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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断线 断线泛着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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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寒凉来得毫无征兆。
九月末的风筝还在天上飘着,线绷得很紧。突然的凉,挣断了沉浸在九月余温的线。断线泛着日光,尾巴在风中飘扬,风筝挂在了树上。
高三的弦越绷越紧。随着国庆假期提前结束,高远楼的一盏盏日光灯又开始彻夜不眠。灯光压在人身上,像把人困在了一张看不见的蛛网里。
沈梦绫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向窗外晃了神。天空是雾蒙蒙的黑,连星光都极其微弱。她数了数,能看到三颗。一颗星星闪了一下,又暗了。她盯着那颗看了很久,才发现是航标灯。
她的眸子晃了一下,重新映着桌上的题。练习册角落画着一个小小的提线木偶。微卷的长发,漂亮的裙子,裙子上的宝石仿佛还泛着光。它的眼睛却是黯的,嘴角是平的。沈梦绫盯着那个小木偶,笔一直停着。笔尖悬在纸面上,直到手中的铅笔落下去,笔尖砸在木偶脚边,她才眨了一下眼。
沈莲荷好像又藏在梧桐树的影子里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无法忽视。可是越是担忧心不在焉被发现,思绪就越被扯得很远。
她想起很小的时候,江潮平把她举过头顶,让她骑在他肩膀上。他用惯常的那种极自豪的语气:“绫绫画得真好!”“那绫绫明天要画爸爸!”“好,明天画爸爸!”那时候沈莲荷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削着苹果,苹果皮一圈一圈垂下来,不断。她削完,把苹果切成小块,去核,推到江梦绫面前,用拇指把她嘴角沾的颜料蹭掉:“看看你,画得像个小花猫。”
那张画最后没画成。第二天爸爸出去了,分针走了一圈又一圈,她困得迷迷糊糊睡着了。妈妈出去了很久,没回来。
第二天早上醒来,就看到妈妈的眼睛红红的,低声哭。茶几上丢了一张纸,上面的字好像是“死亡证明”。她并不知道什么是“死”,但是一种没来由的直觉让江梦绫拽拽沈莲荷的衣角:“妈妈,爸爸呢?”沈莲荷准备抱她的手顿住了,甩开了江梦绫的手。
江梦绫等了一天又一天,突然明白,爸爸好像……再也不会回来了。她想画爸爸,可是记不清江潮平的脸了。记忆里那张模糊的脸带着泪水的滤镜。
不能画爸爸了。
那天,江潮平因见义勇为,帮一名女士追回了被抢的包,当天傍晚拐进没有监控的小巷时,被劫匪的同伙报复。
一个有重度洁癖的人,被人生生打死在垃圾堆边。
死前一秒,或许,他想的不是“活着”,而是“好脏”。
沈莲荷没有回江家。江潮平当年为了娶她,和江枫断绝父子关系,闹得很难看。江枫连儿子的葬礼都没有参加。她一个人把江梦绫养大。她领着江梦绫去改了名。改名字那天,沈梦绫坐在派出所的椅子上,腿够不到地,晃着。沈莲荷一个字也没有解释。她不再出现在江家的任何场合,也不再试图融入那些她本就不可能真正进入的圈子。她把自己从江家的记忆中剪了出去,像裁掉一块不需要的布料。沈梦绫上小学一年级的时候哭着找爸爸,沈莲荷扇了她一巴掌。自此,沈梦绫再也没有提过她父亲,一次也没有。不是忘了。是太痛了。痛到只能把它放在一个够不到的地方,假装它不存在。
但沈梦绫记得。沈莲荷的枕头底下压着一张照片。她只在帮妈妈收衣服进衣柜的时候瞥见过一次。照片露了一个角,是她和江潮平的合影,两个人站在一棵桂花树下。沈莲荷笑得眯起眼睛,头歪在江潮平肩上。她从来没把那张照片拿出来过,也没扔掉。压在枕头底下,每天枕着睡。枕了十几年。
四年级老师留了一篇作文,《我的爸爸》,那是沈梦绫第一次没有交作业。第二天老师找她谈话,她到底还是不愿意承认,就编了一篇作文。作文本发回来的时候,老师用红笔写了“感情真挚”四个字。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眼泪砸在字上,模糊了字迹。她慢慢撕下那一页,揉成一团,塞进了书包最底下。
感情真挚,换不回爸爸。
记忆里的妈妈,和爸爸一起离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名为“沈莲荷”的躯壳。
放学铃响了。沈梦绫停滞在那本练习册上的目光被铃声惊起波澜。余光略过那个木偶。擦掉吧。她盯着木偶,捏着橡皮的手却迟迟没落下。橡皮在手心里捂热了,边角被汗浸得发黏。她抿了抿唇,橡皮落下去,闭着眼睛,机械地擦着。第一下擦得太用力,纸面起了一个褶。笔迹倒是擦干净了,笔痕却还顽固地停在那。笔袋最底层,拉链没拉严,一道金属的反光从缝里漏出来,晃了一下。
沈梦绫默然,收拾了书包,出了教室。通向校门口的小路只亮着几盏灯。灯边是绿化带,叶子上凝滞的绿泛着光。沈梦绫攥紧了书包带子,走了出去。
迈出校门,那个隐匿多时的身影自梧桐落下的阴影处走了出来。
“向外看什么了?”
