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位心动》涧寻

1、普通人的烦恼 十一月

　　十一月的杭城，秋意还没完全散去。
　　西湖边的梧桐已经褪去了大半青色，风从湖面吹过来，裹着初冬微凉的水汽，吹落枝头最后几片叶子。夕阳落得很低，金色的光从层叠的枝桠间漏下来，碎金似的光晃了一阵，又慢慢归于平静。
　　校园里也是一样。
　　铃声响起，教学楼里的学生陆陆续续的散去，林夏怡抱着电脑敲了敲走廊尽头的门。
　　咚咚咚。
　　“请进。”
　　林夏怡的导师林稔，是C大文化创意与管理学院的院长，今年快六十了，戴着一副细框眼镜，头发已经有些花白，平日里说话温和，但一谈到学术问题便格外认真。此时他正坐在办公桌后整理昨天预答辩的材料，听见声音抬起头，对林夏怡点了点头。
　　“林老师好，我来找您修改论文。”
　　“夏怡来了，坐吧。”
　　林夏怡在办公桌对面坐下，把电脑放到桌上。她打开论文文档，右侧的批注栏瞬间铺满了屏幕。
　　密密麻麻的一片。红色、蓝色、黑色的文字交错在一起，几乎快要把原本的论文正文挤没了。
　　林夏怡看了一眼，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预答辩结束已经两天了。她原本以为，预答辩通过以后，至少可以稍微喘口气。现在看来，是她想得太简单了。
　　林教授推了推眼镜。
　　“你这篇论文整体框架其实没有大问题，预答辩也通过了，主要还是细节需要调整。”
　　林夏怡点头。
　　“好的，老师。”
　　“首先是研究问题。”
　　林教授把文档往前翻了一些。
　　“你现在提出的几个问题有点散。尤其是这一部分，你后面的案例分析其实没有完全回应前面的问题，所以逻辑上会有断层。”
　　“嗯，我记一下。”
　　林夏怡拿出笔记本。
　　“这里需要重新梳理。”
　　“好。”
　　......
　　等林教授把最后一个问题说完，林夏怡的笔记本已经写满了整整两页。她低头皱了皱眉。
　　林教授看到她的表情后笑了笑。
　　“没事，夏怡，别有压力，你的预答辩已经通过了，现在只是需要修改完善细节，让论文更完整。”
　　“嗯嗯，谢谢林老师，我回去后会认真修改的，今天麻烦您了。”
　　“工作怎么样了？定下来了吗？
　　林夏怡一愣，摇了摇头，“还没呢，还在找。”
　　“嗯，咱们这个专业方向比较多，不过，还有半年就要毕业了，尽快吧。”
　　“好的林老师，那我先走了，林老师再见。”
　　呼。
　　林夏怡轻轻合上办公室的门，抱着电脑下了楼。不知道为什么，虽然预答辩通过了，但她并没有觉得有轻松的感觉，反而更焦虑了。预答辩结束，意味着她离毕业就更近一步，当初考研就是为了逃避毕业后的生活。
　　四年前，她马上大四，仍没有一份像样的实习经历，找不到合适的工作，转而选择了考研，就这样浑浑噩噩过了两年多，又面临了同样的问题。
　　她踢了踢脚边的落叶，拿起手机，点开了朋友圈。
　　研究生同学、大学同学、高中同学，新工作、新车、新房、新婚......，好像所有人都在按部就班的往前走，只有她还停在原地。
　　林夏怡看了几秒便锁了屏，踩着落叶往宿舍走，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校园里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暖黄色的灯光落在铺满银杏叶的小路上。
　　“夏怡！”
　　是郑知许，她的舍友，也是她研究生阶段认识到的好朋友。
　　“知许，你刚回来吗？”
　　“是啊，下午跟苇丛出去约会了，看，给你带了你最爱的开心果巴斯克。”
　　“你去找林教授了？”
　　“嗯，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每次去见过林老头后，脸上就挂了一个大字。”
　　“什么字？”
　　“囍，苦字版。”
　　林夏怡嘿嘿两声，指了指手中的笔记本。
　　“改得很多？”
　　林夏怡沉默了一会儿。
　　“研究问题要重新梳理。”
　　“嗯。”
　　“理论部分要改。”
　　“嗯。”
　　“第三章和第四章要重新调整。”
　　郑知许脚步一顿。
　　“多少？”
　　“第三章和第四章。”
　　“……”
　　“还有参考文献。”
　　“……”
　　郑知许沉默了几秒，也变成了一张苦瓜脸。
　　“本来想着预答辩通过就不用大改了，没想到还这么麻烦，我导让我后天中午去找他，看来我也要自求多福了。”
　　林夏怡和郑知许并肩走着，一起往宿舍走去。
　　“对了夏怡，你工作找的怎么样了？”
