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见玩偶大人》叶青时

1、我没病？ 从梦里睁眼

　　“医生，我脑子真没问题吗？”

　　“根据脑部CT和脑电图来看，你一切正常。”

　　顾彻点点头，手里拿着一沓检查报告，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

　　“医生你确定吗？你没骗我吧？”

　　“没有，我不会欺骗患者。”

　　医生签了单子，开了些帮助入眠的药物：“每晚睡前吃一粒。”

　　顾彻没听见似的。

　　“那这个高峰值是什么意思？”

　　“CT这里有个点是什么啊？”

　　“有没有可能我只是初期，有早治疗早好这种说法吗？”

　　“有没有什么干预的方法啊？我现在就想干预。”

　　“……”

　　医生扯出一个职业假笑：“这位生病嫌疑患，你那个什么症状……”

　　“总梦到玩偶在房间里乱跑。”顾彻连忙补充。

　　“对，你这个症状还没到精神疾病的程度，或许只是压力太大，可以去做个心理疏导试试。”
　　说罢，医生又公事公办地给予顾彻一个礼貌的微笑。

　　顾彻长舒一口气，似是放下心来。他把椅子往医生那边扯了扯，神神秘秘道：
　　“那……也不能那么真实啊？我睡觉属于特别不老实的那种，大清早睁开眼，床上除了枕头和自己，剩下的东西都在地上。”

　　顾彻攥着报告的手紧了紧，纸张呲呲地被揉出褶皱，顾彻眨眼的频率加快，一口气哽在喉头。

　　“可最近，床上多了那只小熊玩偶！”

　　医生收敛笑容，随手抽出一张A4纸，顶头写下了顾彻的名字。

　　“你是说，你觉得玩偶半夜掉下了床，但它自己爬上来了？”

　　这医生一下就猜到点儿上了！！

　　顾彻很郑重地点点头。

　　医生笔记：「有讲胡话行为，疑似伴随梦游症状。」

　　“还有吗？”

　　顾彻并不知道医生记了什么，但看对方满脸信任的模样，他的大脑争斗半晌，终于又挤出一句话：“那玩偶的年纪，应该和我差不多大。”

　　医生在“讲胡话”笔记下加了一横。

　　试探着说完这句，顾彻抬眸去观察，发现人家居然在等着自己的下文，没有露出一星半点鄙夷的表情，把顾彻感动地涕泗横流，心道还得是医生啊！
　　不像他那个小助理，听完自己这番话，面上笑着应和，背地里却开始投简历找下家了。

　　于是他勇气更甚：“玩偶性别男，只会在特定时间变成活物。”

　　医生笔记下加了一竖。

　　“但我熬夜它就不会活起来，我发现这事儿的触发条件就是睡熟，从梦里睁眼，它就活了。”

　　加一横。

　　“我问过那玩偶是不是真的能活，为什么只在特定时间活，它没理我。”

　　加一竖。

　　“所以医生，你有没有什么好主意？”

　　医生停下写“正”字的最后一笔，仍旧一个职业假笑，但这笑里却掺了别的什么——同情？

　　“你想让我出什么主意？”医生友善道。

　　如果顾彻接下来问“如何消除这些幻想”之类的问题，那么医生将划掉所记的一切，按照流程劝他去看心理医生。

　　但如果……

　　“我和那玩偶说什么，他才能在白天也活起来啊？总在深更半夜折磨我，我要疯了！”

　　……医生补全了最后一横。

　　医生摇头，医生叹息，医生将顶头顾彻的名字圈起来，在旁边画了个大大的五角星，外加三个感叹号。

　　“结婚了吗？”医生问。

　　顾彻不明所以，下意识摇摇头。

　　“那你的父母呢？在不在本市？”

　　“父母？”顾彻眼神黯淡下来：“我妈去世了，我爸不在南禺市。”
　　由于害怕医生出的主意需要他爸参与，顾彻抿抿嘴，又补充一句：“我和他已经五年没联系了。”

　　医生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他用笔尖轻点着那张A4纸，发出细碎的“噔噔噔”的声响。

　　“那你身边有没有还在联系的亲戚朋友？”

　　顾彻的眼睛登时亮起来：“有啊有啊！我表弟，叔叔家的儿子，七岁吧大概？在我家住着呢！医生你是想到办法了吗？小朋友可以做吗？”

　　谁料医生瞪大双眼：“你家还住着小孩？！！”

　　“……不、能吗？”

　　“孩子是你叔叔家的？今天送回去吧。”医生这话不容置喙，倒叫顾彻不知该从何说起了。

　　但隐瞒医生总是不对的，他只能把家里那点破事抖搂出来，颇为为难道：“是这样，我创业小有成就，有点闲钱，我那叔叔一家隔三差五来借钱不说，放暑假还非得把他儿子也送到我家来。”

　　“那孩子腼腆得很，我俩平时是不怎么讲话的，但我最近发现那小子总在深更半夜偷偷哭，估计是夹在中间挺不容易的。如果贸然把他送回去，他爸妈指不定要怎么骂他呢。”

　　医生揉揉眼角：“你有那孩子的联系方式吗？我需要和他谈谈。”

　　于是顾彻拨通了表弟的电话手表号码，将手机递给医生。医生指了指门外，顾彻便很识相地出去了。

　　他背靠在门外的瓷砖墙上，一条腿蹬直，另一条腿曲着，脑袋低垂，颈后的脊椎骨凸起一小块，被半长的头发虚虚掩掩遮挡。
　　一双桃花眼半阖，右手下意识地去摩挲左手小指的尾戒。

