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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一船晴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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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砚回到蓬塔雷纳斯的第三周,雨开始变短。
清晨仍会有一阵水打在屋瓦上,过不了多久,云便被海风推开。太阳照进天井,把前一夜积水晒出白亮的边。街上的衣服终于能在一日内晾干,仓库也敢把受潮的麻袋搬到门外翻晒。
林砚的伤在这样的天气里好得很快。脚上的裂口收拢以后,他不必再每天换药,晒黑的皮肤也开始脱落。梁太太仍按一日四餐喂他,早晨有鸡蛋、面包与水果,中午让厨房炖肉或鱼,下午再加一碗甜汤。陈鹤跟着占了不少便宜,半个月便把在鹭湾瘦下去的分量都吃了回来。
生活重新变得方便。
水从龙头里来,衣服交给人洗,夜里伸手便能开灯。厨房永远有米、盐和新鲜蔬菜,不需要先判断一颗果子是否被鸟兽吃过,也不用把每一把面粉吊到屋梁上。林砚白日去商号,晚饭前回家,偶尔同旧识在咖啡馆坐一会儿。别人问起海难,他只说已经申报,尚有人员失踪,不把鹭湾讲成供人消遣的奇闻。
他睡眠也恢复了。最初几夜会被汽笛惊醒,后来身体重新学会码头的声音,知道哪一种铁轮声来自清晨第一批货车,哪一种喊叫只是酒馆散客在街口争吵。
一切都证明他能继续住在这里。
第十二日,南边代理的电报到了。
林砚看完两遍,把原本正在核对的仓租账合上,从货架抽出一册空白簿,在第一页写下:鹭湾善后。
这四个字与“南行补给”不同。他不是搬回去,只是要在陌生人找到封存货以前赶到。能运走的货、遗物和含油废料全部带离;不能运的当场清点,与货主代表共同决定如何处置;何塞的坟和旧墙检查过后,钥匙交给实际使用旧地的人。事情结束,他搭同一条船或约定的下一班船回港。
陈鹤经过桌边,看到标题便停住:“什么时候?”
“最近一条能安全进湾的宽船。”
“我同你去。”
“你跟老周走完第一趟租舱。白鹭号的账从头由你记,港口这边也需要一个知道封记的人。”林砚把电报递给他,“布商会派伙计,船上至少有两名水手。不是我一个人去。”
陈鹤读到那张模糊印章,脸色沉下来:“他们若已经在鹭湾呢?”
“先验人、船和货,不追进林里。人多便退回船上,到有电报的地方报港务处。货可以丢,不能为了几只箱子同陌生人拼命。”
“你说得很好听。”
“所以你来替我写回程和退路。”
陈鹤坐下来,把去程、预定返程和替代船分成三栏。正常情况下停留十二日;若封存货比预计难运,最多延长到二十日。超过二十日,林砚必须托玛拉或阿方索带出消息;第二十五日仍无信,商号向沿岸代理和港务处查询,不让梁太太再靠每一条北来船猜人是否活着。
晚饭时,梁太太听完,没有问他为什么偏要回鹭湾。白鹭号是林家的船,陌生人冒用的是林家的印章,封存货和坟地也是他们尚未处理完的责任。她只问:“事情办完就回来?”
“回来。”
“不是先说十二日,到了那里又添一件事?”
“若添到二十日仍办不完,余下交给港务处、货主和当地人。我不留在那里守一辈子。”
梁太太看着他,显然听得出这句话另有所指:“你已经不打算去那里休息了?”
