。Silvano原本停在林缘,此时无声移到几步外,看着刀口流出的汁。
迭戈立刻停手。
Silvano在众人之间缓慢移动,长布拂过枯叶,没有脚步。他逐一碰过被锯开的朽木、断藤与可可树根,最后停在林砚标出的水沟边。
“这里没有动。”林砚说。
“上面亮了。”
倒木移开后,确有一小束阳光穿过空隙,落在原本阴暗的地面。光斑离水沟还有距离,却比过去更靠近。
埃莲娜抬头看了很久,让迭戈把一根带叶的侧枝牵到空隙上方,用绳固定在邻树,不砍也不折。光被遮去一半,地面仍能通风。
Silvano的手贴在湿土上。片刻后,他说:“水今天还在。”
这不是允许继续开发,只是确认眼前这一次挪动尚未让浅沟改道。林砚在地图旁添上日期,又写明光斑位置;旱季继续变干以后,水沟和树叶若有变化,还要再看。
第一日只移开一段已经空朽的倒木,解救两株受压的可可,又在勒藤根部切了一处口子。没有清出笔直道路,众人仍沿原来的落脚处绕行;地面落叶保留,灌木也没有为了看起来整齐而剪低。正午前,埃莲娜便让所有人停下,Silvano始终守在浅沟外侧。
他们把午饭搬到干燥棚下吃。
林砚早晨煮了一锅豆饭,里面有切碎的风干肉和洋葱。玛拉带来烟熏鱼与一罐酸辣木瓜,埃莲娜则用蕉叶包了玉米面团,内馅是南瓜和少量猪肉,放在火上蒸热。劳动过后没人客气,豆饭分成几大碗,鱼拆去刺,同酸木瓜一起夹进玉米面团里。Silvano留在棚外的阴影中,不吃,也没有因为人多便离开。
豁眉带着另外两只卷尾猴靠近。它平日敢单独下到旧墙,人多时却格外警觉,只在高枝上监视。迭戈吃完一个玉米团,故意把空蕉叶举给它看。豁眉认出上次的戏弄,抓着树枝猛烈摇晃,水珠与碎叶落了众人一身。
埃莲娜抹去头发上的叶屑:“你惹它做什么?”
“它先偷我们的东西。”
“它偷林砚的,没偷你的。”
“玻璃珠是我捡的。”
“那也不是你的。”
迭戈被连续堵了两句,只好低头再拿一个玉米团。豁眉在树上盯着,像是终于打赢一场争执。
下午开始看果。
可可果成熟时并不全是同一种颜色。有的从绿转黄,有的本来偏红,成熟后颜色变浅。只凭“黄色”会错过一半,也会把病变当成熟。埃莲娜敲了敲果壳,又让林砚看果梗、表面光泽和同株其他果实,最后才摘下一枚。
果实长在主干和老枝上,采摘时要避开紧贴树皮的花垫。林砚若图快用砍刀贴着主干削,可能把以后继续开花的位置一并伤掉。高处果用带钩长杆,不爬上细枝乱折。
他们一共选了十八枚成熟果。另有七枚表面发黑,其中两枚已经软烂。埃莲娜剖开一枚病果,看见内部豆粒变色,便让他们把坏果全部摘除,集中带离树下。没有就地乱砍果壳,也没有扔进溪里。尚未软烂的壳挖坑深埋,明显腐败的另放到远离可可地和水源的位置处理,刀具随后洗净晾干。
“每个黑果都一样的病吗?”林砚问。
“不知道。”埃莲娜说,“雨多时坏得快。我们见到就分开,不拿它同好果放。”
她不说学名,也不把多年经验夸成能辨认所有病害。对眼前这一批而言,隔离和保持清洁已经足够。
好果没有用刀锋劈。玛拉拿一段厚木,沿果壳中部敲出裂纹,再用手掰开,免得刀刃切破里面的豆。白色果肉裹着种子,湿润地聚在果腔中。林砚从玛拉允许试吃的一枚里取了一颗,只吮外层果肉,不咬生豆。果肉酸甜,带一点花香,汁不多,却比他上次在旧地随手尝到的更饱满。
豁眉看见人轮流把白色东西送到嘴边,终于不再装作无所谓。
它下到较低树杈,身体前倾,手指不断张合。林砚没有递。新鲜可可果肉虽能吃,长期投喂仍会让猴群把采果现场当成食物来源。何况豁眉本就会自己找果,它缺的不是这一口。
一只被人掏空的果壳放在桌角。豁眉等众人转身搬筐,突然跃下,抱走半片空壳。它退到树上才发现里面只有薄薄一层果肉,愤怒地刮了几遍,舔净以后又把果壳丢回来。壳正落进盛坏果的筐里。
“它还会分类。”迭戈说。
“碰巧。”林砚把空壳夹出来,“别给它记工钱。”
取出的湿豆不能立刻晒。埃莲娜查看旧发酵槽,石槽边缘有裂,底部积着泥,不适合这一小批。林砚便用修棚剩下的木板做一只小箱,箱底钻孔,架在石块上,让发酵流出的汁有地方滴落。箱内铺洗净晾过的蕉叶,湿豆倒进去以后再用叶片覆盖。
十八枚果的豆并不多,箱子只装了浅浅一层。量小,散热也快,未必能像大堆发酵得好。埃莲娜让他们加一层干净蕉叶包紧,放在避风却不闷水的位置,先看两日后的气味和温度。
Silvano靠近时,发酵箱刚盖好。
他的手悬在木箱上方,没有直接碰:“里面在死。”
“种子会停止发芽。”林砚说,“同时变出以后能喝的味道。”
“为了吃,要先让它坏?”
