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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作饵 沈窈要进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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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窈要进京的消息,听雨楼里并没有几个人知道。柳娘只说她近来身子不好,要歇一阵,连原先约好的几桌酒席也一并推了。客人起初不信,接连遣人来问,楼里仍是那套说辞。几日下来,送进三楼的金玉少了,门前等着见她的马车也渐渐散去,沈姑娘仿佛真的病了。
她自己却比任何时候都忙。白日里,她照旧待在楼中,看账、练琴,偶尔隔着帘子见几个熟客。到了夜里,房门一关,桌上摆的便不再是琴谱。京城街巷、定北侯府附近的宅院、容家这些年的姻亲来往,被一张张纸铺开,占去了大半张桌子。
何叔送来的消息不算多,却足够让她确定一件事。五年前那家广盛行,确实替定北侯府运过几批北境军需,其中两次都由侯府二房的人亲自验收。账面上没有容珩的名字,只有一个“容府内院支银”的印记。这样的东西拿去问罪远远不够,却让徐广生那番醉话又多了几分可信。
沈窈将几张纸压在镇纸下面,手指慢慢划过“定北侯府”几个字。她并不指望从外面查出全部真相。高门中的事,到了门外总会少一层,经过五年,更不知道还有多少痕迹留下。她想知道父亲那封折子究竟去了哪里,终究得进去看一眼。
可怎么进去,是另一回事。
定北侯府不是听雨楼。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便是名声再盛,也不可能提着裙摆走到门前,说自己想见容家二公子。她若以沈窈的身份主动求见,反而会留下最明显的痕迹。更何况容家那样的门第,最不缺想攀附的人,花魁两个字,在江南值钱,到了京城未必有用。
柳娘坐在她对面,听她说完,只问了一句:“你真想进去,就没打算还干干净净地出来,是不是?”
沈窈正在给茶盏添水,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热气从两人之间缓缓升起,将眉眼都遮得有些模糊。她没有回答这句话,只把茶推过去,说:“我要进去,不代表要把自己卖进去。”
柳娘轻轻哼了一声,端起茶杯。“进男人的宅子,你以为还有多少种法子?”
“所以才要想。”沈窈说。
这件事她想了两夜。唱曲献艺只能进一次门,宴散了便要离开;托人举荐又太过刻意,只要容家稍微一查,就能知道有人在背后推动。她真正需要的不是踏进侯府半日,而是一个能留下来的身份,一个不起眼,却足够靠近内宅与外院往来的位置。
柳娘没有催她。她经营听雨楼多年,最知道这种事情急不得。有人为了进高门,愿意花尽半生积蓄;有人以为被贵人看中便是运气,进去以后才知道,那些雕梁画栋的宅子比听雨楼更难出去。沈窈不是不知道这些,她只是已经决定了。
两日后,何叔带来一个人。
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姓冯,身材微胖,一身不起眼的褐色锦袍,腰间却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他在江南经营绸缎,京中也有铺子,更重要的是,冯家这些年一直想接北境军服的生意。这样的买卖绕不开兵部,也绕不开定北侯府。
