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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藏得住是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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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紫宸殿的时候太阳正斜着往下落。百官车马挤在宫道两旁,闹哄哄跟散集似的。
方孝先被流放这件事在他们眼里不过是朝堂换一拨人掌权,几条人命罢了,没人往心里去。翠果贴着我的边走,专挑没人的窄道绕。
"方党底下还一堆人没清干净。"
我抬眼看了看承乾宫那片暗沉沉的红瓦。扳倒一个方孝先,顶多挪开一块挡路的石头,底下盘着的那些心思一点没少。这宫里朝外,算计从来不会断。
回到含章殿没来得及换衣裳,传旨太监就来了,端着架子念口谕:瑾贵人胎气不稳,景仁宫地方大守卫多,搬过去静养,没传召不准随便走动。
翠果当场沉了脸,等人走了才吐出一句:"哪是什么静养,就是换个地方关着。"我没接话。瑾贵人手里攥着粮草账本的线索,肚子里又揣个能争储的娃,换了谁坐那把椅子都不敢放她随便走。
我让翠果配一碗安胎药送去,不带字条,不用署名。这种事做得越少越干净。
没过几天太医院来人报信,说清点旧库时架子塌了,砸断了沈凌一条胳膊。来报信的小厮语气慌慌张张的,但宫里混久了的人都听得出来这不是意外。
朝堂上他当众翻出所有证据,又私下跟我搭上线,皇帝看在眼里,不敲打一下才怪。
翠果站在旁边听着,等人走了才叹一口气:"明着警告他,往后做事收敛些。"
"他早该料到这一出。想保住沈棠,总得付点代价。"
天黑以后一张字条从后门塞进来,是沈凌托药童带的,字迹歪歪扭扭,伤得不轻。
上面只写了几句话:三日后赏花宴召沈棠入宫,席间赐婚江南翰林,五天之内离京。
他最惦记的那桩事总算有了着落。
赏花宴那天御花园人挤人。妃嫔们扎堆比衣裳比首饰,刘祜坐在上头,从始至终没正眼看过谁。沈棠站在角落低着头,像一棵没人浇水的小树。宴席过半圣旨直接念出来,沈棠安安静静磕了头,没哭没闹,散席一个人顺着宫道走了。
从此京城再没人见过她。
听说消息传到沈凌住处时他正裹着胳膊坐在窗边,望着院子里那棵树发呆。旁人说他看不出高兴,也没什么不高兴的样子,就只是坐着。
保住一个人又怎样,自己还困在京城里,一身枷锁半点甩不掉。
入夜我翻了翻丽嫔留下的药谱,纸页翻多了边都磨毛了。
方孝先走了,沈棠走了,沈凌断了胳膊,瑾贵人被圈起来。看着像旧案收尾,其实谁也没真正脱身。
翠果在一边收拾藏证据的旧木匣,随口说沈家没人能拿捏了,往后沈凌在太医院也抬不起头。
我说皇帝留着他的位置不赶尽杀绝,不过是因为还有用。留个活靶子给旁人看着,顺便看管当年那些医档。有用归有用,但永远得压着。
抬手摸了摸头上的玉簪,这地方待久了,谁都得磨掉一层脾气。
第二天一早姜茶照旧送来。两个宫女站在帘子旁边盯着,不等我喝完不肯走。
我端起碗的时候指尖碰着瓷壁,有点凉。辛辣混着淡药味,一百三十八回了,早就喝不出什么特别。
喝完把空碗递过去,脑子里过了一遍眼下所有人的处境——瑾贵人困在景仁宫,沈凌守着空院子养伤,沈棠往江南去的路上不知走到哪里了。
每个人都从眼前这团乱局里挣出一丁点喘息,可这座城的笼子从来都是不锁门的,只是走出去的人少。
旁人嘴里说着尘埃落定,其实不过旧枷锁换了副新样子。
暗处新的盘算早就慢慢长出来了,跟墙根野草似的,一场雨就能冒出一片。
没过多久沈凌又以药材核验为由入了一回宫。
