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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冷暖相抵 夜色漫过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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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漫过整片玫瑰庄园。
山间晚风微凉,吹得漫山花枝轻轻摇晃,暖黄庭灯错落洒落,落在层层叠叠的花瓣上,揉出温柔细碎的光影。
方才无声落泪的情绪慢慢沉淀下来。
苏知予抬手,轻轻擦去脸颊残余的泪痕,指尖微微泛红。她习惯性将所有脆弱收好,重新变回那副温顺安静、毫无棱角的模样,只是眼底的雾气迟迟散不去,藏着积攒多年的委屈。
许言澈就站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
不远,不近。
恰到好处的距离,带着他独有的清冷克制。
他依旧话少、冷淡,眉眼覆着一层薄霜,可方才那句笨拙的安慰,已经打破了他从不搭理陌生人的习惯。
温景然握着书卷,静静立在花海中央,没有再开口打扰。
庄园的摆渡从不是强行开解。
是让执念之人,在同一片晚风里,自行相通,自行自愈。
良久,苏知予轻轻吸了一口气,声音还有些微哑,率先打破沉默。
“你也……很后悔对不对。”
不是问句,是轻声的笃定。
她看着脚边那朵孤挺的霜色玫瑰,太懂那种——明明拥有过全世界最温柔的偏爱,却亲手弄丢的滋味。
只是她是被动失去,而他是主动推开。
许言澈指尖微僵,抬眸望向远处沉沉夜色,喉间压着几分沉哑的怅然。
“嗯。”
极轻的一声应答,落进风里。
简单一字,胜过千言万语。
他从不对外人袒露悔意,在外人眼里,他永远孤傲、洒脱、无所谓,仿佛没有任何软肋与遗憾。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
林晚柠这三个字,是他这辈子唯一的溃口,是他经年不愈的心病。
“我羡慕你。”
苏知予垂眸,轻声呢喃,语气带着浅浅的羡慕,也带着深深的无力。
“你至少……轰轰烈烈爱过,也被人轰轰烈烈爱过。”
“你拥有过满格的偏爱,拥有过毫无保留的奔赴。”
“你是亲手推开。”
“而我,从来没真正拥有过。”
她的一生,太淡、太乖、太小心翼翼。
她从来不敢任性,不敢索要,不敢肆无忌惮被爱。
别人的遗憾是“我弄丢了很爱我的人”。
而她的遗憾是“我从来没人拼命爱我”。
晚风掠过两人之间,带着玫瑰淡香,悄悄抹平了两种遗憾的边界。
许言澈闻言,侧头看向她。
暖灯落在女孩柔软的侧脸,睫毛纤长,眉眼温顺,脆弱得一触即碎。
他素来清冷的心底,莫名漾开一丝极浅的涟漪。
他第一次觉得。
原来世间遗憾,不止一种苦。
他的苦,是恃宠而骄、挥霍爱意后的追悔莫及。
她的苦,是卑微懂事、从未被偏爱的常年孤寂。
“不用羡慕。”
许言澈的声音比方才柔和些许,褪去了满身冷刺,多了几分真实的疲惫。
“得到后失去,比从未拥有,更痛。”
从未拥有,至少不会念念不忘,不会夜夜回想,不会无数次假设“如果当初”。
可他拥有过。
拥有过她全部的热烈、全部的温柔、全部明目张胆的偏爱。
所以他余生每一次回想,都是凌迟。
苏知予微微抬眼,对上他清冷深邃的眸子。
那双眼里,没有敷衍,没有怜悯,只有同样深陷遗憾的疲惫与荒芜。
两人静静对视几秒。
无需再多言语,已然彻底共情。
一旁,温景然缓缓出声,语气温润平和:
“世人总以为,圆满才是福。”
“可大多数人的一生,皆是缺憾。”
“傲骨之人,学会低头,方懂珍惜。”
“温顺之人,学会任性,方得偏爱。”
他目光落在两个年少心事沉沉的人身上。
“你们二人,恰好是彼此最缺的模样。”
许言澈缺柔软。
苏知予缺锋芒。
一个太刚,一个太柔。
若是相融,便能弥补彼此半生残缺。
苏知予轻轻咬了咬下唇,小声问出心底困惑多年的问题:
“温先生,是不是人太懂事,就注定得不到偏爱?”