“不去了。”
桌上的番茄炖牛肉仍冒着热气。林砚说完以后,胸口并没有因决定得到承认而变得轻松。他仍想念雨落在旧墙外的声音,也想知道Silvano有没有再去看那些木薯芽。可是想念不使一片土地欠他住处。
“城外有一处小园可以租。”他说,“等白鹭号的事告一段落,我去看看。离商号不远,也有井和果树。”
梁太太没有立刻表现出高兴。她只是把联络簿拿过去,逐条看完,在第二十五日后面补上负责查询的伙计姓名。
“到了先写。”她说。
“好。”
“不要只写平安。写看见了什么,准备哪日回来。”
林砚应下。至于Silvano,他仍没有决定怎样向母亲解释。不是因为羞于承认一个非人存在,而是不知道的人一旦知道,带去的未必是善意。电报上那两个尚未抵达鹭湾便敢冒用印章的人,已经足够证明好奇和贪念会沿同一条船路抵达。
出发以前,他还托商号常用的代书人查了鹭湾附近的土地登记。那处海湾在船图上只有岸形,没有地名;代书人拿着林砚画的岬角、河口和山脊去问,几日后只带回一个初步结果:没有查到能与旧墙位置明确对应的私人地契。
这不等于土地无主。未登记的林地可能是国家荒地,也可能有人已经长期居住、耕作或提出申请,只因界线没有测到那张图上。林砚此次不申请居住和加工用地,只让代书人准备一封说明:林家进入旧墙是为了清点沉船财物、移走污染物,不主张借打捞取得周围土地。旧墙、可可和钥匙以后交给谁,仍要到当地问清在先使用。
善后所需的物资准备了六日。
林砚没有照着搬家的规格装船。他不带鸡、猪、种子和家具,也不运木材、水泥去改造旧墙。预计停留十二日,延误也不超过二十日,物资按这段时间准备,再留少量余量应付船期。
真正需要的是让一段临时工作不至于因受潮、缺水和小伤中断的东西。
他选了两只带密封盖的金属箱,一顶新蚊帐,备用封条、绳索、锯条、钉子、缝补屋顶的粗针和防锈油;药品补回已经用掉的纱布、碘酒、退热药与常用外伤用品。食物按二十日上限准备米、豆、面粉、盐、糖、咖啡、干洋葱、香辛料和一小罐猪油,另有几块硬奶酪、两条风干肉与一篮新鲜蔬果。临时住上十几日,也没有理由把饭吃得像受罚。
陈鹤往箱里塞了两罐炼乳。
“一罐给你,一罐防豁眉。”他说。
“怎样防?”
“让它先偷一罐,剩下一罐藏得更好。”
“你已经开始替猴子留份了。”
“我是在承认它总有办法。”
林砚把炼乳留下,又添了两把廉价金属匙。汤匙不是给猴子玩的,但旧墙后若再少一把,也不至于只能端锅喝汤。
书只带两本:一本西班牙文医药手册,一本空白厚册。前者用于核对这个时代真正能获得的药物,不把前世记忆当成万能答案;后者记录封条、货物、来人、天气和每日处置结果。
最占地方的是一只陶瓷滤水器和两个带盖水缸。林砚没有因为只住十几日便拿肠胃冒险。滤芯会裂,会堵,也不能让浑浊泉水自动安全;它的用处是把雨水和沉淀过的泉水先滤一遍,减少泥沙,再按情况煮沸。善后期间若用不上,离开时可以把水缸交给旧地使用者,滤水器则带回港口。
油料只带一小瓶供工具防锈,瓶口封蜡,外面再装铁盒。照明改用蜡烛与可反复添油的植物油灯。煤油灯更亮,却没有必要为了亮一间小屋再把容易泄漏的东西带回水边。林砚记得自己答应过Silvano什么,也知道这个决定不只是迁就怪物。清理一次受油污染的泉槽已经够了。
船是阿方索帮忙找的,正是上次送林砚回港的那条宽船。船主听说仍要进鹭湾,先问黑水箱是不是还在。
“这次没有。”林砚说。
“那就好。上回货舱三日都是那个味。”
船不会专程只送林砚。它还要向南方几处聚落运盐、布和工具,回程再带农产品。林砚付自己的舱位与货物费用,也把鹭湾封存货的取回约定写进航程:先送补给和人进湾,验过货物状态后,只带本次能安全装载的部分回港,不为多装几箱在落潮时强行出礁口。
布商派了一名伙计同行。对方原以为林砚会反感,林砚却让陈鹤把封记抄本给他,说明哪些箱可以查,哪些属于别家不能擅开。有人在场共同验货,反而减少日后争执。
出发前一晚,陈鹤抱来一个细长木箱。
里面是一把修过的旧猎枪、清洁工具和按数登记的弹药。林砚原有的枪从鹭湾带回后已拆开除锈,枪管没有损坏。
“带不带?”陈鹤问。
“带。”
鹭湾已有美洲豹活动的可能,也可能遇上带枪的人。林砚不会因为与几只动物熟悉便假装自然没有危险。枪是最后一道工具,不是让他走进林中便拥有支配权的凭证。弹药有限,账上写清数量,存放也要远离火与孩子。
陈鹤把箱盖扣好:“我还是想去。”
“把这一趟南线做完。我回来时,你到码头接我。”
“你若到时候又不回来呢?”