这一次他伤还没好利索,左臂仍用绷带吊着,进门的时候动作有些笨拙,但神色比上回更定了些。
他从怀里掏出一卷画得潦草的山道图纸铺在案上,笔尖是只用右手勉强勾勒的,线条歪歪扭扭,但该标的位置都标了。
他说先前跟你提过的那条路子,我已经安排妥当了。顾长风的人手已经就位,行宫出巡的山道偏僻,山崖底下能寻两具身形相仿的死囚顶替。林守正负责现场验尸出凭证,旁人查不出破绽。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
我问他代价是什么。
他说事成之后他借天牢问罪之机假死脱身,带沈棠远赴江南,此生再不踏足京城。我这边彻底脱离皇宫,再无姜茶和朝堂棋局牵绊。何洋洋手里握着京畿禁军,行宫沿途守卫由他调配遮掩,内外线索封死,不会留下痕迹。
我在灯下看那张图纸看了很久。
烛火晃了晃,纸页上的墨线随着光影微微跳动。我问了一句陛下那边呢。
沈凌说陛下心思比旁人想得要深。坠崖这件事他未必全信,但他有足够理由不去深究——皇后亡于意外比皇后私自逃离更利于他坐稳朝堂。
我听完没再说什么。他守他的江山制衡,我求我的人间寻常,一开始就不冲突。
赏花宴结束的第三天,含章殿起了动静。
起初是晨起低热,都没当回事。早膳吃了一半就搁下了,翠果看了我一眼没多问,收了碗。
午后热意又起来一些,脸颊发烫,身上起了几粒红疹,零零散散的,不痛不痒。
翠果蹲在床边看了看,站起来说去请太医。我说不用,沈凌的药还没到。
她说等不了了,转身就出了门。
太医来的时候我已经换了寝衣靠在床头。诊了一回脉,说不像时疫,但疹子有些蹊跷,开了一剂清热的方子就走了。夜里又烧起来,红疹从手腕漫到了小臂。
第二天林守正来了,如今他接了一部分沈凌的差事,来含章殿不扎眼。
他诊了脉,又看了看手臂上的疹子,退到一旁。
翠果站在边上问是什么,林守正说像丹砂疹。不常见,不传染,只是看着吓人,一般出现在长期接触朱砂类药物的人身上。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我,低头收拾药箱。
我知道他在演戏。沈凌让他来的,把这场病坐实。
但我的病是真的。
几天前沈凌递来的字条上写得很清楚——药方里加了一味东西,能让疹子发出来,看着像丹砂疹,但不伤根本。
他说这是脱身计划里必要的一步,问我愿不愿意。我愿意。
疹子发出来之后低热跟着来了,浑身乏力,连翻身都费劲。
翠果每回替我擦药都皱着眉,我说你别看了。
她说我不看怎么擦。当天下午含章殿就封了门。
刘祜没有来,许安来了一趟,站在院门口问了问情况。
我让翠果回话说没有大碍,静养几日就好。院门关了两天,红疹却越长越多,从手臂蔓延到颈侧。
第三天太医院来了三位太医会诊,围在床边诊脉查看,低声商议了一会儿,一致说像丹砂疹,不传染,但不宜久居宫中。
林守正站在他们身后,面色如常,没有说话。
会诊结论送到了紫宸殿——皇后需要移宫静养,行宫条件合适。
旨意下来得很快,许安又跑了一趟,带着刘祜的原话:行宫清净,好好养着。
我坐在窗边应了一声,没有多问。
翠果开始收拾东西,收得很慢,一件一件叠好放进箱笼里,像在数日子。
出发那天我脸上还带着一层薄薄的疹印,涂了脂粉盖了大半。
銮车驶出宫门的时候我没有掀帘子看。
翠果坐在旁边低头剥一只橘子,橘子皮撕成细碎的小块堆在手边。
马蹄声一下一下的,像这座城在后面数着我走了多远。
山路拐进山谷的时候风变得很沉,车轮碾到一块松动的石头,车身猛然倾斜,翠果一把攥住我的手腕,橘子撒了满地。
外头惊叫骤起,车厢翻滚,天旋地转。我落在铺好的干草上,肩胛骨撞了一下,不算疼。翠果趴在我旁边喘了几口气,说成了。
我躺在那里没有动。头顶是藤蔓,透过缝隙能看见天空,蓝的,有几片云。
