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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暗路 一如当年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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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年,杨仲明朝堂直指兵部贪墨,这位中庸了半生的太傅,晚年竟也露出棘刺。裴云昇当场沉了脸色,更有言官当场以死谏之,此案不得不查下去,纵使裴云昇有心保兵部,却也拦不住。
接连掉了几颗脑袋,睿王想要趁乱安插人手进兵部,谁料小皇帝朝堂开了口,点了一员林相之流吴欢任右侍郎,杨仲明门下黄旗任左侍郎,雷霆旨意,全在裴云昇意料之外。
这一记闷亏,裴云昇也只能硬咽下。他细了细眼睛,看着垂手立在百官之中的言长玉,那人如青竹肃立,清峻凛然,又斜眼睨了皇位上强压着颤抖,额间沁汗的裴景宁,嘴角浮起一丝冷意。
杨仲明问言长玉为何不从细微处着手,一步一步收权。
言长玉:“老师,裴云昇是个极度自负之人,却又万分谨慎,若我们按部就班从小权回收,他必然有所察觉,一掌将我们摁灭在砧板上,既然如此,不妨反其道而行之,直接收重权。”
“此举太过冒险,我们根基太浅,做不到以小博大。”杨仲明摇头。
“你我不够分量,那就把水搅浑,让大家都来争。”
“声势太大,岂不打草惊蛇?”
“利用的不是人,而是他的位置。”
而后,言长玉领了钦差,同樊钟一起南下巡察,明巡察,暗则是追查当年南州水灾旧案,言长玉隐隐觉得此事未完,暗地追查,竟真查出当年水灾与兵部有牵扯,一路死咬下去,竟扯出军粮采购,虚报粮食损耗,侵吞钱粮,当年赈灾粮草,也在中途被兵部截扣。
裴云昇在与言长玉撕破脸后,赌气般的刻意不去关注言长玉,反而给了他更多的探查自由,裴云昇也没想到,言长玉竟大胆到剑指兵部。
此番痛失一臂的摄政王,一如当年郑庄公箭射周天子。
一手遮天的权柄之上,坚冰裂隙。权柄之下,蠢蠢欲动。
言长玉让杨太傅与小皇帝同住宫中,且安排了可靠的护卫。杨仲明看着言长玉的安排,笑着摇了摇头:“长玉,这样不妥。”
“老师……”言长玉两天未合眼,总觉得哪里还不够周全,此事之后,裴云昇安静了两天,太过安静,反倒让他更心慌。
夜不能安寝,总觉得下一秒,那个鬼一样的男人就手持着尖刀,将他们挨个捅个对穿。
第三日,杨仲明离宫回家。言长玉听闻此事,马车都来不及唤,两条腿就往杨仲明家中跑。冲进杨府时,杨仲明正悠哉下棋,看着气喘吁吁,跑的黑发松散,衣领都歪了的言长玉,哈哈一笑,让他先去正正衣冠。
言长玉这才松了一口气。
“大道将开,我岂能早早殉之。”语气轻松淡然。
“老师,裴云昇睚眦必报,他肯定会百倍千倍地报复回来。”
“长玉,来陪我手谈一局。”
言长玉深吸一口气,坐在对面,拈起一枚白子。
“我留在宫里,只会让裴云昇更忌惮。。”
“老师。”言长玉眼尾泛起一片红,白子在指尖犹豫。
杨仲明轻斥了一声:“专心!”
一子落下。
“长玉,暗路独行,莫要回头。”黑子落下,掷地有声。
“从前暗里筹谋,早就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如今亮剑相拼,我不愿,不愿有人因此受伤,甚至丧命。”
杨仲明一拍桌子:“你若有如此想法,你便不适合这条路!心不狠,不能成大事。你的良善,会让你付出更大的代价。”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敢为人先者,这里,便不能有私情。长玉,莫让我很失望。”
棋盘上,黑子长驱直入,白子挽救不及,犹如散沙,满盘皆输。
开弓没有回头箭。
裴云昇站在言长玉住过的小院,盯着那杆青竹,皱着眉。拔出侍卫佩剑,手腕一动,银光闪过,青竹拦腰斩断,黑眸凝望许久,倏地勾唇:“怪不得,原是空心的。”
裴云昇他手下一众幕僚,每日所报不过尽早除了杨仲明之流,他们不要海晏河清,不念黎民百姓,满心满眼唯钱、权二字而已。
把要冒尖的苗头及时扼杀,是聪明人的做法,裴云昇岂会不知。
一次次的放任,他也说不清楚是为什么,也许是轻视,也许……
裴云昇骨节分明的手指抵在额间,有人送了信来,威远侯家的小侯爷要从边关回来了。
萧南翼。
裴云昇轻轻磨了一下牙,忽而又想到什么似的,怔在原地。沉默半晌,他抬手间,两名暗卫从窗户外翻身进来,跪在房中。