“不是坏。若发霉、发臭,那才坏。这个过程要有人看着。”
Silvano显然不接受人对“坏”的划分。他能感到种子原本的生长在温热与发酵中停止,也能闻到汁液变酸。林砚没有试图让他赞同,只承诺流出的液体不进水沟,果壳也不堆在活树根边。
当日做完,埃莲娜等人在天黑前返回聚落。试做用的十八枚果只取自她划出的旧树,所得也只供众人试味;这个许可不包括扩大采摘,更不包括出售。真要做成货物,另外两家认得旧树标记的人仍须到场商定。
翻箱时间由埃莲娜决定,她把判断气味和温度的办法教给玛拉,约好两日后由姐弟二人再来。林砚负责中间的早晚检查,他们只在必须共同判断时往返;这一日的路程和劳动也记在试做成本中,不算亲邻无偿帮忙。
两日后,玛拉和迭戈按约抵达。箱内果肉开始松脱,气味从单纯酸甜变得浓重。林砚与玛拉把豆翻入第二只干净小箱,让外层与中心交换位置。蒸汽并不明显,手靠近能感觉一点发酵热。Silvano站在远处,整日不肯靠近。
“他是不是觉得我们在煮尸体?”迭戈小声问。
“他听得见。”林砚说。
迭戈立刻闭嘴。
Silvano却回答:“树也这样吃死的东西。”
落叶、果实与动物遗骸在土中腐解,根再从其中取得养分。对他而言,人用木箱控制的发酵或许古怪,却不是全然陌生。只是树不把腐解物烘干、磨碎,再加糖煮进杯子。
发酵持续到第七日。林砚每天早晚检查箱底是否积液,有没有苍蝇和霉味,按埃莲娜留下的办法翻豆。第七日是事先约好的出箱日,玛拉查看沿途鱼篓后独自进湾。第一批太小,其中一角温度不足,几颗豆仍偏紫;中心部分颜色和气味变化较好。她照母亲教的办法把不同部分分开,等晒干后再带成品回去剖豆、试味,没有为了让试验显得成功便把整批混在一起。
干燥棚终于有了除存货以外的用途。
林砚用旧木框做成两张浅盘,底部钉细条,豆铺得不厚。白日推出棚外晒,隔一阵翻动;午后云一聚便拉回檐下,夜里收入能关门的内棚。天气仍潮,第一天只晒了三个时辰,第二日午后又落雨,整个过程比港口院里晒东西慢得多。
红金刚鹦鹉在第三日发现了新木盘。
先到的是较大胆的那一只。它落在高枝,歪头看林砚用木耙翻豆,另一只停在更远的榄仁树上。可可豆没有鲜果颜色,也不散发它们熟悉的果肉甜味,鸟没有立即下来,只用粗哑叫声彼此回应。
林砚怕它们忽然落到盘里,拿木勺敲了两下空锅。
金属声在海湾传开。大胆的红鸟立刻回了一串更响的叫,翅膀张开又合上;远处伴侣也跟着叫。林砚再敲一次,两只鸟像被激起兴致,从树冠飞过旧墙,红蓝翅羽在阳光下闪了一瞬。
此后每到翻豆时,林砚若敲锅提醒附近动物,红鸟便常在远处回应。它们不是听命前来,也未必把锅声认作林砚,只是把这个突兀声音纳入每日沿海飞行时的环境。若正在别处觅食,任凭他怎样敲也不会出现。
豁眉则对木盘有更实际的兴趣。
它趁林砚收衣服时摸到盘边,抓了一颗半干的豆。发酵后的果肉已少,豆皮苦涩,它咬破以后立刻吐掉,甩着手在盘沿擦了又擦。林砚回来时,只看到一颗带牙印的破豆和豁眉嫌恶的脸。
他把破豆丢进废料筐,随后给晒盘加了可掀起的细网罩。网不是为了困猴,只罩在盘面,四角固定,人离开时连盘一起推入有门的棚内。豁眉吃过一次苦,仍连续来看三日,似乎不能接受人类守着一盘如此难吃的东西。
