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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邪恶的人 心怀大义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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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允觉得自己是一个心怀大义的人。
她会为社会新闻里的受害者打抱不平,会为大众普遍定义上的弱势群体捐款发声。
贺允几乎感动了自己。
她还是一个不婚主义者,虽然她觉得这种东西居然还能成为一种"主义"挺没有必要的,但是介绍自己的时候偶尔确实有些用处。
最不理解她的应该是她的母亲。
而她最不理解的也是她的母亲。
贺允的母亲林茱是一个普通的农村妇女,没读过什么书,早早地结了婚,生了孩子。
当然,也和很多老土但是确实如此的设定一样,这类农村妇女如她,家里都有个不干事的老公和爱啃老的儿子。
尽管如此,林茱却还是非常坚定地致力于给自己的女儿拉郎配希望她早早步入婚姻。
贺允有时候觉得自己精明得有点冷漠了,她不住想,比自己大那么多的哥哥还没结婚呢,就能催上她了吗?
是先要卖出女儿的彩礼钱,儿子才买得进来媳妇吗?
不过母亲淳朴而天真的想法又会动摇贺允这冷冰冰的揣测——
"万一你就遇上一个好男人了呢?"
"你和你老公到时候都有工作,家务就一起分担呗,你和我们又不一样。"
"人真的不能不成家,不然老了谁照顾啊?"
即便贺允拿出手机里无数家暴(男对女)案例和无数免费保姆(女的当)案例,以及身边大部分人一地鸡毛的现实生活例子,林茱也只是摆手不耐烦道:
"哎呀,你到时候找个好点的男人不就好了?"
"你就是这种内容看多了,就不能天天看手机。"
"你以后肯定不一样的。"
就连贺允搬出母亲自己早年难产的经历,林茱也只是一副过来人的模样,道:
"那是当时的科学技术不发达,现在医院又好,打个麻药做个梦一样就生出来了啊。"
"可是现在生孩子死亡率比车祸死亡率还高,你就不怕我生孩子生死了吗?"
贺允反驳。
"呸呸呸,那都是极少数,又不会发生在你身上,人就不能不成家......"
贺允懒得争了。
反正,她妈也不能把她送别人床上去,毕竟现在可没有什么生米煮成熟饭的说法,就算有,她不会接受的,不过可能努力会给自己敲来个首付吧?
......
贺允每次回家,傍晚一般都会同母亲出门散散步。
这天,走在路上,母亲突然指着天边空荡荡的一处说:"女儿,飞机哟。"
贺允无语:
"飞机而已,有必要这么激动吗?"
说完,却忽地心里一酸,她问:
"妈,你坐过飞机吗?"
意料之外,林茱说:"坐过啊。"
随后她解释,是四十几岁当去别人家做家政的时候,雇主带她做的。
说着又开始吐槽雇主婆家大方,娘家更抠门,去的时候婆家带她坐的头等舱,回来就是二等舱了。
贺允心里二酸了,思忖着自己赚钱了大概也舍不得坐头等舱。
她说:
"我都没坐过呢。"
林茱有点不好意思:
"女儿,以后有出息了,你出差什么都可以坐飞机。"
贺允心里迎来第三酸。
一边有点心疼自己,一边又有点心疼母亲,其实妈妈还是很爱她的吧?
但还有些话堵在喉咙里,原来母亲还能对婚姻生活这么充满希望,难不成还真是打工打出来的么?
大方的婆家是天然让已婚女人有代入感么?
看到人家的好日子就以为自己或者后代也能过上了。
真是荒诞,可羡艳旁人而去逃避自己生活悲催的真实,应该不是个好点子。
毕竟今天出门散步前,妈妈才和她老公大吵了一架(她还吵输了)。
每每这种时候,贺允往常怪的都是父亲,觉得他丝毫没有责任心,结了婚养个家都要细细清点功劳,甚至这家也不是他一个人养的。
作为一家非常闲散的人,贺允她爸她妈年轻时其实都是一个德行,没有正经工作,直到前几年,头顶天真是快破完了,才来急急哄哄地补。
而现在嘛,贺允倒不只怨父亲了,她算是明白了,一个被窝里睡不出两种人,不过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罢了,她爸能这样,她妈也没少把她当好大儿纵容。
举个例子,她买点零食吃,母亲就爱说她是败家子,可是却能纵容她的小儿子和老儿子每天在家里吞云吐雾。
拜托,两人烟一天40都算保守了,十年下来,40*365*10=146000元,她就算是饕餮转世,吃零食也吃不了这么多钱吧?她可是买一个健达奇趣蛋都要斟酌再三的人。
不过母亲也是有可取之处的,虽然骂骂咧咧,却也实实在在会给她买零食,母亲听自己的反驳,虽然不说话,这态度让人有点生气,但至少她还能让她反驳。
贺允这时候就觉得自己有点凉薄怯懦了,因为她妈其实是更可怜的,甚至是最可怜的,即使生活里有部分确实是她能忍,忍出来的,但归根结底,男的不是更罪恶吗?
