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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敏之番外2 贺兰敏之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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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兰敏之睁开眼。
第一感觉是,硌得慌。
他睡惯了丝绸软褥,身下这张硬邦邦的床板硌得他后背生疼。被子是青灰色的粗布,磨在脸颊上非常不舒服。他皱着眉翻了个身,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这手不对。
他伸手到眼前,骨节分明,指腹有茧,虎口处覆着厚厚一层老茧。这不是他的手。
贺兰敏之猛地坐起来。
床板吱呀一声。他低头打量自己,肩背宽了些,隔着薄薄的中衣都能感觉到肌肉紧实的轮廓。这不是他的身体。
他赤脚跳到地上,几步跨到铜镜前。
镜子里映出一张脸。剑眉,星目,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利落干净。面庞轮廓和自己有七八分相似,但他确定这不是他。因为这张脸,端正、肃然,像一块磨得锋利的玉。
贺兰敏之盯着镜子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捏了捏自己的下巴。
“嗯。”他自言自语,“倒也不算丑。”
他转身打量这间屋子。极其简陋,一张木板床,一张旧木桌,墙角立着一个掉漆的衣柜,除此之外再没有旁的陈设。墙上挂着一把剑,剑鞘素黑,没有镶金嵌玉,没有明黄流苏,干干净净地垂在那里,像个不言不语的侍卫。
贺兰敏之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
青灰、藏蓝、玄色。全是粗布素袍,没有一丝绣花,没有一根金线,连个银边滚条都没见着。他翻了半天,从最底下抽出一件深褐色的袍子,料子略好一点,也只是“不那么糙”的程度。
“这人的衣柜……”他拎着那件袍子抖开,“怎么比我家下人的还素?”
他把袍子套上身,系好腰带。铜镜里那个人顿时换了一副模样,明明穿的是最普通不过的衣袍,却因为这具身体挺拔的身形和利落的气质,硬生生显出几分藏不住的锐气。
他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青砖铺地、廊柱斑驳的陌生场景,思索了片刻。
就在前不久,有人占了他的身子。那几天他浑浑噩噩,等他再清醒过来,府里的一切都变了。水床没了,姑娘们的信物没了,书房里堆着批注得密密麻麻的卷宗。林福看他的眼神从“怕他发疯”变成了“敬畏”。
他当时没想明白。现在有点明白了。
“那个多管闲事的魂魄,估计就是这副身子的主人。”
他低头打量自己,“他用我的身子干了那么多事,我现在用用他的,也算礼尚往来了。”
他想了想,挑了挑眉。
“不过,得按我的活法来。”
贺兰敏之推开房门,走进开封府的院子。
他没走几步就迷路了。这地方比贺兰府小太多,却也绕得很。回廊、侧门、月亮门,几步就是一个岔口。他正站在一棵老槐树下打量方向,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展昭!可算逮着你了,快,打一架!”
贺兰敏之转过身。
月亮门下站着一个年轻男人,一身白衣,手里转着一把折扇。眉眼俊朗,带着几分张扬的傲气。
贺兰敏之上下打量他,然后面无表情地开口:
“你谁?”
白衣男人的折扇停住了。
“……你装什么傻?我白玉堂。”
“白玉堂……”贺兰敏之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没听说过。”
白玉堂的脸色一变。“你今天吃错药了?”
“我吃没吃错药,关你什么事?”贺兰敏之靠在老槐树上,双手抱臂,“你跑过来对着我喊打喊杀,我还想问你是不是脑子有病。”
白玉堂被他这句话噎住了。他盯着贺兰敏之看了好一会儿,眼神从恼怒变成狐疑:“你今天不对劲。你以前见了我,不是直接拔剑的吗?”