“我没有。”
“我看见了。”
沈梦绫攥书包带的力道加重了。指甲掐进带子里,指腹发白。“是。”语气是一种放弃挣扎的无力。
“我警告你,再想画画,我就把你那些东西都送人!”
“嗯。”
“一天天就‘嗯嗯嗯’答应得好。都什么时候了?”
“知道了。”
沈莲荷的声音拔高了:“你不要总是这副样子!我欠你钱吗?我生你养你,就换来你爱搭不理?!”
沈梦绫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远处那盏路灯上。路灯下面有一只飞虫在撞灯罩,撞了三次,掉下来,又飞上去。“我没让你生。”她说。
“啪”。
沈梦绫的脸偏向一边。路灯光打在她脸上,照出五个指印的形状。耳朵里嗡了一声,持续了三四秒。她没有捂脸,也没有回头。嘴角好像破了。嘴里有一股腥咸。她把脸慢慢转回来,目光落在沈莲荷肩膀后方。
沈莲荷的手还悬在半空。她盯着自己的掌心,那五根手指,像是刚认出那是自己的手。她把那只手收回去,攥住了自己的衣角。攥得很紧,指节发白。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已经重新硬起来了。
“你听听你怎么说话呢?读这么多年书读到狗肚子去了?我是你妈,我还能害你吗?你看看自己的成绩,年级前十,都掉到十五了!你们那个班主任,姓张吧?也不负责任。还说是什么成绩正常波动,这明明就是退步!”
“你哑巴了?”
沈梦绫没有应声。她在数远处那盏路灯下的飞虫撞了几次灯罩。好像找不到那只飞虫了。
“是不是班主任几句劳逸结合就给你哄住了?!我告诉你,你那不是劳逸结合,是一劳永逸!”
“什么爱好?纯属浪费时间!画画能当饭吃?”
“我不想当老师……”
“哪有那么多你不想?我是你妈,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对你好的人。别人对你好都需要代价的!你听到没有我跟你说话呢!真是……跟你爸一个死德行。”沈莲荷的语气突然就软了下来。
“听到了,知道了。”沈梦绫垂着头。
到家。
摁开卧室灯开关的一瞬间,沈梦绫的书包砸在了地上。
她疯了般冲出卧室,环视整个屋子。墙角没有。那个位置地板上有一小块颜色比周围浅,画板在那里靠得太久,把地板压出了一块没有积灰的印子。她明明……才刚把画板放在画架上……
那幅画现在就在她眼前,清晰得令人喘不上气。画里一个女孩坐在窗边,窗外是桂花树,光从树叶缝隙里落进来。那个女孩的脸没有画完。她本来打算这个周末把脸画完的。在她伸手去抓的那一刻,像泡泡被戳破,消散。那幅作品是要参赛的……
沈莲荷敷着面膜走出卫生间。
“我画板呢?!”沈梦绫的声音小心翼翼的,但还是藏不住那份绝望。
“收废品的老头收走了。”
“画呢?!”
“一起收了呗。嚷什么嚷?”
“你不是说我不动就……”她的声音在抖。
“我什么时候说过了?不分心吗?一张破画画了两个多小时,刷题怎么不见你那么认真?”
“我画了两三个月了。”
“浪费时间。你那画参赛的吧?我给美术班老师打电话了,从今年开始,画具,你不会再碰了。”
“你初一的时候说,只要我不耽误学习,就可以画。”沈梦绫的声音很轻。
“初一和现在能一样吗?你高三了!你爸要是还在——”沈莲荷停了一下。她立刻绕开了,“你要是争气一点,我用得着天天跟在你后面操心吗?你同学孟晚婷,人家家里什么条件?人家还那么努力。你呢?”
“你从来没让我画过。”
“你说只要不耽误学习就可以画。我每天做完作业才画。没有耽误。”沈梦绫披了件外套,鞋都没换,就准备开门出去。
“你顶什么嘴?你是说我冤枉你了?”沈莲荷的声音终于裂了。“你翅膀硬了是吧?我告诉你沈梦绫,你今天要是出了这个门,以后不用回来了!”
沈梦绫的泪水决堤了。眼泪流进嘴里,混着嘴角的血,又咸又腥。
夜深了,不好打车。她任由秋风带走泪水,留下泪痕又催出新的泪水。
“大半夜的你干什么去?”