“超过二十五日,照簿子查。”
“查到我在南边拖延,写信骂我。”
“商号本来就需要你。你也可以自己决定以后什么时候再去看玛拉和那只猴子,不必跟着我这趟善后。”
陈鹤听懂了。林砚不是把他留在母亲身边代替自己,也不是不再要这个弟弟跟随。他只是第一次把“是否同行”从随从职责变成陈鹤可以安排的选择。
“那我等你回来再安排。”陈鹤说,“至少先问清豁眉有没有把最后一只碗也偷走。”
“它没拿过碗。”
“迟早。”
启程那日是个少见的晴早。
梁太太送到码头,没有上跳板。她检查过船名、船主与停靠点,又看着伙计把两只水缸用草绳固定,确认不是林砚打算独自抱在怀里过浪。
“信。”她说。
“到了就写。”
“二十五日。”
“记得。”
“按时吃饭。”
“带了很多。”
“我说的是吃,不是带。”
林砚应下。
母亲没有说早些回来。她替他把衣领翻好,手在肩头停了停,便退开一步。陈鹤递上最后一只随身包,里面除了证件和换洗衣物,还塞了一小包桂皮糖。那是离港前梁太太给他防晕船的,如今又原样出现。
船离开码头时,林砚站在船尾,看岸上的两个人逐渐变小。梁太太没有追着船走,陈鹤却沿栈桥跟了一段,直到尽头才停。
这一次,林砚不是被风暴带离家,也不是去寻找新的住处。他知道自己去哪,知道要把什么带回来,也知道岸上的人会从第二十五日起按哪一条路线找他。
南行用了五日。
船沿途卸货,天气比上一次北归时稳定。白日阳光铺满甲板,海水蓝得刺眼;午后偶有短雨,落一阵便停。林砚帮助水手检查进舱的雨水,也按时吃船上的豆饭和煎鱼,没有因为急着看见鹭湾便整日站在船头。
第五日上午,熟悉的深绿色海岸从雾后出现。
北坡白布已经不见了。信号架还在,顶端搪瓷片偶尔反光,白布大概被风扯走,或终于让红金刚鹦鹉咬成了碎条。新棚屋顶露在树冠下,比林砚离开时颜色更深。
船主等到潮位合适才进湾。布商伙计一路攥着船帮,看见碎浪离船底很近,终于明白“去取货”不是坐车到仓库门口。
玛拉与迭戈已经在岸上。
船抵达前一日,有沿岸小艇给她送过消息。她没有组织一群人迎接,只带了两只独木舟帮助过货。林砚踏上湿沙,她先看他的腿,再看船上的箱子。
“你胖回来了。”她说。
“我母亲喂的。”
“这样好。林子不欠你肉。”
迭戈则问陈鹤为什么没来。听说他在跑商号第一趟租舱生意,少年有些失望,随后把一只用叶片包着的东西递给林砚:“给他的。回去再带。”
里面是那枚曾被豁眉拿来交换的玻璃珠。珠子不知何时又落在旧墙边,迭戈捡到后认出,决定让它继续在人与猴子之间来回。
“它还来吗?”林砚问。
“每日来。你走后第三天,它进了屋。”
林砚看向旧墙。
门仍扣着,屋顶靠通风缝的一片棕叶却被掀开。豁眉没有解开绳扣,而是从旁边一点点撕开叶片,钻进足够一条手臂的缝。屋内金属箱没有打开,悬着的玉米粉罐却被摇落,盖子摔开,地上只剩几粒结块的粉与清楚的小手印。
高袜子也留下了痕迹。门槛外有两道刨痕,空灶旁的灰被拱散,似乎它仍不相信人类会把锅洗得这样干净。好在食物箱没有被两边合力攻破,药与工具都在原处。
豆苗活了两株。一株沿新搭的细杆爬到半尺高,叶片又被切走一半;另一株更矮,却开出两朵不起眼的小花。木薯六根活了四根,嫩叶被虫咬出孔洞,茎仍挺着。它们不因为林砚离开便停止生长,也没有因为他回来便突然变得旺盛。
林砚先查看水。带盖雨罐里有半罐清水,槽口落了叶,泉流仍通。玛拉按约在暴雨后掏过一次排水沟,粗根附近没有新塌土。她做了答应的事,没有替他打理豆苗,也没有赶走猴子。
真正异常的痕迹在干燥棚后面。
一根固定外门的细铁丝被拧过,尚未完全断开;门框下有撬棍压出的浅痕,泥里留下两双不属于玛拉家的鞋印。鞋印从海滩过来,却没有沿他们平日走的旧路,而是直接穿过浅沟。沟边几株幼藤被刀削断,一块原本压住水口的石头也被推开。
玛拉蹲下看了很久:“前日没有。”
鞋印边缘还清楚,最多只隔了一夜。来人没有撬开内锁,大概担心响动,也可能准备等船来接货时再动手。林砚让布商伙计、船主和玛拉分别看过,随后才用尺量撬痕、画下鞋底纹路。没有相机,纸上的图不能替代现场,却比一句“有人来过”多留一点可以核对的东西。
“屋顶是豁眉开的,不是我没看。”她说。
“我知道。”
“我看见时,它已经坐在墙上吃粉。它朝我呲牙。”
“你怎么办?”