“以前?”贺兰敏之偏了偏头,“你跟我很熟?我怎么不记得认识你。”
白玉堂冷笑了。他啪地合上折扇,插进腰间,右手按上剑柄。“看来你是真糊涂了。那我打醒你。”
剑出鞘。剑尖直刺贺兰敏之面门。
贺兰敏之根本来不及反应。眼前剑光一闪的瞬间,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但他的身体动了。
腰腹猛地收紧,脖颈以一个极其精准的角度向左侧偏转。剑锋擦着他的发丝掠过去,连一根头发都没削断。
贺兰敏之站在原处,眨了两下眼。
刚才那一下,不是他躲的。他根本没来得及想。是这具身体自己动的。是身体感受到了剑风的迫近,知道该如何闪避,知道怎么用最小的位移避开最大的威胁。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活动了一下肩膀。这具身体的肌肉里沉睡着一种他没体会过的力量,像一把被鞘藏了多年的刀,只要他愿意,随时可以出鞘。
贺兰敏之的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这副身子居然这么好用?
他贺兰敏之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觉得,自己有不靠家世、不靠姓氏、不靠任何人施舍也能站稳的底气。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那个白衣男人,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愉悦:
“刚才那剑,歪了。练了几年了?准头不太行。”
白玉堂握着剑,整个人僵在原地。
“……你说什么?”
“我说你剑歪了。”贺兰敏之伸出手指,在自己面前比了一个角度,“往左偏了三分,瞄的是我的眉心,落点在我右眼上方。这种准头,你是打算戳瞎我一只眼睛,还是本来就没想打中?”
白玉堂的面皮抽动了一下。他收了剑,盯着贺兰敏之的眼睛:“你以前从来不躲我的剑。你只会硬接。”
“以前?”贺兰敏之笑了一下,“你一直说以前——你今天见了我就提‘以前’。怎么,你跟我有仇?还是你暗恋我?”
白玉堂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放屁!”
“那你为什么一见面就拔剑?”贺兰敏之歪着头看他,“正常人见面的礼节不是拱手作揖或者寒暄两句吗?你倒好,你打招呼的方式是喊打喊杀?”
白玉堂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被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你以前……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话的。”
“那你以前也不该是这么说话。”贺兰敏之指了指他腰间的折扇,“大冬天的摇扇子,你是嫌自己不够冷?还是觉得摇扇子显得风流?”
白玉堂顺着他的手指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折扇,嘴角抽了一下。
“我扇子是装饰……”
“嗯,装饰。”贺兰敏之点头,“我懂。就像有些人穿白衣是为了显得自己像朵白莲花。你也是吧?”
“谁像白莲花了?!”
“你。”贺兰敏之坦然地看着他,“你一身白站在月亮门下,背后是老槐树,你是觉得自己像仙人还是像吊丧?”
白玉堂咬着后槽牙,握着剑柄的手指收紧又松开。他反复做了三次深呼吸,才把“拔剑再刺一次”的冲动压了下去。
“你今日怎么话这么多?”
“我今日心情好。”贺兰敏之摊手,“怎么,你不习惯?不习惯就回去,别在我面前杵着。你那身白衣太扎眼,晃得我眼睛疼。”
白玉堂眯起眼,忽然拔高了声音:“你是不是怕打不过我?”
贺兰敏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打不过我。”
“你试都没试……”
“不用试。”贺兰敏之学着刚才这具身体自动偏头躲剑的感觉,微微侧过身,“看你这人,我就知道。谁叫你有力没有脑呢!”
白玉堂沉默了。
他盯着贺兰敏之看了很久,脸上的表情从恼怒变成狐疑,从狐疑又变成严肃。
“……你真的是展昭?”
贺兰敏之微微一笑:“你猜。”
他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着还站在月亮门下的白玉堂:
“对了,小白鼠——你刚才问我是不是怕打不过你。现在我改主意了。你要是想打,挑个晴天。我心情好的时候,兴许陪你玩玩。”
他推开饭堂的门,走了进去。
身后传来白玉堂咬牙切齿的低声:“……小白鼠?你叫我小白鼠?”
午饭时间。
贺兰敏之在饭堂坐下,面前端上来一碗素面和一小碟咸菜。他低头看了看那碗清汤寡水的面条,抬眼看了旁边的衙役一眼:
“你们开封府天天吃这个?”
衙役被他问得一愣:“展大人……有何不妥吗?”