远处传来车马翻落山崖的巨响和火的噼啪声,像在做一顿很大的饭。
林守正的声音远远在喊皇后娘娘,语气慌得像真的。
翠果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伸手拉我,说顾长风的人在前面等着。
我握住她的手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隔着藤蔓能看见崖上冒起的黑烟,升得很高。
那支戴了五年的白玉簪也跟着一块烧了。
等火灭了林守正会下去验尸,然后禀报一切正常。
下山的路不好走,翠果走得比我快,时不时停下来等我。
她走了一段忽然问了一句,娘娘您以后还做枣泥酥吗。
我说做。
她说那咱们去苏州开个铺子吧。
我说好。
走到山脚的时候太阳已经落了一半,顾长风牵着两匹骡子等在路边,什么也没多问。
我翻上骡背的时候动作不太利落,翠果笑了一声,说您得多练练。
我说练什么练,我又不骑骡子赶集。
我们在小镇换了船,沿着运河往南走。
沿途风景很寻常——杨柳、麦田、村舍。翠果坐在船头剥莲子,剥完一颗递给我一颗。
她自顾自说着话,说苏州这时候桂花该开了,说顾长风让她带句话给何洋洋,说沈棠已经在翰林府安顿下来,说听说沈凌已经"死"了——太医院报的是伤重不治,刘祜批了抚恤。
我听着,偶尔嗯一声。
翠果吃莲子,歪头说:沈太医跟我们差不多时候死,听着像殉情似的。
我翻个白眼,没理她。
船行到第三天傍晚她忽然收了话头,看着我,问我在想什么。
我说我在想这大概就是自由了,跟我想的不太一样。我以为会更壮烈一些。
翠果笑了一下,说自由本来就不壮烈,壮烈的都是要死的。
我把莲子放进嘴里嚼了嚼,青涩的,带一点微甜。
我们在苏州落了脚。铺子不大,前店后院,后头有两间屋,院子角落有棵桂花树。
翠果里外转了一圈回来报告说灶台是好的,后院能晒东西,就是床板硬了点。
我蹲在灶台前摸了摸灶沿是凉的,说烧一烧就热了。
开张那天翠果起得比鸡还早,揉面、生火、蒸枣泥酥。
第一笼出锅时香气飘满了院子,隔壁的妇人探头问新来的卖什么。翠果端了一碟递过去说枣泥酥尝尝。
妇人咬了一口嚼了嚼说甜了点。
翠果转头看我,我正蹲在门槛上系围裙,说知道了明天少放半勺糖。
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
早起来生火做点心,卖完关门,次日再来。
翠果偶尔跟隔壁妇人聊几句,偶尔跟巷口卖菜的讨价还价,一个铜板都不肯让。她说这是生意人的本分。
我说你以前在宫里也没少克扣用度,那时候怎么不说本分。
她说宫里是宫里,铺子是铺子,不一样。
每天晚上关上门之后我会坐在院子里发一会儿呆,桂花树就在手边,偶尔落几朵花下来,落在头发上、衣领里,很轻,没什么声音。
翠果在屋里算账,算盘珠拨得噼啪响。
第二年春天铺子里来了一些奇怪的主顾。
说是京城那边来采买的,来江南订购特制的枣泥酥,不问价不挑拣,只说来一百块用油纸包好封口严实不要糖霜。
翠果接的单子回来跟我说了。
我没多问照常做了。装盒的时候我数了一遍,一百块,想了想又往封口里多放了一块。
翠果说多了。
我说送人的,多一块怎么了。
她没有再问。
后来的许多年里,每年春天都有人来。来的人年年不同,有时候是个中年管事,有时候是个年轻小厮,但每次都给一样的数——一百块,封口严实不要糖霜。
翠果有一回追出去问了一句你们是哪家的,那人头也不回说替主家办事的。
翠果回来学给我听,我说问了也是白问,做你的点心去。
有一年来的是一个老太监,走路有点瘸。我不认识他,他站在铺子门口看了我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什么都没多问,付了钱,拿了点心走了。
翠果说这人在宫里大概干了很多年了。
