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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重生，不做争宠痴人 刺骨的寒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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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骨的寒意不是来自深山的风雪，而是锋利灵剑穿透胸膛时，那股撕裂五脏六腑的冰凉。
羽明轩猛地睁开眼睛，剧烈地呛咳起来，腥甜的血气涌上喉咙，仿佛那把淬了灵霜的长剑还插在自己心口，滚烫的血液顺着衣襟汩汩往下淌。
他颤抖着边哭边说 “师父，我错了，不要杀我好不好？”
他眼前还残留着临死前那一幕。
青云宗的问剑台之上，云海翻涌，仙风浩荡，台下无数弟子屏息观望。他一身灵力紊乱，满身伤痕，狼狈地跪在青石地砖上，抬头望向站在自己面前的那个人——他敬慕了上百年的师父，沈肖函。
沈肖函一身月白道袍，衣袂被山风拂动，容貌清绝，眉眼淡漠如远山冰雪，是整个青云宗万千弟子心中可望而不可即的谪仙。可就是这张素来温润的脸上，没有半分怜悯，手中那柄名为归寂的灵剑，剑刃猩红，正牢牢贯穿他的心脏。
“明轩，你执念太深。”
男人的声音清冷，听不出喜怒，却字字如冰锥扎进羽明轩的魂魄。
他的身侧，站着另外一个少年。
那是他的小师弟，羽弦。
羽弦眉目温顺，一袭浅青色道袍，眼眶泛红，一副于心不忍的模样，伸手轻轻拉住沈肖函的衣袖，低声劝道：“师父，师兄只是一时糊涂，您饶过师兄这一回吧好不好，师父。”
就是这副善良柔弱的模样，博得了师父全部的怜惜。
前世百余年，羽明轩是沈肖函座下的大弟子，天赋卓绝，悟性极高，入门不过五十年便修至金丹后期，是青云宗年轻一辈当中最耀眼的人物。所有人都说，他是沈肖函最得意的门生，将来必定能继承师父的衣钵。
可自从羽弦拜入师门，一切都变了。
羽弦天赋平平，性子柔软乖巧，很懂得察言观色，总能恰到好处地讨得沈肖函欢心。同样是修炼出错，他受几句提点便能得到师父亲手炼制的疗伤丹药；而自己刻苦修行稍有差池，换来的便是沈肖函冷言的斥责。
师父会陪着羽弦在后山桃林抚琴论道，会将珍贵的灵材尽数赏赐给对方，会亲自指点羽弦修炼，深夜的竹院之中，时常传来二人闲谈的声音。反观他羽明轩。
纵然修为一日千里，得到的永远只有一句“继续勤勉，莫要骄矜”。
少年人的执念在岁月里疯狂滋生，爱慕、不甘、嫉妒缠绕在一起，啃噬着他的心神。他不甘心，他想夺回师父的目光，想要师父也能多看自己一眼。于是他开始争。
处处要和羽弦比较。羽弦得到一件法器，他便拼尽全力去寻更珍贵的宝物，只为换来师父一句夸赞；羽弦随师父下山历练，他便拼命争取同行的机会；
就连师父打坐，他都要抢在羽弦之前前去送茶侍奉。
可争来争去，只争来了沈肖函日渐浓重的厌弃。
在沈肖函眼中，他变成了一个心胸狭隘、善妒好胜的弟子。而温润无害的羽弦，愈发衬得他面目可憎。
最后，宗门大比，他被嫉妒冲昏头脑，暗中动手想要废去羽弦修为，事情败露，被押上问剑台。
当着全宗弟子的面，他被自己敬重爱慕一生的师父，亲手一剑穿心。
归寂剑破开皮肉，碾碎金丹的那一刻，羽明轩看着沈肖函望向羽弦那柔和的眼神，心中所有爱恋、不甘、执念，尽数化作彻骨的绝望。
原来百余年的付出，殚精竭虑的讨好，拼尽全力的争抢，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笑话。
临死之前，他脑海之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若有来生，他再也不要争什么师父的青睐，再也不要和羽弦去争那虚无缥缈的宠爱。什么天之骄徒，什么继承衣钵，全都不要。
他只想安安稳稳活着，做个无人在意的废柴，远离沈肖函，远离羽弦，远离这令人窒息的师门纠葛。
“师兄？师兄你醒醒！”
一道清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将羽明轩飘远的神思猛地拉回现实。
他骤然回神，大口喘息，胸膛剧烈起伏，手心全是冷汗。
入目不是问剑台冰冷的青石，而是熟悉的竹制床幔，淡淡的竹香混杂着灵草的气息萦绕鼻尖。身下是柔软的棉褥，身上穿着一身半旧的月白弟子常服，胸口完好无损，没有剑伤，没有流淌的鲜血。
他抬起手。