“杀了言长玉。”
“是。”
……
京城暗流汹涌时,言长玉下朝回府,在门外见到了三个人,李弄一家。
李叶眼尖,老远就看到言长玉的身影,挥臂喊着李一哥哥,
言长玉一愣,旋即露了笑脸,将三人领进了府。
言长玉常寄物品回去,他们自然也知道如今言长玉做了官,有了自己的府邸,进了京一路打听,这才找到了言府。说是府邸,却有些勉强,内里并不大,只四间小院。李弄说他们这次来,是自己一个堂弟从军要回来了,据说在边关立了功,此番回京受赏,堂弟家中就剩他一个了,自己做堂哥的自然要看着弟弟风光的一面。于是想着直接进京来,也为向言长玉引荐一下自家兄弟。
言长玉一想,上朝时确实提过,威远侯小侯爷不日回京,看来这位堂弟,就在所带的队伍中。
离堂弟回京还有些日子,李弄一家便在言府住下了,樊雨揽了三餐,言长玉说府中有厨子,她却不肯,于是每日桌上,都会有几道樊雨亲手的饭菜,李弄也闲不下来,在府里翻翻土,种种地,看到府里寥寥几个护院,想着言长玉负责监察和弹劾百官,应该树敌不少,便向言长玉提出,可以多增加些人手,自己能帮忙训练护院。
言长玉应允,李弄费了好一番心血。他还想着,等堂弟回来了,若他愿意,便想求着言长玉将人留下,贴身护卫。
樊钟邀言长玉晚上去喝酒,言长玉虽在官场摸爬许久,大大小小的宴会也参加过不少,这种不带目的,单纯私人的邀约,却没收到过。他点头应允。
一家挺小的酒馆,位置在城中略僻静的小街,两间铺子那么大的地方,摆了五张桌子,老板是个面向温和的中年男人,看谁都是笑眯眯的,他家的酒算不上好,甚至带了点粗粝的感觉,好在老板诚信,不掺水,价格也划算,虽偏僻,却也有不少老客。
樊钟问了言长玉忌口,点了几样小菜,让老板上了两坛酒,两人在一方木桌前,油灯烁烁,樊钟闷了一口酒:“这酒是老板自己酿的,比不上达官们席间的那些。尝尝看。”
他抬手要给言长玉倒酒,言长玉觉得不妥,要拦下来自己倒,樊钟一甩手:“别矫情,这有什么的。”
言长玉也不再抢夺,看着有些浑浊的酒液,落入似碗大的陶杯中。浅尝了一口,淡淡的米香,掩不住一股酸味,破碎的米粒悬浮在酒中,酸涩中带了些粗粝的味苦,言长玉皱了下眉头。
樊钟笑了起来,他倒是很乐意看到言长玉那张万年冷如冰的脸上浮现出别的什么表情。
他以为此一口后,言长玉便不会再喝了。
眉间的褶皱只一瞬便平了,他又饮了一大口,油灯烁烁,樊钟看见他黑眉拧着,唇角绷着,温玉似的脸都添了几分生动。平日里高高在上像一尊摆在高台的观音,高洁,不食人间烟火,如今倒像个烟火凡人了。
灯芯噼啪两声,才将樊钟的神惊回来。这一桌上,主要都是樊钟在说,言长玉附和几句,讲到他们南下暗查,当时两人被几番暗杀,命悬一线,樊钟说,他永远记得言长玉在船坞推开他替他挡剑。
那一剑刺在言长玉右肩,力道很大,将言长玉整个人撞进河里。漆黑如墨的水域,交错的船只,樊钟当时脑中空白,只觉得言长玉怕是命丧于此。
眼看着刺客调转锋芒朝自己而来,想到怀中的“物证”,转身逃命。
“那日救你的人还没找到吗?”每每想到此事,樊钟总是羞愧自责的。虽然言长玉总说他做的对,就该如此。但依旧成了他心里一道过不去的坎儿。
天太黑加上他重伤下意识涣散,只隐约感觉被人捞起,醒来时自己独身躺在船屋里,肩上伤口也被上了药包扎完好,桌上摆了一些简单的吃食和一碗汤药,还有一张信纸,让他醒来先用膳用药。
他端起药碗,还是温热的,人大约是刚出门。只是他等到黑夜,也没见人来,伤口疼痛,他又昏沉睡去,朦胧间觉得有人进来,想睁开眼,却没什么力气。
第二日一早,桌上依旧是饭和药,依旧不见人影。傍晚,想着今日怕是等不到了,便用屋里的纸笔,留了言,表达感谢并询问对方是谁。
第三日醒来,有了回信,对方只说自己是仰慕言大人为人,偶然救下,不敢相见。
往后几日,书信往来,倒也和谐。伤势好转,言长玉留了言,说明日便要走了,想要见面答谢。之前几日想过晚上不睡或者装睡,来看看救命恩人到底是什么人,说来也怪,每次入夜不久,便一头栽倒,沉睡至天明。
早晨醒来,桌上饭菜多了些花样,还多了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路途遥远,银钱傍身。”
只字未提相见之事。
言长玉枯坐到傍晚,也没见到人,便将随身带的玉佩放在桌上,附言,日后若有需要,可凭来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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