冯老板一进门,便先打量了沈窈一眼。他见过听雨楼的姑娘,却从没见过沈窈。外头将她传得神乎其神,他原本以为是什么艳绝江南的美人,如今真见了,反倒觉得她比传言安静得多,只坐在那里,便让人下意识收敛了几分。
柳娘没有绕弯子,只说冯老板下月要进京。冯老板点头,笑着说确实如此,侯府长房有位管事与他相熟,这次也是想借着送春衣料子的机会走动走动。说到这里,他又看沈窈,显然已经猜到今日这场见面与定北侯府有关。
“沈姑娘想让我带你进京?”他问。
“进京不难。”沈窈将茶壶放下,“我想进侯府。”
冯老板脸上的笑停了一瞬。
屋里安静片刻,他才重新笑起来,只是这一次多了几分谨慎。“沈姑娘说笑了。定北侯府是什么地方?我去送几匹料子尚且要在外院等上半日,哪有本事往里塞人。”
沈窈知道他会拒绝,所以并不失望。她问冯家今年是不是仍在争北境夏衣那笔单子。冯老板眼神立即变了,目光落到柳娘身上。柳娘却低头喝茶,像是根本没有听见,只留下沈窈安静地看着他。
“沈姑娘连这个也知道?”他问。
“听来的。”沈窈笑了一下,“听雨楼里来的人多,总会有人喝多。”
冯老板没接话。
沈窈也没继续逼问,只说她并不是让冯家冒险把一个来历不清的女子强塞进侯府。她只需要冯老板替她搭一条线。下月他既然要送衣料进京,随行必然有绣娘和几个识货的人,她可以跟着一同进城,至于之后怎么进侯府,由她自己想办法。
“那沈姑娘要我做什么?”冯老板问。
“帮我换一个来历。”
她说得很平静。
冯老板盯着她看了半晌,才明白这才是她今日真正要谈的东西。沈窈这个名字太响,出了江南就可能成为麻烦。她若以花魁身份进京,沿途见过她的人越多,事情便越难藏。她需要一个足够普通、又经得起查问的身份。
柳娘从袖中取出一张已经准备好的纸,放在桌上。上面写着一个女子的籍贯、年岁和身世。江南临安县人,父母早亡,寄养在舅家,自幼跟着绣坊学手艺,前年绣坊倒闭,如今跟随冯家做工。除了名字之外,几乎每一处都能找到对应的人。
冯老板看完,眉头越皱越深。“你们连这个都备好了,还来问我做什么?”
“因为假的东西,得有人把它变成真的。”沈窈道。
冯老板没有马上答应。
窗外雨水沿着竹叶一滴滴落下,屋里只剩算盘珠偶尔被风吹动的轻响。沈窈并不催他。她知道这种事对冯家也有风险,若只是给银子,他未必肯做。人与人之间最牢靠的交易,从来不是谁欠谁情,而是彼此都能得到想要的东西。
过了许久,她才把另一张纸推过去。
冯老板低头看了一眼,神色骤然认真起来。那上面记着江南三家绸庄近半年从西南进丝的价格,以及其中一家即将断货的消息。对别人而言不过几行数字,对正在争北境军服生意的冯家来说,却足以让他少走几个月弯路。
“这东西哪里来的?”他问。
沈窈没有回答,只道:“真假,冯老板自己能查。”
冯老板再次看她。
这一次,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听雨楼里那么多人愿意花重金见这个女子。她不是因为长得漂亮才值钱。她坐在那里,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威胁的话,却已经把他为什么进京、最缺什么、能替她做什么,都算得清清楚楚。
“沈姑娘若只是想进侯府,何必费这么大周折?”冯老板忽然问,“凭你的名声,只要放出一句话,说想去京城,怕是有的是人愿意替你赎身。届时寻个有身份的公子带进去,岂不比现在容易?”
沈窈垂眼看着杯中茶叶。
“被人带进去,和自己进去,不是一回事。”
冯老板听完,没再追问。
这桩交易到最后也没有白纸黑字。冯老板收下那张写着绸价的纸,只说十日后有一批货北上,若柳娘真能把身份办妥,车队里可以多一个人。至于到了京城以后,他只负责证明沈窈是冯家的人,其余的事,与他无关。
人走以后,柳娘站在窗边看了很久,直到巷口那辆马车彻底消失,才回过头来。“你给他的那份消息,花了多少银子?”
