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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天长地久有时尽 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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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冬前夜,慕言朝是醒着等到天光的。
他睁开眼时,楚寂寥已经醒了。那人侧卧在晨光未至的昏暝里,琥珀色的眸子定定地望着他,眼底映着窗角一线将明未明的青灰,不知已看了多久。
“师兄。”慕言朝从地铺上坐起,“什么时辰了?”
“早。”“再睡会儿。”
慕言朝摇头,披衣去厨下烧了热水,拧了帕子回来。帕子敷上那张苍白面容时,楚寂寥阖了眼,睫羽微微一颤。慕言朝擦得极慢,从眉心到鼻梁,从鼻梁到唇角。
天光一寸寸渗进来。慕言朝把楚寂寥裹进那件玄色狐裘中,正要与他出门,忽听得殿外石径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被叩了三下,一个粗嗓门在外头喊道:“言朝师兄!你在里头么?”
是李砚之。
慕言朝开了门。李砚之站在晨雾里,肩上背着鼓囊囊的包袱,脸冻得通红。他咧嘴一笑:“师兄,我从山下回来了——”话说到一半,目光越过慕言朝的肩头,落在殿内榻上那道裹在狐裘里的身影上,笑容便僵住了。
他见过寂寥师叔许多回,却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从前那个立在白玉阶上教狐妖认星的青衫人,如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面色白得几乎与裘衣内衬的雪缎融为一色,唯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还亮着,遥遥地朝门口望来,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进来罢。”慕言朝侧身让了让。
李砚之进了殿,把包袱搁在小几上,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楚寂寥微微颔首,弯了弯唇角:“有心了。”
李砚之站在那里,手脚不知往哪里放。沉默了片刻,楚寂寥忽然开口:“砚之,你师兄这半年,劳你照看了。”
李砚之喉头一酸,用力点了一下头。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山下梅溪镇来了个游方郎中,自称能治心脉之症。弟子去打听过了,那人在镇上住了半月,给好几个心口疼的村民瞧过,都瞧好了。”
慕言朝猛地抬起头:“什么郎中?在哪儿?”
“在梅溪镇东头土地庙旁——”
慕言朝转身就要往外走,手腕却被一只冰凉的手攥住了。楚寂寥看着他,目光淡淡的:“言朝,别去。”
“师兄——”
“游方郎中治的是寻常心口疼。”楚寂寥的声音很轻,字字分明,“我的脉,蓬莱的医修都瞧过了。不必再费这个力气。”
慕言朝站着没动。他咬着下唇,指节攥得发白。李砚之在一旁看着,心里忽然明白了,寂寥师叔不肯让师兄去,是怕他空跑一趟,又怕他抱着希望出门、揣着失望回来。
那日之后,李砚之来得更勤了。每隔两三日便从山下带些东西来,有时是几尾活鲫鱼,有时是一兜山栗子,有时只是一包热腾腾的糖炒栗子。有一回他撞见慕言朝在井边洗那些染了血的素帕,手冻得通红,裂口里沁着血珠子。李砚之蹲下身,一把夺过帕子往盆里一摁:“你歇着,我来洗。”他低着头搓洗,搓着搓着忽然用力吸了一下鼻子,“师兄,你别总一个人扛着。师尊说了,寂寥师叔这事,我们都在呢。”
立冬后第三日,重阳子也来了。他拄着老藤杖,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从袖中摸出一只小瓷瓶搁在小几上。“蓬莱老友托人捎来的,安神用的。”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叹了口气,“言朝,师尊有些话,从前没同你说。濯缨谷那场动乱之后,我同寂寥说,我替你寻药。他拦了,说‘莫让言朝知道’。我问他为什么,他说——”
重阳子顿了一下:“他说,‘若寻到了,他便会觉得欠我;若寻不到,他便要日日活在愧疚里。他忘了便让他忘了,两清最好。’”
慕言朝端着茶壶的手猛地一颤,茶水洒了出来,烫在手背上,他却不觉得疼。
“我那时候不懂他。”重阳子站起身来,“如今懂了,却也来不及了。”他拄着藤杖往门口走,留下一句话:“言朝,这一个月,你什么都别想。就陪着他。”
立冬后第七日,李砚之带了一只小竹笼来,里头装着一只半大的白兔。楚寂寥靠在枕上看着那只兔子,伸出手,指尖从栅栏间轻轻触了一下兔子的鼻尖。兔子也不怕他,用温热的鼻尖蹭了蹭他的指尖。
“叫个什么名字好?”慕言朝蹲在旁边问。
楚寂寥想了一会儿:“叫阿桂。”
慕言朝愣了一下,使劲眨了一下眼,把涌上来的酸意逼回去,咧开嘴笑道:“好,就叫阿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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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冬后第十三日,楚寂寥又咳了半宿的血。那日午间,他睡得很沉。慕言朝守在榻边,手里攥着那只青玉观星扣,楚寂寥前夜咳得最厉害时从指上褪下来塞给他的,说“你拿着”。他攥着那枚玉扣,掌心捂得发烫,可怎么也暖不回楚寂寥指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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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开有时,人寿有尽,唯相思无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