“也朝它呲牙。”
林砚想象了一下。豁眉大概没有料到人类会用同一种表情回敬,难怪如今蹲在远处树杈上,只露半张脸观察。
善后物资没有立刻全部搬进屋。林砚与船员先在干燥棚验封存货。布商伙计逐箱核对,发现一只外箱下角受潮,里面的布边染了水印;另外几捆仍干燥。玛拉说明哪日屋顶被风掀过,林砚也给出当初垫高方式。伙计没有把水印说成全部报废,当场剪下一小条带回,剩余封好。船这次除两捆布外,又装走三只体积小、最容易被盗卖的箱子。其余重货列入十二日后的返程船单,不能为了赶在潮转以前一次塞满。
属于不同货主的箱子仍不擅自开启。验货有了结果,搬运才转向临时生活物资。
水缸放到旧墙内侧高处,金属食物箱加装在木架上,箱脚与墙都留出距离,免得高袜子借力。新蚊帐撑在床架上方,边缘压进席垫,不再像旧网那样处处有补丁。陶瓷滤水器固定在阴凉角落,第一次装入沉淀过的雨水后,水滴从下端慢慢落进带盖容器。
林砚没有守着它滴完。他把船上带来的新鲜番茄、洋葱与青椒取出,切了一小块风干肉,与豆子一起下锅。迭戈在潮沟抓到几只小蟹,玛拉带来两根熟木薯,锅里又多了一碟烤蟹和切片木薯。米饭蒸好时,肉豆已经吸进番茄酸味,表面撒了一点干香草。
这顿饭没有海难后的紧张。盐不必按粒数,油也不必只擦锅底。林砚仍没有铺张,只尽量让每样现有食物都好吃:木薯边缘在铁锅上煎出薄壳,小蟹烤到壳红,挤上青柠;新鲜黄瓜切片,用盐、糖和一点醋拌过,给闷热午后添一口清凉。
船员原本吃自带干粮,闻见锅里的味道,也拿鱼来换了一碗肉豆。布商伙计在第二碗饭后,终于不再抱怨鹭湾没有码头。
豁眉被香味引到旧墙顶。它没有双手搭膝,也没有装乖,只伏低身体,露出牙,先朝陌生船员发出急促的威胁声。有人想拿木薯逗它,林砚拦住。
“别伸手。它会抢,也可能咬。”
豁眉见人没有逼近,胆子渐渐回来。它沿墙挪到从前放玻璃珠的位置,拍了两下石面,又翻找缝隙,像在确认那场交易留下的东西为何不见。迭戈把玻璃珠在掌心亮了一下,豁眉立刻冲他尖叫,愤怒得像一个发现私藏被人翻出的孩子。
迭戈也朝它龇牙,却没有把珠子丢回去:“给阿鹤的。”
豁眉抓下一小块松动树皮掷向他。树皮落在锅边,没打中任何人。它仍不敢冲进一圈成年人的手边,只在墙上跳了两回,尾巴用力甩动,直到林砚把一小段吃剩的熟木薯放到离屋较远的石头上。
那不是用食物奖励它进屋偷窃。林砚等所有人退开,才允许它自行选择。豁眉先观察很久,迅速下树拿走木薯,退回高处以后仍朝迭戈骂。野性、贪吃与记仇一样没有减少,只是它已经知道这些人通常不会追杀它。
宽船在潮转以前离湾。玛拉与迭戈也带着给聚落的货物回去,约好三日后再来商量固定送信。旧墙后很快只剩林砚一个人。
他把剩饭装进金属盒,洗锅水先擦掉油,再倒到远离泉槽的滤渣坑。天还没有黑,林中已开始响起傍晚的虫声。高袜子在更远处的落叶间经过,没有靠近;两只红金刚鹦鹉从北坡飞回,叫声一前一后。它们不认识“离开一个月”的意义,只发现旧墙重新有了炊烟。
Silvano直到最后一线日光消失才出现。
他从水槽上游移下来。长布遮住下身,布边没有被荆棘挂住,整个人沿湿地与乱根之间平稳滑过,快慢不像步行,更像树影随光线换了位置。林砚已经见过多次,仍无法从布下判断那些根须究竟怎样落地。
Silvano停在旧墙外,先看屋顶的新补痕,再看白日被撬过的棚门、水缸和已经少去一层的货架。他没有立刻看林砚。
“没有黑水。”林砚说。
Silvano移到装防锈油的小铁盒前。隔着封蜡与金属,他似乎仍能辨出不同气味。
“只有这一瓶,修工具用。不会倒进土里。”
Silvano的手指在盒盖上方停了一下,没有碰:“比上次少。”
“少很多。”
他又看向滤水器。细细的水滴正落进下方陶罐,每一滴间隔相近。
“你把水关在石头里。”
“让泥和小虫留下,水从里面过去。”
“水本来会过去。”
“我喝得慢些。”
Silvano没有评价人类这种多余的办法。他沿墙边移动一圈,看到仍在生长的木薯和开花豆苗,最后停到干燥棚后那串鞋印旁。
“两个人。”他说。
“你看见了?”