　　林夏怡耸了耸肩，漏出一个无奈的表情。
　　“就那样咯，每天投八百份简历，几乎全是已读不回。昨天面试的公司hr还没给反馈，估计也是悬。”
　　“我真的是不明白了，相亲市场全是初中毕业、中专毕业，怎么一到了职场，就是研究生烂大街，初创小公司都不理。”
　　郑知许点点头，表示认同，“哎，谁让这群人这么能生呢。”
　　“我这边也差不多情况，没事，至少还能约到面试。”
　　“你说得对。”
　　林夏怡点点头。“咱们现在甚至已经学会自我安慰了。”
　　郑知许笑出声，两个人继续往宿舍走。
　　走了几步，林夏怡忽然问：
　　“知许。”
　　“嗯？”
　　“你有没有觉得……”
　　她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郑知许等着她继续。
　　“我们好像真的要毕业了。”
　　“废话。”
　　“不是。”
　　林夏怡摇摇头。
　　“我的意思是，以前觉得毕业特别远。结果一转眼，就研三了。”
　　“然后呢？”
　　“然后我突然发现……”
　　她低头看着脚下的银杏叶。
　　“我好像什么都没有。”
　　郑知许没说话。
　　“没有特别好的成绩，也没有特别厉害的实习，工作也没找到。”
　　“别人好像都知道自己以后要干什么。”
　　“只有我不知道。”
　　晚风吹来。林夏怡把围巾往上拉了一点。
　　“我有时候甚至觉得，我可能真的就只能这样了。”
　　“毕业以后找一份普通工作。”
　　“拿着普通工资。”
　　“租一个普通的房子。”
　　“每天上班下班。”
　　“然后……”
　　“就这么过一辈子。”
　　郑知许看了她一会儿。
　　“普通怎么了？”
　　林夏怡没回答。
　　“普通人也可以过得很好啊。”
　　“我知道。”
　　她轻轻笑了一下。
　　“可我就是不甘心。”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不甘心什么。
　　或许是不甘心自己明明读了这么多年书，却还是没有找到一个明确的方向。
　　也或许是不甘心别人二十几岁就已经拥有了看起来很精彩的人生，而她每天还在为了论文的一句话、一个批注焦虑。
　　她甚至有时候会怀疑，是不是自己真的不够好，所以才会一直留在原地。
　　“那就别想了。”周婉宁忽然说。
　　“什么？”
　　“明天出去玩。”
　　“去哪儿？”
　　“寺庙。”
　　林夏怡愣住。
　　“你去寺庙干什么？”
　　“求后天赵老头少骂我几句，论文少改一点。”
　　“……”
　　“顺便求发财。”
　　林夏怡终于笑了。
　　“那我求什么呢？”
　　郑知许上下打量她一眼。
　　“你？”
　　“嗯。”
　　“求姻缘吧。”
　　林夏怡想了想。
　　“也行。”
　　郑知许一脸见鬼的样子看着林夏怡，“你不是一直说自己不想谈恋爱？”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不是说男人会影响你赚钱的速度？”
　　“那是以前。”
　　“现在呢？”
　　林夏怡抬头看着昏黄的路灯。
　　沉默两秒。
　　“现在？现在我连工作都找不到，去哪转钱？而且如果真的有一个人......”
　　“长得帅一点。”
　　“嗯。”
　　“有钱一点。”
　　“嗯。”
　　“比我大几岁。”
　　“嗯。”
　　“宽肩窄腰。”
　　“......”
　　“最好再有点肌肉，然后”
　　“停。”郑知许终于忍不住了。
　　“林夏怡。”
　　“干嘛？”
　　“别做白日梦了，留着晚上当做梦素材吧”
　　林夏怡笑得眼睛弯起来。
　　“那我还要具体点要求，有钱、慷慨、情绪稳定，最重要的是要愿意养我。”说完，林夏怡自己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郑知许也跟着笑。
　　“你还真是没出息。”
　　“没办法，我现在就想躺平。”
　　“那你还找工作？”
　　“躺平也需要钱啊姐姐。”
　　“……”
　　两个人笑着走进宿舍楼。
　　夜色渐深。十一月底的杭州，风已经有些冷了。可林夏怡的心情却比刚才好了不少，她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也不知道毕业以后会去哪里，更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找到一份满意的工作。
　　她只知道，明天可以去寺庙，去拜拜财神，再求一段姻缘。
　　如果神仙真的愿意听她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