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玫瑰》玉堂秋

1、第 1 章 第一次

　　第一次见到康拉德，是在奥菲小镇。
　　青年五官立体英俊，气质卓然凌冽，很像我古堡外终年于山巅静立的雪松——第一眼，就令我生厌。
　　阳光偏爱他，一眼过去，就他最显眼，简直是个移动的光源，真是刺眼。
　　吸血鬼最讨厌阳光，我翻了个白眼，不想在这里浪费时间，打着黑伞就想走——好不容易躲过族里那些老家伙的监视，我还没有呼吸够自由的空气呢。
　　然而我却没想到，这人类竟然主动走过来和我说话：“这位先生，您的手帕丢了”
　　哦。
　　我侧目看他，漫不经心地道：“脏掉了，随便你怎么处理。”
　　说罢，我便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开。
　　人类真是一种虚伪的生物，明明内心装着魔鬼却还披着一身光鲜亮丽的皮，互相见面时“先生”“小姐”地喊着，转头就原型毕露，面目丑恶。
　　这个人类也一样。
　　在转头的一瞬间，血族与生俱来的敏锐感官告诉我，他的呼吸有些滞涩。
　　估计脸色难看的像猪肝一样，哈。
　　没走多远，我就隐隐听见那人类的同伴安慰他，心中好笑。
　　人类是世界上最虚伪狡诈的种族这一观点将在我的心中永生铭刻！
　　吸血鬼一生都在等待诡谲美丽的死亡，但是这并不代表哪一个吸血鬼会甘心被弱小而愚蠢的人类取走性命。
　　还没回到古堡，我就被角落里阴暗的小虫子暗算了，就是那个刺眼的，虚伪的，衣冠禽兽的人类！
　　不久前还彬彬有礼内心脆弱的人类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深蓝的眼沉静而锐利，像是山间岩石，更让我感到刺眼了。
　　他扬起一个虚伪的笑来，手中的通缉令在我面前抖了抖：“罗泽尼·弗朗西斯，刚继任亲王的‘年轻’血族”。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我感觉我背叛了自己的种族，因为我明显察觉我的血液在沸腾，叫嚣着要脱离桎梏，化作利刃刺入他的心脏。
　　你说谁是小屁孩呢！
　　我忍着身体的剧痛出其不意地咬了他一口，不是过嘴瘾，纯属泄愤。
　　他果然没反应过来，深蓝的瞳孔震颤，好似泛过一丝水光。看着我的眼中情绪复杂。
　　哈，哈。
　　我被狗东西带回了他的狗窝。
　　真的是“狗窝”，不愧是血猎。
　　“哇噢”，我赞叹出声，“我想这里应该养了只狗。”
　　狗东西淡淡地瞥了我一眼：“现在有两只了。”
　　胸中浊气结成一股，一口血就这么被我喷出来。脑子昏沉，啪嗒一下，我就晕了过去。
　　清醒过来，看见的还是那张令血族生恶的脸
　　“以助手的身份帮我破案。事成之后，通缉令就注销。在此期间，你住在我家。”
　　我忍住用指甲划烂他的脖子的想法，，双手报胸，露出一个真挚的微笑。
　　“荣幸之至，但是我并没有住在狗窝的兴趣，猎人先生。”
　　“在我居住的期间，我希望这个木头盒子能够干净一些，至少不要让我在厨房的锅里看到你的臭袜子，或者在几天没洗的衣服堆里找到一瓶不知道开了多久的麦酒”
　　说着，我微抬着头，血色的眼睛睨着他，伸手先后指过厨房和沙发，哼笑了一声。
　　人类静静地看了我一眼，被气的耳朵通红，然后起身。
　　下一秒，房子里响起了丁零当啷的动静。
　　而我则慢悠悠地逛去了这里唯一的客房，也是除了书房之外唯一的一片净土。房间空空荡荡，而且有些阴暗看起来有提前收拾过，勉强可以住下一只吸血鬼。
　　但是我唯一不满意的一点是，没有棺材。
　　他难道不知道自己的房客是血族吗?
