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雨锁长夜 雨没有半点 ...
-
雨没有半点停歇的迹象。
浓稠的白雾一层叠着一层裹住整座半山,天色彻底沉落,沉沉的暮色混在雨雾里,把整片玫瑰花海晕成一片朦胧暗沉的酒红色。细密的雨珠无休止地敲打主楼的玻璃窗,滴答、哗啦,连绵不断的雨声填满庄园每一处缝隙,隔绝了现实世界所有的声响。
这里本就不属于现世。
是无数遗憾与执念堆砌出来的夹缝幻境,唯有阴雨弥漫之时,才会短暂降临在这片荒芜的半山之上。一旦天光放晴,雾气褪去,雕花木楼、漫山玫瑰都会转瞬消散,只剩下断壁残垣,丛生荒草。
长廊壁灯散出一圈柔和昏黄的光晕,光线不算明亮,在长长的走廊地面投下一道一道拉长晃动的暗影。地毯很厚,踩上去发不出半点脚步声,只有窗外无尽的雨声,在耳边低低回响。
温景然立在回廊栏杆边,指尖轻轻搭在微凉雕花石栏上。
雨水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阻隔在外,打湿栏杆外侧,始终沾不到他的衣袖。他是依附幻境而生的守局者,庄园显现,他便在此等候迷途之人;雨雾散尽,他便跟着这片虚幻天地一同隐入山林沉寂。
管家安静站在他身后半步,目光望向客房紧闭的几扇木门。
“入夜了。”管家声音压得很轻,怕惊扰到屋内陷入回忆的来客,“心结不会因为来到此处就自行消解,长夜漫漫,过往伤痛,会比白日更加清晰。”
温景然缓缓点头,目光穿过雨幕望向起伏摇曳的玫瑰花海。
“幻境只能隔绝外界的催促与喧嚣,治不好刻在骨头里的遗憾。”
“他们逃到这里,躲开旁人‘放下吧’‘往前看’的说辞,可躲不开藏在自己心底的旧事。”
长廊左侧第一间客房。
沈聿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一动不动。
窗外白茫茫一片雨雾,大片玫瑰在风雨里来回晃动,模糊的花影映在玻璃窗上,叠出重重叠叠虚幻的轮廓。屋内只开了一盏床头小灯,光线昏暗,大半房间沉在淡淡的阴影之中。
他后背靠着冰冷的墙面,缓缓滑落到地板上,后背抵着墙皮,双腿随意舒展。连日压在心底的疲惫,在此刻毫无保留地翻涌上来。
现实里他不敢停下来。
只要稍微空闲一秒,两年前那一幕就会不受控制闯进脑海。
那一天也是这样,连绵不断的阴雨。
他固执地坚持自己的方案,听不进身边挚友所有的劝阻,一意孤行推进项目,最后全盘崩盘,巨额亏损,流言四起。挚友为了替他承担大部分罪责,连夜独自离开,杳无音讯。
没有人知道那人去了哪里,是活着,还是早已葬身某处。
两年来,他拼命工作,扩张事业,没日没夜地应酬谈判,用无休止的忙碌填满全部时间。所有人都说他冷静强大,杀伐果断,只有他自己清楚,他只是不敢安静下来。
一旦独处,愧疚便会如同潮水,将他整个人彻底淹没。
他抬手,捂住自己的脸,指腹用力按压酸胀发红的眼眶。
“如果当初听他一句……”
低声的呢喃消散在哗哗雨声之中,得不到任何回应。
他无数次在深夜反复自问这句话,可世上从没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雨水重重砸在落地窗上,一道道水痕顺着玻璃蜿蜒向下滑落。
明明眼前是幻境花海,脑海之中浮现的,却是当年办公室昏暗的灯光,挚友失望又疲惫的眼神,临走之前那句轻飘飘的——
“沈聿,总有一天,你会为你的自负后悔。”
那时他不以为然,甚至觉得对方太过保守胆小。
直到尘埃落定,一切无可挽回,他才读懂那句话里面藏着多少无奈与难过。
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闷痛不断扩散,顺着四肢百骸蔓延至全身。
他蜷缩起肩膀,将脸埋进膝盖,压抑极轻的呼吸,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慢慢平复翻涌的情绪。
他以为来到这片幻境,能够短暂解脱片刻。
到头来才明白,该扛的愧疚,一分一毫,都不会减少。
隔壁第二间客房。
唐柠蜷缩在大床最内侧,后背紧紧抵着冰冷的墙壁。
房间暖光柔和,桌上摆放着一只玻璃花瓶,里面插着几支带着雨水的暗红玫瑰,花香淡淡的,萦绕在小小的空间里。可温柔的景物安抚不了她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只要一闭上眼睛,刺耳尖锐的刹车声、剧烈撞击的巨响,就会直接冲进耳朵里。
那天雨天,是她吵着让姐姐开车带她出城去看画展。路上雨大路滑,视线模糊,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夺走了姐姐年轻的生命。