我蹲在门槛上系围裙,说干了很多年的人多了,不是每个都认得。
有一天傍晚,我坐在院子里收拾晒干的桂花。
翠果从屋里出来,站在台阶上说了一句,听说宫里含章殿还空着,一直没人住进去。她语气很平,像在说隔壁谁家的鸡又跑了。
我没有抬头,把桂花装进坛子里,压了压实。
她又说,新皇后住长春宫,说是自己选的,不住含章殿。
我盖上坛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花瓣,说桂花收好了,明天做桂花糕。
翠果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下去,转身回屋了。
我知道她是想替我问,也是想替她自己问。
我不问,她就不问了。
有一次隔壁的妇人来买枣泥酥,一边等一边闲聊,说她们村有人在京城做买卖,前年回来讲了一桩事——说宫里那位贤德皇后死后,她住的含章殿一直锁着门,谁都不让进。
每年先皇贵妃忌日,陛下一个人在里面待半天,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好看,底下人都不敢说话。
妇人说到这里压低了声音,说你信不信,人家说那殿里还留着旧皇后的东西,连妆台上的玉簪都没收走。
我低头包着点心,把油纸折好递过去,说您的枣泥酥,趁热吃。
妇人接过来又道了句谢,转身走了。
翠果站在旁边目送她走远,然后转头看我,我拍了拍手上的面粉,说晚上想吃笋。
她说好,去买。
后来又过了几年。苏州的桂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有一天傍晚翠果蹲在门槛上择菜,忽然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听说陛下又立了一位新贵妃。
我正在擦灶台手没停。
她又说听说长得跟您有几分像。
我擦完灶台把抹布晾在钩子上,说传得真快。
翠果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站起来端着菜筐进了厨房,水声哗啦哗啦响了一阵然后停了。
我站在院子里手插在围裙兜里抬头看了看那棵桂花树——今年的花已经快落尽了,剩下的几簇在风里微微颤着,随时都会掉。
我想了想觉得没什么可说的,就转身进了屋。
翠果在屋里喊何娘子饭好了。我说来了。
一个秋天的下午,一个年轻男子带着一个小男孩路过铺子门口。小男孩闻到枣泥酥的香味非要进来买一块。我装了一块递给他,他咬了一口,抬头跟那人说好吃。
那人摸了摸他的头,说那多买几块带回去。
我低头包点心的手顿了顿。
那个声音——隔着很多年的距离,像隔着一层很薄很薄的纸,那边是宫里的灯火,这边是午后的阳光。
我没有抬头。我把纸包好递过去,那人接过来,付了钱,带着小男孩走了。
我站在柜台后面,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风从门口吹进来,带着桂花香和九月的日光。
那个小男孩在远处喊了一句什么,听不清了。
翠果从后院出来,看了一眼门口,问刚才谁来了。
我说一个买点心的。她没再问。
夜里我梦见丽嫔。
她站在承乾宫那棵海棠树底下,还是穿那件雪青色的褙子,蝴蝶簪在鬓边微微颤着。她看着我说,你走得比我远。
我醒了。窗外的月光从窗纸外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小块银白。
翠果的呼吸声从隔壁断断续续传过来,偶尔翻个身。
我躺了一会儿,又睡着了。
有一回冬天收摊早,天黑得也早。我和翠果坐在灶台前烘手,她忽然说了一句:"何娘子,你有没有想过,当初要是没走,现在会怎么样?"