高袜子更喜欢翻豆时从木盘下掉落的小虫。它保持着几步距离,等林砚推盘离开便去闻地面。一次红鸟叫得太近,高袜子受惊钻进灌木,半晌才重新出现。它不亲人,却已经把人在棚边劳动当成可预测的事情。
可可晒到第八日才接近干透。林砚挑出扁豆、破豆、发霉豆与明显没有发酵好的部分,剩下的装进干燥布袋,再放入金属箱。第一批成品只有几斤,离“货物”很远,却足够试味。
他取一小把在铁锅里慢慢烘。火不能大,豆壳受热后散出逐渐清晰的香气。那味道与港口买来的可可粉不完全一样,带着更重的烘烤与果酸,也夹着一点可能来自发酵不均的涩。
烘好的豆放凉,剥去外壳,用石臼分次捣碎。可可脂受热,碎粒很快从干粉变成黏稠粗糊。林砚没有这个时代工厂里的精磨设备,只能将它同热水、少量糖和一点桂皮煮开,再用木棒反复搅打。
第一杯并不好喝。
粗粒沉在杯底,入口发涩,香气却是真的。林砚尝了两口,记下“发酵量太小、部分不足,烘火稍重”,没有再加糖遮掩。
豆晒干以后,埃莲娜一家在原本约好的验收日又来到鹭湾。他们不是专程来喝一杯东西:船上还有换给林砚的木薯和鸡蛋,回程要带走糖、咖啡和一小袋晒干的可可豆;吃过午饭,几个人还要再看一遍先前清开的树。玛拉尝过热可可,说比她记忆里旧营地做出的差一些,又比直接煮生豆强得多。迭戈加了两勺糖,认为已经能喝。埃莲娜把杯底沉渣也看了,指出石臼不够细,下一次可以先将烘豆压碎、簸去壳,再慢慢磨。
“能卖吗?”玛拉问。
“不能。”林砚说,“这一批只能告诉我们树还结果,棚能晒豆,哪里做得不好。”
他没有因为终于喝到自己处理的可可便立刻规划产量。十八枚果、七日发酵、八日晾晒,换来的只是几杯带渣的饮料。若要成为货,采果、发酵、天气、运输和归属都得稳定,坏一环便可能整批发霉。
但自用已经够有趣。
第二锅,他减少烘烤时间,用更细的筛子过滤,糖也只加到压住部分涩味。午后短雨落下时,几个人坐在干燥棚里,每人一小杯热可可,配林砚烤的木薯薄片。木薯片先煮熟再切薄,表面刷一点猪油,烤得边缘脆,蘸进热饮后会稍微软下来。
Silvano始终不碰杯子。
雨使他的长布重新湿润。他坐在离发酵箱最远的一根柱旁,看众人把已经不能发芽的种子喝下去。
林砚问:“闻得惯了吗?”
“像果落下七日。”
“是好还是坏?”
“只是像。”
Silvano不替人的食物评分。等其他人离开,他却移到石臼边,指尖碰了一下沾在边缘的可可糊。林砚以为他要尝,Silvano只是搓开那点深褐色,看它黏在冰凉皮肤上。
“这棵树以后不长了。”他说。
“这一颗种子不长了。树还在,果也会再结。”
“你留下树,拿走果。”
“对。”
“人以前也是这样。”
“所以旧墙和槽才会在。”
Silvano望向干燥棚。新修的柱子避开粗根,滑盘沿着旧石基推出,又沿同一道轨迹收回。许多年前的人做过相似的事,后来声音停了,棚倒了,藤重新盖住路。如今声音回来,却没有完全照旧样子重复。
“你也会停。”他说。
“会。没有谁每天都在这里敲锅。”
“停多久?”