　　我趴在门边，向厨房喊：“没有棺材难道让我睡地上吗，探，长！”
　　“知道了——”
　　这还差不多。
　　需要我帮忙的案子并不复杂，只是血猎协会在其中发现了吸血鬼参与的痕迹，康拉德需要我找到那只血族。
　　这对我来说简直就是探囊取物。身为这一代中踩着所谓“父亲”的尸骨登上王座的血族，我的实力甚至超过了某些老牌亲王。
　　不过半个月的时间，我就逮到了那只吸血鬼，六代的一个小鬼头。
　　但是麻烦的是，他挟持了人质。
　　这本来难不倒我，如果按照我的性格，我压根就不会顾及那么多，直接冲进去将那只小虫子按死，但是康拉德却手一伸将我拽了回来。我踉跄了一下，好不容易才站稳。
　　他蹙眉，不赞同地看着我“他在别墅四周设了咒，一旦你踏入一步，法咒被触发，里面的一个都别想活。”
　　什么态度。
　　我有些不爽地呛他：“那不是正好，不用浪费探长先生金贵的子弹，一举两得。
　　“哦不，三得”，我话音一转，“正好也解决了我这个麻烦，是不是?”
　　康拉德不说话，只是拽着我手腕的那只手力道依然不松，默默地看向我。
　　“……死了别赖我。”我被他的仁慈蠢到，转过头，不想再看他。
　　最后的结果依然没有如他的愿。
　　那只血族逃了，人质死了，我也还活着。
　　“真可惜”，我嘲讽康拉德。
　　但他之后从未发表任何对此事的言论，每次都把我的话当成耳旁风。
　　抓捕那只吸血鬼的事不了了之，整件事草草结尾，我也搬回了自己的古堡。
　　临走的那天，康拉德站在门许久，最后只是对我说了一句再见。我哼笑了一声，回了他：“如果再让我在哪里看见那张纸，你就等着吧。”
　　康拉德眨眨眼，没回话，轻轻地对我点头。那双停留在我身上深蓝色的眼睛里好似出现了诱人堕落的深渊，内里开满了艳丽的红玫瑰，寂静却诡谲，看得我一怔。睁眼再看时，那种感觉却消失得一干二净。康拉德的眼神飘忽，显得有些漫不经心。
　　我无端感到心中一堵，什么态度。
　　我挥手招出一群蝙蝠，将客房里的棺材一并带走。
　　回归无聊的古堡，我重新融入黑暗与寂静当中。
　　许是听见了关于我和康拉德的一些传闻，这回族里的那些老东西没有来烦我，有可能是屈服于我的实力，也有可能是愚蠢地认为我背叛了族群。
　　但是，康拉德，康拉德却没有来找我。
　　人类不是重感情的生物吗?他既然这么讨厌我，为什么不趁此机会解决我?
　　是我哪里变好了吗?