沈窈正在收拾桌上的茶盏,闻言笑了一下。“三百两。”
柳娘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三百两不是小数目。沈窈这些年攒下的钱不少,可一路进京,打点、查人、安置,哪一样都要银子。她现在为了一个尚未确定能不能用上的商人,便先丢出去三百两,怎么看都不像一笔划算的买卖。
“银子还能再赚。”沈窈将杯中剩茶倒进茶盘,“机会不一定有第二次。”
柳娘没有再说她,只转身从柜中取出一本旧册子,放到她面前。那是听雨楼姑娘入楼时登记的籍册,沈窈十三岁那年的那一页也在其中。纸张已经发黄,墨迹淡了不少,上面写着她当年来时的名字。
沈亦殊。
只有三个字。
没有父籍,没有母族,也没有从何处卖来。柳娘当年明知道她来历有问题,却故意将后面几栏留了空。如今再看,那三个字显得格外突兀,好像一个早已死去的人,被压在薄薄一页纸里整整五年。
“这张我要烧了。”柳娘说。
沈窈看着那页纸,没有说话。
柳娘从旁边点燃烛火,将纸角送进火焰。火舌很快卷上来,先吞掉“沈”字,再吞掉后面的笔画。沈窈看着自己的真名一点一点变黑、卷曲,最后只剩下一小撮灰,落在铜盆底部。
她忽然想起十三岁那年第一次来到听雨楼时,柳娘也问过她名字。
那时她浑身湿透,鞋上都是泥,手里却死死攥着沈家的玉佩。柳娘问她叫什么,她几乎没有犹豫便答“沈亦殊”。仿佛只要她还敢把这个名字说出口,沈家便没有真正消失。
后来柳娘给了她一个新名字。
沈窈。
最初她并不喜欢。总觉得少了一个字,也像少了一部分自己。可五年过去,听雨楼里再没有人知道沈亦殊。那些客人叫她窈窈,姑娘们叫她阿窈,就连她偶尔从梦中醒来,也要花一点时间才能想起从前那个名字。
如今,那张纸终于烧了。
沈窈蹲下身,用铜夹拨了拨盆里的灰烬。火已经灭了,只剩一点余温。她没有难过,也没有阻止。因为她知道,真正的沈亦殊并不在这张籍册上。只要当年的事情还没有查清,她就不会真的消失。
十日后,冯家的车队离开江南。
出发那日天色很好。听雨楼没有挂牌送客,也没有人知道沈姑娘已经离开。沈窈换下惯常的裙裳,穿一身方便赶路的浅褐色衣裙,头发只用木簪挽起,脸上的妆也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宝珠站在后门哭得眼睛发红。
她原本想跟着一起去,被沈窈拒绝了。京城不是游玩的地方,她连自己能不能全身而退都不知道,不愿再带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进去。宝珠不甘心,一边替她整理行李,一边问她什么时候回来。
沈窈想了想,只说:“等事情办完。”
“多久能办完?”
“不知道。”
宝珠眼泪掉得更厉害。
沈窈看着她,最后还是伸手替她擦了一下脸。五年前她刚到听雨楼时,比宝珠现在还要小。那时候总觉得五年很长,长到足够改变许多东西。如今真的走过来,才发现有些事情五年也没有过去。
柳娘一直把她送到城外。
车队已经开始装货,几十匹绸缎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几辆马车排在官道旁。冯老板远远朝她们看了一眼,没有催。沈窈站在车边,将最后一只木箱递给车夫,身上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只剩一个小包袱。
柳娘忽然抓住她的手。
“阿窈。”
沈窈回过头。
柳娘似乎有许多话想说,最终却什么也没劝,只把一枚小小的铜牌塞进她掌心。“京城西市有家叫云香铺的香料铺子,掌柜姓乔。若真出了事,你去找她,她认这个。”
沈窈低头看了一眼,把铜牌收入袖中。
“好。”
柳娘仍没有松手。
“别逞强。”
沈窈笑了笑。
“我什么时候逞强过?”
柳娘看着她,像是想骂她,最后却也笑了。她终于松开手,往后退了两步。车轮缓缓滚动起来,沈窈坐进马车时没有回头,直到听雨楼所在的城郭彻底被山路挡住,她才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身后。
江南越来越远。
京城却还隔着千里。
她此时只是冯家商队里一个不起眼的女子,没有人知道她曾是听雨楼的花魁,也没有人知道她真正姓什么。她已经把路铺到了这里,剩下的那一步,便是想办法让定北侯府主动把她留下。
沈窈放下车帘,从怀里摸出那张折过几次的纸。
纸上只有两个名字。
沈崇。
容珩。
她看了片刻,又重新收好。
她并不觉得自己在冒险。至少这一刻,她仍认为每一步都是自己选的,身份是她换的,路是她找的,连准备拿出去做诱饵的,也是她自己。
她只是还不知道。
猎人第一次踏进山林时,往往也以为脚下所有痕迹,都是猎物留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