少年人的手掌，骨节分明，肌肤白皙，指尖带着尚未完全褪去的青涩，灵力在经脉之中缓缓流转，充盈而平稳。
不是金丹后期，也不是濒死破碎的状态，这是筑基中期的修为。
羽明轩心头巨震，猛地坐起身，环顾四周。
这里是青云宗，沈肖函座下大弟子的居所，清竹院。
屋内陈设简单，一张木桌，数个摆放玉简的木架，窗外，春日的桃花开得热烈，粉白花瓣随风飘落在窗沿。
这个场景……是多少年前？
“师兄，你可是修炼走火入魔，睡糊涂了？”
站在床边的少年微微歪着头，眉眼温顺，浅青色的衣衫，眉眼间尚带着少年独有的稚气。
是羽弦。
年轻好几岁的羽弦。此刻他刚刚拜入师门不过两年，修为仅仅筑基初期，还没有后来那般八面玲珑，一副纯粹天真的模样。
羽明轩的心脏狠狠一缩，前世临死的画面又一次在脑海闪过，心口仿佛又传来那一剑刺穿的剧痛。
他下意识往后挪了一下身体，拉开和羽弦之间的距离，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寒意与疲惫。
羽弦没有察觉到师兄的疏离，还上前半步，手中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轻声道：“方才师兄在修炼室打坐，忽然气息紊乱昏倒，我正好路过，便把师兄扶回房里了。这是凝神汤，师父吩咐我送来给你的，喝下去可以稳固心神。”
师父。
沈肖函。
听到这个名字，羽明轩的指尖微微蜷缩。
回来了。
他真的重生了。
回到了他还在拼命争宠的年纪。
这一年，他一百二十七岁，筑基中期，天赋出众，是宗门之内人人看好的大师兄。羽弦刚刚崭露头角，已经慢慢夺走沈肖函的注意力，前世的他，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越发偏执，步步紧逼，一点点走向毁灭的结局。
若是顺着前世的轨迹走下去，再过数十年，问剑台上那穿心一剑，依旧会是他的归宿。
不行。
绝不能重蹈覆辙。
羽明轩垂下眼睑，掩去眸中翻涌的万千情绪。
前世的他，就是被一碗碗师父送来的丹药，一次次微小的期许困住。总觉得只要自己做得更好，足够努力，足够优秀，就能够得到师父独一无二的看重。
于是他拼命修炼，拼命表现，和羽弦明争暗斗，把自己全部的喜怒哀乐，都拴在了沈肖函的身上。
最后落得身死道消，成为整个青云宗的笑柄。
这一世，他幡然醒悟。
争？争什么。
沈肖函的青睐，不要了。宗门第一的名头，不要了。耀眼的天赋，干脆也不要显露出来。
做个平平无奇，甚至有些愚钝懒散的废柴大师兄，无人期待，无人紧盯，不必和羽弦比较，不必再渴求那求而不得的温情，安安稳稳过完一生，便足够。
“师兄，快趁热喝吧，汤药凉了药效就散了。”羽弦将药碗又往他面前递了递，语气带着关切。
羽明轩抬眼看向他。
眼前的少年眼神干净，可羽明轩清楚记得，就是这双看似纯粹的眼睛，在前世，看着自己被一剑刺死，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快意。
他没有伸手去接那碗凝神汤，淡淡开口，声音因为刚刚“昏迷”过，带着一丝沙哑：“放桌上吧，我等会儿再喝。”
羽弦手上一顿，似乎没有料到一向对师父赏赐无比看重的大师兄，竟然是这般反应。往日只要是师父送来的东西，羽明轩从来都是立刻收下，珍而重之。
“师兄，师父特意叮嘱，要你即刻服下。”羽弦小声提醒。
羽明轩心中冷笑。
又是这样。一点小事，也要搬出师父来压他。前世的自己，便是吃这一套，生怕辜负沈肖函的吩咐，事事遵从。
可现在，他不在乎了。
“我知晓了，放在那里即可。”羽明轩语气平淡，没有半分往日的热切，掀开被褥，赤足踩在微凉的竹木地板上，站起身来。
他避开羽弦，走到窗边，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主峰，那里便是师父沈肖函的居所静云殿。
前世无数个日夜，他心心念念，盼着能去往静云殿，盼着师父召见。
如今再望向那片云海，心中只剩一片漠然。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一道清润淡漠的男声隔着房门传来。
“明轩，听闻你修炼时气息大乱，可有大碍？”
是沈肖函。
羽明轩的后背瞬间绷紧，心口猛地一揪，那被长剑贯穿的痛感仿佛又隐隐浮现。
他攥紧了手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来了。
前世这个时候，在他修炼出岔子晕倒之后，师父会亲自过来，前世的他受宠若惊，立刻上前，迫不及待地诉说自己修炼的感悟，想要证明自己的天赋，生怕师父觉得自己不堪大用。
