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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不一样的他 公交车 ...


  •   公交车晃晃悠悠驶过三站,报站声响起的瞬间,苏晚的心也跟着轻轻颤了一下。

      城西菜市场比她想象中更喧闹。入口处满地沾着泥的菜叶,污水顺着石板缝往下淌,两旁摊主扯着嗓子吆喝,鱼腥味、青菜气、卤味香裹着热气扑面而来,撞得她微微愣神。她把笔记本抱得更紧,白球鞋小心翼翼避开积水,沿着摊位一排一排往里走。

      目光扫过一张张陌生的脸,心跳越跳越快。直到拐角处,那个扛着纸箱的身影撞进眼底,她的脚步猛地顿住。

      江屹脱了外套,只穿了件洗得发灰的黑色短袖,后颈的汗顺着脊椎往下淌,在布料上洇出深色的印子。满满一箱土豆压在肩上, 手臂肌肉绷出利落的线条,指节扣着粗糙的纸皮边缘,掌心磨红的地方蹭得发白,他却连眉都没皱一下。

      放下箱子直起身时,他随手用胳膊肘抹了把额角的汗,碎发被打湿贴在额前。没有校服,没有漫不经心的冷淡,也没有叼着烟的桀骜,只剩满身风尘与实打实的疲惫。

      苏晚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原来他轻描淡写的一句 “家里有点事”,从来都不是随口的托词。

      江屹弯腰刚把第二箱菜摆好,抬眼就瞥见了不远处的苏晚。

      眉头瞬间拧成了结。

      他几乎是立刻直起身,几步跨了过来,身上带着汗水混着泥土的潮气,语气又急又沉:“你怎么跑来了?一个人坐公交过来的?”

      语速比平时快很多,听着像恼,眼底却藏着没压稳的慌。

      苏晚被他说得往后缩了缩,随即又鼓起勇气把怀里的笔记本递过去,封皮还带着她的体温:“我把这几天的笔记都整理好了,还有配套的习题…… 你落下太多,自己补费劲。”

      江屹垂眸看着那本干干净净的笔记本,边角压得平平整整,和周围脏乱的环境格格不入。他再抬眼,撞进小姑娘亮闪闪的目光里,她脸颊被风吹得微红,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他喉结滚了滚,伸手接过来,指尖不小心擦过她的手背。两人都微微一顿,像触到了什么发烫的东西。

      “跟你说了不用管。” 江屹撇过头语气硬邦邦的,指节却不自觉攥紧了笔记本,“赶紧回去,晚了不安全。”

      “我不着急。” 苏晚摇摇头,目光落在他掌心上 —— 那里磨红了一大片,两个水泡已经磨破,沾着点泥灰。她连忙从口袋里把创可贴和薄荷糖拿出来,递到他面前,“这个给你。手上沾了水容易发炎。薄荷糖润嗓子,你声音都哑了。”

      屹低头看着她掌心里的东西。

      粉色包装的创可贴,裹着透明糖纸的薄荷糖,都是小姑娘才会细心揣着的小东西。

      他长这么大,打架挨拳头、搬货磨水泡,从来都是蹭蹭就了事。没人跟他说过 “发炎”,也没人特意为他带过一颗糖。

      市场的喧闹裹着晚风卷过来,他站在原地,心里像被温软的菜叶轻轻蹭了一下,又酸又胀。

      “拿着呀。” 苏晚见他不动,往前又递了递。

      江屹伸手接了过来,这次指尖有意避开了她的手心,只捏起了创可贴和糖的边角。他别过脸,耳尖悄悄泛了点红,声音低了点:“知道了。你快回去。”

      “我帮你理会儿菜再走。” 苏晚说着就蹲下身,伸手去整理筐里散乱的小油菜,手指纤细,动作却熟稔,一把把菜码得整整齐齐,“我在家也常帮我妈做家务,很快的。”

      江屹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蹲在地上的瘦小背影,裤腿上不小心蹭了点泥,她却半点不在意。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赶她,也蹲了下去,和她一起理菜。