　　在重回古堡的这一段时间，我一直没有陷入沉睡。
　　但血族就算再无聊也不会没有事儿干。
　　我捡了一只有深蓝色眼睛的猫，取名叫凯撒，还陆陆续续地从奥菲小镇上买回来一些书。
　　古堡废弃已久的书房终于发挥出了它应有的作用。大多数都时间里，我和凯撒都在哪里团着看书，除了必要的血族聚会，我几乎是足不出户。
　　再次听到康拉德的消息，是那只六代血族利威尔找上了门。
　　他喧宾夺主地在沙发上坐下，开始和我炫耀他的一系列功绩，听得我很烦，于是在他说完“康拉德在他新的住处徘徊犹豫了两个多月”便手起刀落取走了他的性命。
　　康拉德什么时候这么瞻前顾后了，阻拦我时的气焰呢？我可得好好去嘲讽他一番。
　　翌日，我又去了奥菲小镇。
　　我去了康拉德在镇里的住处，却没有找到屋主本人。
　　屋外林海涛涛，风声乍起，却越发显得得四下寂静无声，死气沉沉。
　　来回走了几圈后，我翻上了二楼的阳台，直接敲碎了玻璃，登堂入室。
　　康拉德就在这间卧室里，背对着我坐在床上，想一座死寂的雕像。
　　在看到“他”的一瞬间，我便察觉到不对——康拉德不会有这么迟钝，连有人进了他的卧室都没有反应，中招了！
　　我当机立断便打算离开这里，却在转身的前一秒失去了意识。
　　醒来时，是在我的古堡。
　　光线昏暗，但我一眼便看清了房间里的事物，从康拉德那里带回来的，半开着的棺材，还有坐在我面前的，早已应该死去的“父亲”劳伦斯。
　　“我亲爱的父亲，你从哪把人类那套贪生怕死的也学过来了?”我仰视着他，挑衅地说道。
　　劳伦斯慈父般笑了笑，漫不经心地抖掉烟灰，另一只手伸了过来，抚上我的双眼。
　　我想反抗，却无论如何也动弹不得，只能任由无力感如同烟雾一般弥漫全身，再次失去意识之前，一阵剧痛席卷了我的心房。
　　是一根木桩，贯穿了我的胸膛。
　　凄厉的猫叫声穿过房门，凯撒正疯了般挠着木板。
　　一开始我还能很清楚地听到它的动静，但很快，就连这声音也渐渐从我耳边消逝，呜呜咽咽，听不清楚。
　　像是隔着一层玻璃的狂风吹响群山，雨过林涛。而后山间孤立的雪松倾倒，身旁岩石碎裂，顺水流逝。
　　微弱的碎裂声藏匿于狂风骤雨之后，渺小的不为人知。
　　七天之后，心脏被插入木桩的吸血鬼便会彻底死亡。
　　但在此之前，我还是有意识的，虽然并没有什么鸟用。
　　劳伦斯在关着我的棺材四周设下了法咒，几乎没有人会在七天之内发现棺材里还有一只只剩下半口气的吸血鬼。
　　直到最后一天，棺材外传来了动静“咚——”地一声，似乎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下一秒，厚重的摩擦声响起，棺盖被人掀开了。
　　我看到了康拉德，一身是血的康拉德。
　　酸涩感席卷了我的五脏六腑，眼角和心脏处最甚，我哑着嗓子开口：“你来干什么，我已经没救了，这么急着想我死?”
　　回应我的，是康拉德的眼泪，还有覆上来的温暖的掌心。
　　面部的污渍被擦去，热烈盛放的玫瑰出现在我的视野。”
　　“滚。”见他没有回应，我更加无所不用其极地呛他，声线颤抖，“你身上的气味恶心得让我想吐，你……”
　　“我爱你。”
　　“……”
　　那双深海般眼睛一如既往地看着我，像之前的无数次那样。
　　不同的是之前被注视着的未能察觉到其中的深意，现在却看懂了那深藏于心的汹涌的爱意。
　　望着他的这双眼睛，我再说不出任何话来，只是视野却更加地模糊了，好似被一团雾气蒙住了眼。
　　在朦胧血腥的玫瑰雾中，康拉德俯下身抱住了我，深海般的眼睛满足地眯了眯。
　　“劳伦斯打断了我的肋骨，他死了，我呀活不了多久。
　　“血猎的工资很少，我没有钱再买一副棺材了。”
　　你买玫瑰的时候倒是一点也不心疼。
　　我喃喃出声：“那我们就葬在一起。”
　　康拉德埋在我肩颈中虚弱地笑：“好，葬在一起。”
　　我闭上了眼，任由自己沉溺于温暖的死亡，死前玫瑰的香气缠绕心脏。
　　往日无数个于深夜间响起的声音逐渐清晰，而这一次，我终于能够给出回应：
　　晚安，康拉德。
　　还有，我爱你。

作者有话说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有喜欢的人要趁早表白（别打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