　　下一位患者带着家族大军浩浩荡荡堵在门口，一边疑惑医生为什么不叫号，一边啧啧感叹：这小伙子年纪轻轻，怎么就到这儿来了？

　　顾彻只是轻闭双眼稍作休息，等了没一阵，门吱呀一声开了。医生把手机还给他，又将助眠药的方子和检查报告一齐塞进他手里。

　　“你暂时没有攻击性行为，但我还是强烈建议你去做个简单的心理疏导，疗程大概两个月，两个月后回来复诊。”

　　“……那玩偶？”

　　“扔掉，回去就扔掉。”

　　医生没留什么狡辩的机会，待他反应过来时，下一位患者已经进屋，而门也死死关闭了。
　　顾彻挑挑眉，攥着一堆材料下楼取药。

　　所以忙活半天，医生还是不信他？

　　也是，这离谱故事给谁能信？知道自己没病就得了，可别再指望其他人给他出主意了。

　　顾彻戴上蓝牙耳机，点进刚才医生和他弟的通话录音，一边听一边往停车场走：

　　嘟嘟嘟——

　　“喂？哥哥。”

　　电话对面的小孩声音很低，像没根的浮萍悬在面上，没有底气。

　　“小朋友，我是你哥哥的朋友。”医生温声细语道：“我觉得最近你哥哥有点累，但他什么都不肯跟我说，所以我想采访你几个关于你哥哥的问题，可以吗？”

　　“可以的，但是……哥哥会累？是因为我、”孩子的声音越来越小：“是因为我给哥哥添麻烦了吗？”

　　“不是的，和你没有关系。我是想问，你哥哥在家的行为都正常吗？有没有出现突然变脸的状况？”

　　小朋友很认真地思考片刻，回应道：“没有的，哥哥对我很好，从不会对我发脾气。”

　　“那你哥哥有没有什么古怪的行为？让你不理解你哥哥为什么要这样做？”

　　“这个是有的。”小孩很干脆：“我爸爸妈妈对哥哥不好，但他却给我买电话手表。我不理解哥哥为什么不讨厌我。”

　　“好吧，那平时你哥哥有没有和你说过一些奇怪的话呀？比如他能看到一些别人看不到的，或听到别人听不到的？”

　　“我……”小孩支支吾吾：“我不知道……我不敢跟哥哥多讲话，我怕哥哥烦我，哥哥也不会主动和我讲话。”

　　医生停顿了好长时间，才浅笑一声：“好的小朋友，谢谢你配合，那我先挂了？”

　　嘟嘟嘟——

　　顾彻食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方向盘，录音中断，他面无表情地摘掉耳机，又发动汽车，打弯出了车库。

　　他没有去联系心理医生。

　　他去买了微型摄像头。

　　他倒要看看这个玩偶是不是真的一到半夜就满屋乱窜。

　　以前不愿意这样做，是因为他知道，人在有病的状态下，大脑是会欺骗自己的，录下的东西无论事实怎样，他看到的总会是自己想要看到的样子。
　　不准确。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没病，事情就简单多了。

　　顾彻回家的时候，他弟正在次卧安安静静地写作业，顾彻急着回卧室，不料他弟突然从次卧挪出来截住他，支支吾吾道：“哥哥、晚上好。”

　　“嗯，你也好。”

　　顾彻没多理会，正要提步进屋，忽然想起他弟和医生的对话。

　　那小子很害怕自己？

　　于是顾彻为营造“温柔好哥哥”的形象，后退几步，又破天荒地问一句：“你做什么呢？”

　　表弟被他突然的责问激得身体一僵：“我在、我在写写写作业，我马上就把今天的任务做完了，现在已经写到第三单元、第三单元的诗词了，如果今天写不完的话、写不完的话、我就、我就……”
　　他不由得紧攥衣角，活像只炸毛的小猫。

　　顾彻惯会同大人打交道，却看不懂小孩的紧张，本着促进兄弟关系的想法，他暂时把安监控这事儿放了放，特地进了顾星朗的房间，寻思着表达一下对兄弟的关怀。

　　顾彻刚进门就一屁股坐到人家的椅子上，翘起二郎腿，随手摸到了烟盒，但碍于小朋友在，他也只是摸了摸。

　　“你就怎样？”顾彻对他笑了一下。

　　孩子被他突如其来的关心吓得直哆嗦，以为自己最近表现得很差劲，差到一向懒得多管闲事的哥哥都特地来讨伐他了！
　　就连那笑，都像暴风雨来临之前那和煦的阳光似的，积攒着巨大的电闪雷鸣！

　　顾星朗的眼泪已在眼眶打转，半天也没“就”出个所以然来，空气一时凝滞。

　　顾彻终于意识到他弟莫名其妙的情绪变化：“好好和你讲话呢，你哭什么啊？我难道能吃了你不成？”

　　眼看顾彻的耐心即将售罄，隔壁卧室突然传来一声脆响。

　　咣当——

　　紧接着便是哗啦一声，听起来像瓷瓶落地碎片飞溅的声响。

　　顾彻二话不说往自己房间去，果真看到放在书柜最里侧的瓷瓶彻底粉碎，四散在地。

　　他左右看看，一切如常。

　　这卧室一没开窗二没小动物，难不成是瓶子自己长腿要跑？

　　想到这里，他突然看向床上的那只小白熊玩偶，它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圆溜溜黑漆漆的眼睛一眨不眨，仿佛在看着他，又仿佛只是无神地盯着某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