“找画。”
“找什么画?我再说一遍,你今天出这个门,以后不用回来了!”沈莲荷拽着沈梦绫的手腕。指甲掐进皮肉里。
一辆出租车驶了过来。沈梦绫不知哪来的力气,挣脱了沈莲荷。沈梦绫上了车,拢了拢快被拽掉的外套:“去回收站。”
“小姑娘,回收站可多了,去哪个?”沈莲荷追过来要开车门。
“最近的吧。”在沈莲荷打开车门的前一秒,车子驶了出去。后视镜里,沈莲荷一个踉跄。她摔倒了。膝盖着地,手掌撑在柏油路面上。后视镜里的身影越来越小。沈梦绫没有回头。但她在后视镜里看见沈莲荷没有立刻站起来。她坐在路面上,很久没动。
“和妈妈闹矛盾了?”司机阿姨和善地问。沈梦绫没应声。
“可怜天下父母心。哪有父母不爱自己的孩子的?”
“她爱的,是被框住的躯壳,还是我。”
“小姑娘,也别这么偏激吗。”
谁都没再说话。
“回收站到了。”
“谢谢。”沈梦绫准备付车费。
“不用啦小姑娘。无论你妈妈做什么,本心一定是为你好的。”
沈梦绫打开车门,下车,在车门关上的前一秒把车费扔在了车座上。
“诶?”司机摇了摇头:“这孩子。”她默默将车停在路边。
沈梦绫站在回收站的大门口。铁门关得死死的,看门的黑狗在狂吠。冷风穿透了睡衣,打在腿上,脚趾在拖鞋里蜷缩着,弓起,又松开,再弓起。
一定为我好的话,又为什么要禁锢践踏我的梦想。
一个中年男子披衣而出:“谁啊,大半夜的……”
“叔叔,白天的时候……你有没有收一个画板啊……”沈梦绫竭力制止声音的颤抖。
“什么画板啊,没有!大晚上的。真是有病。”男人嘟嘟囔囔往回走,“现在的社会真是乱,小姑娘都大半夜不睡觉在街上晃。困死我了……”他打了个哈欠。
沈梦绫站在回收站门口,脚趾冻得发白。她只知道脚趾已经感觉不到冷了,变成一种麻木的钝痛,像被人用橡皮筋一圈一圈勒住,勒到后来就不疼了。她又想起了江潮平。如果爸爸还在,她或许有家可以回。一个不需要被交换、不需要被偿还、不需要用成绩来兑换的家。
现在……那个地方,真的还是家吗。
她走到马路边上,看到了那辆出租车。主驾驶的车窗降下:“上车。”
“阿姨……”
“少废话,你车费给多了。”
沈梦绫微微仰起脸,试图用重力让眼泪存回眼眶。
“上车呀。”
“不用了谢谢阿姨……”
“上来吧,这地方你打不到车。”
沈梦绫到底还是上了车。
“我知道一个比较大的回收站。去吗?”
“看看吧。谢谢阿姨。”
和上次差不多的情景,只不过这次出来的是一对夫妻,没有狗。乱七八糟的木材边,立着一块板子。尺寸像。沈梦绫跑过去。
“姑娘,慢点,有钉子!”男声和女声在沈梦绫身后追。
脚踝好像被木刺划了一下。一根生锈的铁钉从板条上翘出来,划过她的小腿内侧。皮肤先凉了一下,然后才疼。她没有低头。她的手指触碰到板子的那一刻,冰凉的血液仿佛沸腾起来。手感是对的。
她反转过画板。美纹纸被撕得残留了边缘。那些毛糙的纸边像被人用手指甲一道道扣下来的。她不认得那些痕迹。她撕的时候从来不忍心撕得这么碎。
“画呢?”
“那张彩纸?撕下来扔那边了。”男的指了指另一边。
一个纸团静静躺在冲刷废品的污渍和溶解泥土所形成的浊液中。沈梦绫冲了过去。地上的木条绊了她一下,她跪在了水洼前。膝盖撞在碎砖上,骨头磕在硬物上的那种闷响从膝盖传上来,顺着腿骨爬到耳朵里。她听见了。她没有停。睡裙的边缘蔓延上污水,她无暇顾及,近乎虔诚,捞起那个纸团。
污水滴滴嗒嗒。纸团没完全湿,一半是棕黄色,一半仍是白色。棕黄色的那一半是泥水泡出来的,像一块溃烂的皮肤。白色的那一半还保留着原来的质地。她小心翼翼展开。
丙烯颜料的色块洇了一些。
她闭了闭眼,不忍再看。突然她的眼睛又睁开了。
洇出的地方,仿佛有了那种……她原本怎么都画不出的“挣扎感”。
就是这个感觉!那种被光困住,向光外挣脱的感觉!
她的眼里燃起了一束过于炽热的火。她拎起画板,匆匆递了钱,抱着那所谓废纸出了回收站。
天依旧是那种雾白的黑。像风筝的断线泛着的日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