“有时一日,有时几个月。我答应母亲按季回港。”
Silvano的手仍按在石臼边:“树不知道几个月。”
“你知道。”
“我知道雨多了,雨少了。”
“那就数季节。大雨回来以前,我会去港口;再回来时,可能又是另一段雨。”
Silvano没有问他是否一定回来。上一回林砚没有许诺,却仍搭船回到旧墙。对这种寿命与人不同的存在而言,一次实际返回或许比许多句“永远”更有分量。
那晚,剩下的热可可凉在壶里。林砚不浪费,把它同面粉、鸡蛋和一点糖调成糊,第二日早晨煎成颜色深褐的小饼。可可香被热油重新逼出来,涩味反倒比饮料里轻。
豁眉闻香而来,蹲在木格外看他吃。
林砚掰下一小角,自己尝完,没有递出去。猴子昨日已经咬过半干豆,知道那东西苦,此刻却不相信经过锅以后会变香。它沿屋梁换了三个角度,最后伸手去摸铁销。
手指先碰扣环,再碰那枚横穿的小钉。它停了一下。
林砚也停下咀嚼。
豁眉抓住铁销向外拔。第一次方向不正,销子只动了一点。它松手,看看林砚,又重新抓住,这次用脚抵住木架,身体向后用力。
铁销滑出半截。
林砚起身以前,豁眉已经受到惊吓,丢开销子跳上屋顶。箱扣还没打开,方法却被它找到了。
“明日又要换锁。”林砚说。
屋顶传来猴子短促而得意的叫声。
第二日,林砚没有把铁销换成更紧的一枚。豁眉既已学会拔销,再紧也只是让它多用一点力。他把原来的外扣留作假扣,真正固定箱盖的横杆移到靠墙一侧,必须先伸手到箱后,再把木杆向上推。箱架与墙之间只够人的手臂进入,高袜子的长鼻能伸,卷尾猴却无法一边悬身、一边绕到后面发力。
为免自己每次开箱都搬动整只木架,林砚又在侧面加一扇窄门。门用一把带钥匙的小锁关住,钥匙不挂在腰间,而是放进屋内带盖的工具盒。猴子能观察手的动作,未必明白钥匙与锁芯的关系,最稳妥的办法仍是不让它反复看见钥匙从哪里取出。
改造花了半日。午饭便做得简单:昨夜剩下的豆饭加水煮软,放进两片奶酪和一把青菜,出锅前撒胡椒。可可饼只剩一个,林砚切成两半,一半午后吃,一半装进铁盒留到第二日。
豁眉整日都在附近。
林砚锯木时,它趴在树杈;林砚吃饭时,它坐到旧墙上;等新侧门关好,它终于下来检查。外扣仍是熟悉的模样,铁销却没有完全插紧,像是人忘了收尾。豁眉很快拔出铁销,抬起扣环,箱盖却没有动。
它愣了一下,把扣环连续掀了几次。空响越来越大,箱子仍关着。高袜子闻声从灌木后探头,豁眉立刻转向它尖叫,好像这次失败又是地上那只长鼻兽造成的。
高袜子没有靠近。它在可可地清理出的朽木旁找到虫窝,正忙着刨土,只抬头看了一眼。豁眉得不到回应,重新研究箱子,甚至把脸贴到缝边向里看。它能闻到风干肉,却找不到横杆。
林砚始终没有出去赶。只要箱子安全,让动物自行确认办法无效,比每次见到便拿棍子追更省事。豁眉折腾到午后,终于把那枚拔出的铁销带上树。它咬了几口,似乎想从无用铁件上找回一点胜利。
傍晚,铁销被丢在水槽边。
林砚捡回来,没有再插进假扣,只用一段普通木棍替代。豁眉愿意拔便拔,外扣发出的响声反而能提醒屋里的人有访客。真正的锁不靠猴子已经见过的动作。
这一回合暂时是人守住了食物,却不能算永久解决。卷尾猴有时间、有同伴,也会记住每一次成功或失败。林砚在动物页写下日期和过程,最后补了一句:不要连续使用同一种开箱动作。
Silvano看见那行字时问:“你写猴子?”
“写它怎样学我。”
“你也学它。”
林砚想了想:“是。它学会开,我学会藏。看谁先嫌麻烦。”
Silvano朝树冠望去。豁眉已经回到猴群中,从一只幼猴手里抢来什么,又被另一只成年猴追了两棵树。它的生活不只围着旧墙和铁箱转,人类也只是每日觅食路线中一个麻烦而有趣的部分。
“它不会嫌。”Silvano说。
“为什么?”
“它每日都找东西。”
林砚承认这一次大概是Silvano更了解对手。
第一批可可已经装袋,旧地只动过一段倒木和一根勒藤,林砚的生活却多出一套要按时完成的事:两日翻箱,晴时推盘,云来收豆,火上烘一小把,再记下味道好坏。树不是他种的,果也不因他到来才成熟。他只是试着接住一段停过许多年的劳动,还没有取得继续扩大的资格。
至于豁眉,它显然也学会了自己的新本事。
下一次开箱以前,它多半还会带着这份记性回来。
埃莲娜把下一次商谈定在六周以后。要等受压的两株可可重新抽叶,也要看旱季泉水是否继续下降、猴群和夜行动物会不会因果肉气味改变路线。六周内不采第二批,不做第二只箱,也不再清地;已经转色的果由原采收家庭照旧处理,不为等林砚的加工计划留在树上坏掉。
林砚没有争取缩短期限。第一批的失误尚未完全弄明白,Silvano对更多人进入旧地也没有表示接受。干燥棚空下来,浅盘擦净收好。接下来的日子先用来生活、观察和证明一箱可可结束以后,人确实能够停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