“水里有两种脚。一个重,一个总停。”
林砚想起两双鞋印。一双后跟压得深,另一双在门边重叠很多,确实像有人撬锁时反复换脚支力。
“他们什么时候走?”
Silvano看向海:“潮上来的时候。没有把箱子带走。”
“可能会再来。”
“会。”
他说得没有迟疑。来人买了数日口粮,又只试过外锁,不会因第一次失败便突然失去兴趣。
“船走了。”他说。
“走了。”
“你没有走。”
“我回来处理船留下的东西。十二日后的船到,能搬的都搬走,我也回港。”
Silvano安静了很久:“你回来,是为了再走。”
“是。”林砚没有用好听的话绕开,“白鹭号把货、油和知道这里位置的人都带了来。这些事情由我收完。以后我不住旧墙,不继续把这里修成人住几年的地方。”
“为什么?”
“因为我住得越久,需要的屋、路、火和船越多。你要活在这里。我想过得舒服,不该由你让出能活的地方。”
Silvano没有马上理解“舒服”,却看向滤水器、蚊帐与金属箱。那些已经是林砚为了十几日生活带来的东西,若按年月累积,只会更多。
“你可以有屋。”他说。
“这一小间也许可以。下一间呢?来送货的人呢?我现在不知道界线在哪里,也不能在不知道的时候先住下。”
Silvano移到那根为避开粗根偏出半尺的棚柱旁,手掌贴在木头与根之间。过去的人问他树能不能砍,却很少有人在尚未挥刀以前,先因为可能发生的争执决定离开。
“人会来。”他说。
“我不住,也会有人来。”林砚看向被撬过的门,“所以先把引他们来的货运走。”
Silvano终于抬眼看他。那双眼在暮色里比人的瞳孔更暗,脸上仍没有明显笑意。他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停在两人之间。
林砚不确定这是Silvano从旧营地的人那里学来的动作,还是只想确认什么。他把手放上去。
触感仍像雨水泡过的石,凉而有细微韧性。Silvano的手指合拢片刻,碰过林砚掌心与腕骨,又松开。
“热的。”他说。
“你还是冷的。”
“林里有别人的脚。”
“我知道。”
白布被风撕走,豆苗开花,木薯抽叶,猴子从屋顶找到新洞。那些变化各有自己的方向;陌生人的脚却是冲着白鹭号留下的箱子来的。
林砚从食物箱取出咖啡,给自己煮了一小壶。Silvano不喝,只坐到屋檐边原来的位置。新蚊帐在屋内轻轻晃,滤水器一滴一滴接水,锅里留着晚饭的余香。远处,豁眉因为没有等到第二块木薯,又在树上发出不满的叫声。
“他们回来时,我会知道。”Silvano说。
“知道以后,先来告诉我。”
“他们在水和根上,我会先到。”
“不要独自拦带刀的人。”
Silvano看着他,显然不认为人类有资格告诉一片根域怎样面对闯入者。林砚也知道一句话约束不了他,只能补充:“我有枪,三日后玛拉也会回来。货可以让他们拿走一些,人和根不值得为箱子受伤。”
“他们已经砍了。”Silvano指向浅沟。
那几株幼藤在人眼里细得不值一提。对Silvano而言,刀已经落下过一次。
林砚端着杯子坐到另一边。
林砚没有点亮会从海面看见的灯。他把猎枪放到伸手能取的位置,又将几只空铁罐穿在棚门内侧的绳上。有人撬门,罐子会响;动物碰到也会响,所以声音只能提醒他查看,不能证明来者是谁。
这一次,船已经走了,而回程日期写在账簿上。林砚原以为接下来的十二日只是收尾。入夜以后,他才知道有人也在等鹭湾重新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