她为什么又忍不住怪妈妈呢?为什么不是指着鼻子对那些男人破口大骂呢?
她妈这样,其实和她爸她哥脱不了干系啊,毕竟他们都能说出母亲头疼是吃榴莲吃上火的这种话。(家里只有她和母亲爱吃榴莲)
啊喂,几个月吃一次的东西,怎么就能上火了?你们咋不说是天天吸你们二手烟吸的才上火呢?
贺允对母亲说,男的都很心机,自私得要死,他们只是单纯觉得榴莲贵,不想让你吃而已,有点钱全花他们自己身上才好,你还真以为他们关心你啊?
她妈敷衍无言,内心却深以为然。
自然,不是对她的观点深以为然,而是对她好老公那套表面关心的说法深以为然。
贺允想,她是有点厌男的。
但其实应该还不算严重,毕竟如果参考她妈的厌女程度,那可真是小巫见巨无霸巫了。
毕竟,你能对一个会对自己女儿骂"cao你妈"的妈妈说什么呢?
说"妈妈别再骂自己了"吗?
哈哈。
散步,散步。
说回这散步,也是厌男厌女的一个好例子。
她们正在街上走呢,路边一只安静的狗突然就狂奔起来,一边"汪汪"地狂吠。
躲开一看,原来是一个骑着电动的男的吸引了它的注意力。
但随后,这穿着高中校服但看起来属实有点显老的男的,却再次倒回了电动,故意又去惹那只狗了。
贺允冲林茱小声说他是贱货,臭吊毛,被咬死也活该的东西。
她说他肯定是故意的,肯定是见到她们害怕的情态,故意又去惹那狗的,说他不安好心,纯种贱人low男一个。
她说他也可能是想引起她们注意,是爱勾引女人的骚货,年纪这么小就这样,要么天生不要脸,要么就是家教差得要命。
林茱忍不住打断了贺允。
"怎么了?"
贺允奇怪。
"...你,算了。"
贺允心情愉悦,不过这是因为看见自己总爱说爱打扮的女孩儿是妖精的母亲吃瘪而愉快的呢?还是因为单纯在这莫名的陌生男子身上散发了平日里生活的不满而愉快呢?
贺允其实也不知道。
不过人还真是莫名其妙的,那个男的其实什么也没听到,自己咋还能这么爽呢?
如果能不起冲突,当面说会更爽吗?
但会不会惹得人家恼羞成怒,被用小电驴撞飞了?
毕竟高中小男生很多确实都是情绪不稳定的畜生吧?
......
散步大概半小时一小时就散完了。
贺允和母亲回家的路上,看到街边一群人正围着什么。
走近些看清,原来是个摔倒的老婆婆。
贺允不顾母亲的反对,甩开她的手,一个箭步冲上前,又拨开混乱不干事的人群,开始了对老婆婆快速的帮扶和有效的抢救。
嗯,这段当然是贺允幻想的。
实际上她和母亲只是站在外围观摩了两分钟。
真是诡异,贺允想。
为什么诡异呢?
因为,她内心居然没有半点波动。
就是那种出于关切的善意的波动,没有。
不过此时也正有几个人正围着那老婆婆,贺允就宽慰自己,应该是用不上她罢了。
但随后她想到的并且脱口而出的东西就有点离谱了。
"看吧,这人老了,就算结婚有孩子也没人来救她呀。"
贺允笑嘻嘻地冲母亲说。
林茱不语,只是拽着她的手让她快点离开现场,仿佛这自己摔倒的老婆婆是她们母女俩齐心协力搞倒的,她们是嫌疑犯,逃离的是个凶杀案现场。
贺允看着母亲牵着自己的手,一下回了神。
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呢?
其实她是个邪恶的人吧?
不然怎么能幸灾乐祸成这个模样呢?
别人的不幸,成了她洋洋自得论证观点正确的凭据。
其实她也和母亲一样,是个脱离实际的人吧?
不然怎么能在屏幕里为素昧平生的人落泪,却在现实里,对身边人的苦难漠然无视呢?
甚至她还比母亲更加虚伪。
贺允想到一部电视剧里的话:
"我有时会担心如果我有更大的胸,我就不会成为这么坚定的女权主义者了。"
并不是很对应,但是她忍不住想:
"如果她是男性,也许她会成为比现在很多男性更极端的男权主义者了。"
啊,不,其实还是不一样的。
如果她是男的,应该就不会这样反思自己了。
......
贺允忆起,自己总是喜欢问母亲:
"我和哥哥你更爱谁?"
林茱也总是回答说更爱她。
贺允讥讽般道:
"你肯定是因为是我问你才这样回答,要是哥哥问你的话,你肯定会说更爱他了。"
林茱笑说哥哥可不会这样问她。
贺允后知后觉,有点难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