明明后座有安全带,姐姐为了伸手护住被惯性往前甩出去的她,整个人狠狠撞向前排。
那一幕,无数次出现在她的噩梦里。
两年多,她没有一天能够睡得安稳。
家里每一处角落,全是姐姐留下的痕迹。吃饭的时候会下意识多摆一副碗筷,逛街看见姐姐喜欢的饰品,心脏骤然抽痛。亲戚朋友一遍遍安慰她,让她别一直自责,意外谁都不想发生。
可“意外”两个字,压不住她深入骨髓的罪孽感。
是她任性提出出门,是她间接害死了最疼她的姐姐。
她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张边角微微磨损的合照。
照片上两个少女并肩站在阳光下,笑得眉眼弯弯,姐姐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肩膀,满眼温柔。
指尖一遍一遍,小心翼翼描摹照片上姐姐的眉眼。
温热的眼泪毫无预兆砸落在相纸表面,晕开一小片浅浅水渍。
“姐……我好想你……”
哭声压得极低,哽咽堵在喉咙,不敢放声大哭。
她无数次幻想,如果那天没有下雨,如果她没有吵着出门,如果当时她乖乖坐好系紧安全带……是不是一切就不会发生。
无数个如果堆叠在一起,变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牢牢困住,整整两年,逃不开,挣不脱。
窗外风雨渐急,玫瑰花枝被狂风压得狠狠弯下腰身,大片花瓣被暴雨打落,漂浮在花海之间浅浅的积水之中。
唐柠侧过身子,面朝落地窗,望着雨雾之中摇曳的花海,眼泪无声不停往下掉。
她以为来到只存在于雨天的庄园,可以暂时躲开现实。
可心底藏了许久的悲痛,依旧如影随形。
走廊最深处第三间客房。
何惠没有开灯。
整间屋子浸在窗外雨幕透进来的昏暗灰光里,只有窗外时不时划过微弱闪电,一瞬间短暂照亮屋内家具的轮廓。
她静静坐在落地窗前的单人沙发上,脊背微微佝偻,手里紧紧捏着一张少年的一寸照片。
照片上少年十七八岁,眉眼明亮,笑得张扬鲜活。
那是她的儿子。
一场突发疾病,短短半个月,鲜活的少年彻底离开了这个世界。
家里每一件物品,都还留着他生活过的痕迹。书桌上没写完的习题,衣架上随意搭着的外套,冰箱里他爱喝的饮料。
明明房间一切照旧,那个吵吵闹闹的少年,再也不会推开家门喊一声妈。
亲友轮番上门开导,劝她慢慢放下,再生一个,日子总要继续过下去。
没有人明白,一个母亲失去孩子的痛,是刻进骨血,永远不可能真正抹平的。
她不敢长久待在家里,每一个角落,全是回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心裂肺的空落。
偶然听说半山阴雨之时会出现一座虚幻的玫瑰庄园,她便独自一人,顺着模糊的传闻,一路寻到山里。
她只是想找一处没有人劝说她释怀的地方,安安静静地想念自己的孩子。
不用伪装坚强,不用强迫自己走出悲伤。
冰凉的雨水顺着玻璃不停流淌,外面漫山玫瑰在风雨之中沉沉起伏。
何惠轻轻将照片贴在胸口,浑浊的眼底慢慢蓄满泪水。
“妈只是……太想再见一见你了。”
声音苍老沙哑,带着无尽的怅惘。
幻境终究只是幻境,再逼真,也变不出一个活生生的少年走到她面前。
短暂的避世,改变不了既定的生离死别。
长廊外面,夜色越来越深,雨势依旧汹涌。
温景然隔着客房门板,隐约能够听见屋内压抑细微的啜泣声。
他轻轻闭了闭眼,长长的睫毛在昏暗灯光之下投下浅淡阴影。
“他们都在和过往对峙。”管家低声开口,“只是心结太重,一时之间,根本无法和解。”
“急不得。”温景然缓缓开口,目光望向无尽雨雾,“庄园能给他们的,只有一段不被打扰的雨夜时光。想通与否,只能依靠他们自己。”
没有人能够替任何人走出伤痛。
旁人再多宽慰,再多道理,都只是隔靴搔痒。唯有直面心底最深的遗憾,和不肯放过自己的自己对话,才有一丝松动的可能。
一阵夜风卷着冷雨狠狠拍打在外墙之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漫山遍野的红玫瑰,在漆黑雨夜里无声凋零,一片片殷红花瓣顺着雨水,飘落在泥泞花田小路。
长夜漫漫,大雨未歇。
被困在回忆牢笼里的三个人,各自蜷缩在一方小小的房间之内,独自咀嚼属于自己无尽绵长的悲痛与悔恨。
这座只在阴雨天现身的虚幻庄园,不提供救赎,不创造奇迹。
它只是给一群走不出过往的迷途之人,一场短暂、潮湿、无人打扰的旧梦。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远处隐约透出一丝极淡的暗青色。
距离天亮还有很长一段时间,雨势没有减弱,白雾依旧牢牢封锁整座半山。
今夜注定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