也正是这一次，羽弦恰到好处的柔弱表
现，让师父对小师弟又多了几分怜惜。
这一世，剧本该换了。
羽弦听见门外的声音，脸上立刻露出欣喜之色，快步过去拉开房门。
门外，沈肖函立在廊下。
月白道袍，墨发玉簪，身姿挺拔，容貌绝世，眉眼之间带着淡淡的仙气。阳光穿过山间云雾落在他身上，如同画卷之中走出来的上仙。
他目光扫过屋内，先落在羽弦身上，眼神柔和几分，随即才转向站在窗边的羽明轩。
“身子可还不适？”沈肖函缓步踏入房间，目光落在羽明轩身上，带着一丝师长的关切。
若是前世，羽明轩定会心头滚烫，连忙躬身行礼，剖白心意。
可此刻，羽明轩垂着脑袋，肩膀微微耷拉，既没有上前行礼，也没有往日那神采奕奕的模样，整个人看着蔫蔫的。
他故意收敛了一部分外放的灵力，周身的灵气波动都变得微弱，一副精气神不足的样子。
“回师父，弟子……脑袋昏沉，浑身乏力，怕是受了不轻的内伤。”羽明轩的声音蔫蔫的，垂着头，不敢抬眼去看沈肖函，一副虚弱不堪的姿态。
沈肖函微微蹙眉。
方才听羽弦回报，只说是气息紊乱晕倒，未曾想竟然这般严重。他走上前，伸出手，想要搭住羽明轩的手腕探查脉门。
温热的指尖即将触碰到自己手腕的一瞬间，羽明轩几乎是本能地微微侧身，不着痕迹避开了。
沈肖函的手停在半空，眼底掠过一丝诧异。
大弟子羽明轩一向敬慕自己，往日哪里会这般躲闪。
一旁的羽弦也愣住了，不解地看向羽明轩。
羽明轩低着头，装作身体摇摇欲坠，踉跄了半步，扶住窗边的木沿，低声说道：“师父，弟子经脉滞涩，灵力运转不畅，怕是……往后修行，要大受阻碍了。方才打坐，明明按照心法运转，却屡屡出错，弟子愚钝，怕是很难再有进益。”
他语气颓然，满是自我否定。
直接摆烂。
天才？不做了。
从今天起，他羽明轩，就是一个修行屡屡出错，悟性大跌，前途渺茫的废柴大师兄。
不去抢风头，不去争宠爱，羽弦想要什么，便都给他。
沈肖函看着眼前一反常态的大弟子。
往日的羽明轩，锋芒毕露，骄傲要强，纵然受伤，也绝不会说出这般自我贬低的话语。今日却这般意志消沉，连连说自己愚钝。
他眸色微沉，再次开口：“不过一次走火入魔，何必妄自菲薄。你根基扎实，稍加调养便可恢复。”
羽明轩心里冷笑。
根基扎实？那是以前。
从今往后，这扎实的根基，他要藏起来。
他依旧垂着头，语气充满无力：“师父，弟子只觉得脑子混沌，许多修炼的道理，从前一看便懂，如今反复翻看玉简，也看不明白。许是这次受伤，损伤了灵识。”
他抬眼，飞快瞥了一眼站在沈肖函身侧的羽弦，少年眼中藏着几分惊讶，大概是万万想不到，一向要强的大师兄，会说出这种丧气话。
很好。
就要这样。
他不再是那个处处压过羽弦一头，引得师父时时对比、心生不喜的天才大师兄。
以后，羽弦聪慧懂事，勤勉乖巧，便是师父最称心如意的弟子。而他羽明轩，就是一个灵识受损，修行停滞，懒散无为，没有半分威胁的废柴。
不必争宠，不必嫉妒，不必走向那问剑台的结局。
沈肖函望着他颓丧的模样，眉头皱得更紧，却也没有再多斥责，淡淡吩咐道：“既然如此，那你便在清竹院好好休养，近期不必前往演武场修行，宗门课业也暂且免了。”
说完，他目光转向一旁的羽弦，语气不自觉柔和下来：“羽弦，往后清竹院这边，你多照拂一二。”
“是，师父。”羽弦立刻恭敬应下。
果然。
羽明轩心中一片平静，没有半分酸涩难过。
若是在前世，听见师父吩咐羽弦照拂自己，他定会心中妒火翻腾，觉得师父又偏向小师弟。
可现在，他只觉得解脱。
争了一世，争到身死，如今总算可以放下这沉甸甸的执念。
沈肖函又叮嘱了两句养身的要点，便转身离开了清竹院。
竹屋之中，只剩下羽明轩和羽弦两个人。
羽弦端起桌上那碗还冒着余温的凝神汤，再次递过来，疑惑问道：“师兄，你今日好生奇怪，往日你最是看重修行，怎么方才一直说自己悟性变差了？真的灵识受了损伤吗？”
羽明轩抬眼，看向眼前的小师弟，眼底再无半分前世的嫉妒与敌意，只剩一片淡淡的疏离。
他没有接药碗，淡淡说道：“或许是吧。往后修行之事，我是不打算再强求了。师弟天资不错，好好跟着师父修炼便是。”
说完，他转过身，走到床榻边，直接躺了下去，拉起被子盖住大半身子，闭上双眼，一副不愿再多交谈的模样。
羽弦端着药碗，僵在原地，看着背对着自己的大师兄，心中满是困惑。
今日的羽明轩，好像哪里，彻底不一样了。
窗外桃花簌簌飘落，落满窗台。
床榻之上，羽明轩闭着眼，长长吐出一口郁结百年的浊气。
重活一世。
争宠，到此为止。
天才羽明轩，死在了问剑台那一剑之下。
从今往后，青云宗，多了一个不思进取的废柴大师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