"没想过。"
"你想想呗。"
我想了一会儿。"大约还在喝姜茶,喝了九千八百碗。"我把手翻了个面继续烤,"不自由。"
"那你现在自由吗?"
"现在不用喝姜茶了。"
她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高兴也不是难过,就是听见了一句什么话,觉得可以笑一下,就笑了。
后来她站起来说该回去了,顾长风等着她吃晚饭。
我说去吧,她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走到门口,回头说了句明天见。
我说明天见。
那年秋天收桂花的时候手滑了一下,坛子掉在地上摔碎了。碎瓷片散了一地,坛里的干桂花撒了半院子,被风一吹,贴着地面滚出去很远。
我蹲下去一片一片地捡碎瓷,翠果从屋里跑出来喊了一声别用手,拿了扫帚过来扫。
她扫完了蹲在我旁边,说了句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我说嗯。
她说下午我再买一个新的回来。
我说好。
后来那几年过得很快。快到我记不清哪一年收的桂花多,哪一年少。
快到我有时候站在灶台前面揉面,会忽然忘了自己以前做过什么。
翠果嫁给了顾长风后还是每天来,只是来得晚一些,走得更早一些。
她来的时候会带些自己做的腌菜或者新烙的饼,搁在案角说一句"昨天新做的"。
我说好。
每天早起来生火做点心,卖完关门,次日再来。
院墙外的桂花树岁岁开花,落花被风吹到门槛底下,扫了又落,落了又扫。街坊邻居来来去去,有人搬走,有人搬来。
我很少去想以前的事,想了也没用。
有一天傍晚我坐在院子里,桂花落在肩上。翠果在屋里算账,算盘珠拨得噼啪响。巷子口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拖得很长。风从院墙外吹进来,带着隔壁灶台的烟火气。我坐在那里,没想什么,也没觉得什么。
那棵桂花树还在老地方,每年秋天按时开花。
那段时间铺子门口总有个年轻书生路过。青布长衫,袖口磨得起了毛边,书箱背在肩上,带子缝过几回,针脚粗疏,不像是女人缝的。他在门口站过几回,目光在门帘上停了停,又走了。有一回翠果端着蒸笼出来透气,他在门外犹豫着问了一句:枣泥酥怎么卖的。翠果说你等等。
他买了一块,站在门口吃完才走。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咬,像是有什么话卡在枣泥酥里,得等吃完才能说似的。翠果收了空油纸回来跟我说:"这人不是买点心的,是想找你。"
我没抬头,继续翻旧账本,翻了一页。后来他隔几天就来一回,每回买一块,站在门口吃完,把油纸叠好放进书箱。有一回付钱的时候他忽然说了一句:"比京城的好吃。"翠果转头看了我一眼,我没接话,也没有抬头。
有一回下雨,他来晚了。铺子里的枣泥酥只剩两块。他站在门口收了伞,半边肩膀湿透了。我说还有两块,他说都要了。付了钱,他站在柜台前面没走,问能不能等雨小一些再走。我说可以。他站在门口檐下,手里攥着油纸包,看着雨从瓦檐上往下落。雨不大,细密绵长,风从巷口灌进来,卷着湿气拂过面颊。我们之间的沉默被雨声填得很满,并不让人觉得尴尬。
之后他来得更勤了。不再只站在门口,有时候会坐下来喝一碗茶。翠果给他沏一壶粗茶搁在桌上,他喝完道了谢才走。有一回他放下茶钱的时候在底下压了一张纸条,字迹端正,写得很慢才落笔的样子。上面写着:"在下姓陈,名砚,苏州本地人,在城东学堂教书。"下面又添了一行小字:"敢问娘子姓氏?"