这个问题,困了她十几年。
从小到大,她听话、乖巧、退让、体贴。
她以为乖一点,再乖一点,所有人就会喜欢她、疼她、留住她。
可走到最后,家人习以为常她的付出,爱人习以为常她的懂事。
所有人都心安理得消耗她的温柔,没有人真正心疼她的委屈。
温景然轻轻颔首,认真作答:
“不是懂事错了。”
“是你懂事的代价,是丢掉了自己。”
“偏爱从来不给毫无底线的顺从,偏爱永远留给有脾气、有棱角、敢索取的人。”
“你太过温柔,温柔到没有存在感。”
“人人都喜欢温柔的你,却没有人非要你不可。”
字字温柔,却字字戳心。
苏知予鼻尖一酸,眼底又泛起温热。
这么多年,终于有人告诉她——不是她不够好,是她活得太没有自我。
许言澈静静听着。
从前他只心疼自己的失去,只沉溺自己的后悔。
此刻听着女孩经年的委屈,心底竟慢慢生出一丝通透。
当年的林晚柠。
何尝不是这样。
一次次懂事自愈,一次次退让包容,一次次不吵不闹。
他从前只觉得她脾气好、性格软、永远不会走。
却从没想过——
她的懂事,也是无人撑腰。
她的不闹,也是不敢失去。
他当初肆意挥霍的温柔,原来也是别人拼尽全力的小心翼翼。
许言澈心口微涩,声音低了几分:
“我以前,很混蛋。”
这是他第一次,坦然承认自己当年的幼稚与残忍。
“她很乖,很温柔,从不闹我,从不逼我低头。”
“我以为她永远都在。”
“我以为我的骄傲、我的面子、我的倔强,永远比她重要。”
“直到她走了,我才知道。”
“她的懂事,不是理所当然。”
苏知予怔怔看着他。
看着这个满身清冷、看似薄情的少年,眼底翻涌着浓烈又压抑的悔意。
原来再冷的人,心里也藏着掏心掏肺爱过的人。
原来再傲的人,也会在深夜反复忏悔当初的不懂珍惜。
“你至少……还有回忆。”她轻声道,“我连回忆,都是淡淡的。”
没有轰轰烈烈的相爱,没有刻骨铭心的甜蜜。
只有她一个人的小心翼翼,一个人的患得患失,一个人的默默收场。
许言澈沉默片刻。
晚风轻轻吹动他额前碎发,清冷少年难得卸下所有锋芒,轻声开口:
“你的以后,会不一样。”
这是他对她,也是对自己,第一次生出期许。
过往无法更改,遗憾无法重写。
但余生尚可重塑。
苏知予抬头,看向漫山温柔灯火,轻轻抿出一抹极浅的笑:
“真的吗?”
“嗯。”
许言澈淡淡应声,目光落在她微亮的眼底,认真笃定。
“太乖的人,以后可以慢慢有脾气。”
“太傲的人,以后可以慢慢学会温柔。”
两人相视一瞬。
霜色玫瑰与月白玫瑰在风里轻轻相依,冷暖相撞,刚柔相融。
一旁的温杺望着两人,轻声对身侧的江屿道:
“他们的遗憾,始于极端。”
“他们的救赎,始于相逢。”
江屿眸色清淡,缓缓点头:
“从此,孤寒不再独寒,温柔不再孤柔。”
夜色渐深,晚风温柔。
庄园万千玫瑰摇曳生姿,轻轻接住了两份沉淀经年的年少遗憾。
有人因失去学会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