      市场里人声鼎沸,讨价还价声、吆喝声、车铃声搅成一片。可两人蹲在一起的这一小块地方,却格外安静。苏晚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混着泥土与青菜的气息,一点都不难闻,反而让人心里踏实。

      她攥着菜叶的手指紧了紧,犹豫了好半天,才小声开口,语气小心翼翼的:“你家里…… 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要是不方便说也没关系,我就是…… 看你好像很累。”

      江屹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垂着眼,指尖捏着一片油菜叶,没立刻说话。风卷着旁边摊位的吆喝声吹过来,过了几秒,他才开口,声音很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奶奶上周摔了一跤,住院了。”

      苏晚猛地抬头看他,眼睛一下子睁圆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顿了顿,才压着声音轻轻问:“那…… 叔叔阿姨呢?”

      “我爸在里面蹲着,我妈改嫁走了,家里就我们祖孙俩。” 他语气平得没有波澜,手上继续理着菜,仿佛说的不是自己的人生,“摊位没人看,医药费也得凑,就请了几天假。过两天她情况稳了,我就回学校。”

      他说得轻描淡写,没提自己每天凌晨三点起来接货,没提白天看摊、晚上搬货连轴转,没提为了省饭钱啃冷馒头。

      可苏晚听着,鼻子却一下子酸了。

      原来那句漫不经心的 “家里有点事”,背后是一个人扛着生病的老人、守着生计的摊子、凑着医药费的重量。他才十几岁,就把整个家都顶在了肩上。

      她慌忙低下头,飞快地眨了眨眼,把涌上来的热意憋回去。没说 “你好可怜”,也没说 “我帮你”—— 她知道他性子傲,说这些反倒像施舍。她只是低下头,更快地理着菜,声音轻轻的,带着点哑:“那你也别太拼了,手都磨破了,沾了水真的会发炎。”

      江屹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小姑娘低着头,发梢垂下来挡住脸,看不清表情,只看见她指尖飞快地码着青菜,动作比刚才更认真了些。没有诧异的打量,没有泛滥的同情,只有安安静静的陪伴,和藏在细节里的关心。

      他心里那点硬邦邦的防备,忽然就软了一块。

      “嗯。” 他低低应了一声,没再多说,刚好有辆拉货的小推车从旁边经过,他不动声色地往苏晚那边倾了倾身,替她挡住了蹭过来的车把。

      这时梅姨拎着水壶走过来,看见苏晚眼睛一亮,嗓门亮堂堂的:“哟,小江,同学来啦?小姑娘长得真秀气,还来帮你干活呢。”她顿了顿,又补了句,“你奶奶那边今天情况好多了,你也别太熬自己。”

      江屹耳尖红得更明显,含糊地 “嗯” 了一声。

      苏晚也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

      梅姨是个懂眼色的,放下水壶摆摆手:“你们忙,我去那边看看。” 笑着就走了,没再多打扰。

      半个多小时后,摊位上的菜都收拾妥当。江屹把最后一筐菜搬上三轮车,回头对苏晚说:“走了,我送你去公交站。”

      他推着三轮车走在前面,苏晚跟在旁边。晚霞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坑洼的石板路上。

      “今天张雅又堵你了?” 他忽然开口。

      苏晚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又很快补充:“我没理她,直接走了。”

      她说完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像只等着被摸头的小兽。

      江屹侧过头,撞进她的目光里。小姑娘眼底带着点小小的骄傲,和以前那个低着头往后缩的样子判若两人。他嘴角极淡地勾了一下,快得像风掠菜叶。

      “做得不错。” 他声音很低,却很认真。

      走到公交站时,末班车刚好驶来。苏晚上车前扒着车门回头,大声喊:“明天我还来!给你带新的习题!”

      公交车晃晃悠悠开走了,江屹站在站牌下,看着车影越来越远,直到彻底消失在路尽头。

      他低头摊开手,掌心躺着那几张粉色的创可贴,还有一颗薄荷糖。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糖纸,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晚风卷着暮色吹过来,少年抬手,把创可贴和糖一起放进了贴身的内兜。

      和放奶奶医药费的,是同一个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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