那天夜里我坐在院子里收桂花,翠果蹲在旁边剥豆子。她把豆子一根一根掰断,然后说:"何娘子,你打算怎么回他?"我说:"不急。"后来隔了几天他再来的时候,我找零钱时说了一句:"姓何。"他点了点头,把铜板收好,说了一声"何娘子"。从此他不再叫掌柜,改口叫"何娘子"。我应了。
那年冬天,一个傍晚。铺子快关门了,他站在柜台前面,话到嘴边滚了三遍才落下来:"何娘子,我今年二十五,父母早故,在城东教书,略有薄田。若是何娘子不嫌弃,我想结个良缘。"翠果蹲在厨房门后面没出声。暮色从门外涌进来,铺子里暗了一截。
我看着他,说:"我嫁过人的。"他沉默了一小会儿,说:"我知道你有过去。可我心仪的,是如今的你。人这一辈子,总有些路是替人走的,走完了就该走自己的了。"
我们成了亲。办得很简单。何洋洋托人送了一封信来,信很短,只有一句话:"知道了,都好。恭喜。"我在灶膛前把信烧了,看火焰把纸角卷起来,落成灰。
第二年,我生了个女儿。翠果从产房里把我扶起来时,孩子躺在我臂弯里,很轻。
陈砚坐在床边低着头看了很久,伸手碰了碰她的小手。翠果在门口喊:"起个名字吧。"我看着孩子的脸,想了一会儿:"大名叫她爹起,我起个小名,叫平安。一生平安就好。"
陈砚应了一声,说好。
日子没什么变化。早起来生火,做点心,卖完关门。陈砚每日去学堂之前会来铺子里坐一会儿,有时候帮我劈些柴,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只坐在后院桂花树下看书。
有一回我端着茶出来,看见他坐在树下,书搁在膝上没有翻开,望着院子尽头出神。我把茶搁在他手边,没有问他在想什么。他回过神来说了句"谢谢",我转身走开了。
我们的日子就是这样——有时很近,有时很安静,像两棵并排长着的树,根在地下碰着,风来的时候叶子才蹭在一起。
有天晚上我已经躺下了,陈砚在灯下批学生的作业。他忽然在隔壁喊了一声:"何娘子。"我没应。他又喊了一声。我翻了个身问干什么。他说:"今日路过巷口,听几个孩子说边关开了互市,西域的东西运进来了。"他顿了顿,"要不明日铺子歇一天,带平安出去瞧瞧,也给你打支簪子。"我说好。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含章殿院墙下那棵海棠开满了花,花下站着一个年轻女人,穿雪青色褙子。
我醒了。窗外的天还没亮,院子里的桂花树在风里轻轻晃着。平安睡在我身侧,小手搭在我手背上,暖的。陈砚翻了个身,低低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我躺着没动,听见风从屋檐下过。
第二天早上翠果来的时候我正在揉面,她放下菜筐,看了我一眼说:"何娘子,你气色比昨天好。"
我说昨晚睡得沉。她蹲下来帮我生火,火光映在脸上。
翠果忽然抬头说了一句:"何娘子,你有没有觉得,现在的日子像是真的。"我低头揉着面团,手上沾着干面粉,把它一点点揉进湿面里。"本来就在真的过。"
窗外鸟叫了几声,平安醒了,在后院哭。我把手在围裙上擦干净,站起来往后院走。走到一半又回头跟翠果说:"火看着点,别烧大了。"翠果说知道,我心里有数。
灶膛里的火跳了跳,在墙壁上投出一小片温暖的光,桂花树的影子从门口探进来,被火光映在青砖地面上,随着火焰轻轻晃动。
后来我再没有梦到过海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