贺兰敏之把碗往旁边推了推,“我想吃肉。这面端走,换碗羊肉汤来。”
衙役端着面碗站在原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对上贺兰敏之坦然的目光,又把话咽了回去,转身往后厨去了。
白玉堂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进来,在对面的条凳上坐下,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贺兰敏之被他盯了半天,终于放下筷子,迎上他的视线:“看什么看?看我能看饱?”
白玉堂:“你以前不这样。”
“你以前也没这么爱盯着人看。”贺兰敏之拿起茶盏喝了一口,又皱眉放下了,“这茶怎么这么苦?你们开封府的茶也跟药汤一样?”
白玉堂拿起自己面前的茶盏喝了一口,拧眉:“我觉得挺正常的。”
“那是你舌头有问题。”贺兰敏之毫不客气,“你平时喝的茶肯定比这差,不对,你要是常年喝这种苦茶,那你的品味也就到这了。”
白玉堂:“…………”
羊汤端上来了。贺兰敏之喝了一口,总算露出今天第一个满意的表情。“总算有个能入口的东西。”他夹起一块羊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满意地眯起眼。
白玉堂坐在对面看着他吃,眼神已经从“这人不对劲”变成了“这人到底是谁”。
他忽然低声问了一句:“你不是他。”
贺兰敏之筷子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喝汤,头也不抬:“你说的‘他’是谁?”
“展昭。”
“你刚才就叫他展昭。他现在就坐在这里。”贺兰敏之指了指自己,“我不是他,那我是谁?”
白玉堂被他绕得太阳穴一突一突地跳:“你……你明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你今天说的话、做的事,没有一件是展昭会做的。”
“哦。”贺兰敏之放下勺子,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臂,“那你告诉我,展昭会做什么?”
白玉堂被他反问得愣住。
“他……他见了我,会直接拔剑。”
“所以你觉得正常的交流方式是拔剑?你们开封府的交际礼仪还挺别致。”
“他不是这样说话的!”
“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说话?”贺兰敏之倾身向前,“恭恭敬敬地喊你一声‘白兄’?还是温温柔柔地问你‘今日吃了没’?”
白玉堂被他这几句话堵得气血上涌,拍着桌子站了起来:“展昭!你今天到底怎么回事……”
“嚷嚷什么。”贺兰敏之靠回椅背,“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拍桌子,你是在跟我撒娇还是准备哭给我看?”
白玉堂站在桌边,脸涨得通红,手攥成拳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旁边的衙役端着空碗经过,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大气都不敢出。
贺兰敏之重新拿起勺子,继续喝汤:“坐下。别杵在那挡光。”
白玉堂深吸一口气,坐下了。他盯着贺兰敏之喝完一碗羊汤,又看着他把碗往桌上一推,掏出一块不知道哪来的帕子擦了擦嘴。
“吃完了。”贺兰敏之站起来,“我回去睡个午觉。你自便。”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叫什么来着?”
“……白玉堂。”
“白玉堂。”贺兰敏之点点头,“好名字。人如其名,玉树临风,就是脾气差了点。改改吧,不招人喜欢。”
他推门出去了。
白玉堂坐在空荡荡的饭堂里,手还在抖。
傍晚。
贺兰敏之在开封府后院的梧桐树下打了个盹。
再睁眼的时候,入目是熟悉的丝绸帐顶,南珠流苏在烛火下泛着柔润的光。身下是软得像云朵一样的锦褥,被子是上好的杭绸,贴着皮肤又滑又暖。
他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细皮嫩肉,指尖圆润,没有茧。
回来了。
贺兰敏之靠进软枕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转了转手腕,又揉了揉肩膀。这具身体轻飘飘的,没有半点肌肉。跟白天那副身板比起来,像一只猫和一头豹子的区别。
他回忆着白天那个白衣男人被自己怼到脸色发绿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声。
“那个捕快的地方……也太穷了。吃的差,床板硬,还有莫名其妙的疯子跑过来喊打喊杀。”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下巴。
“不过那副身子倒是真好用。要是能再借一次就好了。”
他闭上眼,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
窗外的月光落在南珠流苏上,贺兰府一片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