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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大婚准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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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昌四年,正月初八。
长公主府旧库房的木门被缓缓推开。
经年积落的厚重尘土顺着日光翻卷而起,浮沉三息,才慢慢落定。
混着朽木与旧物的土腥气扑面而来,沉沉灌入肺腑,干涩闷人,像硬生生吞下一口沉淀数年的冷灰。
萧长歌立在门口,未曾移步,静静任由浊气向外飘散。
心底默然落下一行清冷的诊断批注:吸入性粉尘暴露,短期无大碍,长期或诱发呼吸道不适。
她淡淡勾了勾唇角,眼底无半分波澜。
无妨,左右她本就时日无多,长短疾苦,早已无所谓。
身后半步,绣娘赵娘子怀抱着各色布样,紧随而入,嘴上的劝谏,比脚步来得更快。
“公主,大婚乃是毕生大喜,理当通体正红,铺锦缀瑞,方合礼制福泽。”
她语气恳切,却藏着几分按捺不住的不解与胆大,斟酌再三,终究还是低声脱口:“奴婢斗胆说句掉脑袋的话——您这身玄黑料子压身,哪里是嫁人,分明是奔丧。”
库房之内寂静无声,这话落得格外清晰。
萧长歌抬步跨过门槛,径直走向堆叠整齐的玄黑缎料。指尖轻轻拂过平整顺滑的布面,细密冰凉的丝线自指腹缓缓溜走,微凉贴肤。
她没有回头,声线平直无波,听不出喜怒寒凉,却字字落得笃定锋利。
“你说对了。”
“本宫这场大婚,本就是奔丧。”
“奔一条烂命的丧。”
医患沟通记录悄然落于心底:患者赵娘子情绪焦虑,受世俗婚俗认知局限,产生认知冲突。处理方案:无需纠正,无需解释。备注:庸人自扰,她懂不得半分真相。
赵娘子骤然僵在原地,嘴唇张合数次,满腔劝谏尽数卡在喉间,最终堪堪咽下。心底残存的几分不甘,死死抿在唇角,终究不敢再发一言。
玄黑缎料尽数摊开,暗沉光泽铺满案面,肃穆冷冽,全无婚嫁暖意。
萧长歌俯身,从随身针线盒最深处,取出三枚通体莹白的银针。
指尖捏起第一枚,对着穿透窗棂的天光细细端详。针尖冷光沉敛,不似寻常针器雪亮刺眼。表层覆着一层薄到极致、肉眼难辨的化血散,是她昨日耗费半宿,以指甲细细打磨、反复涂匀而成。
如同给锋利刀刃暗抹剧毒。
只不过这柄隐秘的刀,不杀仇敌,不斩旁人,偏偏要日日悬在她日后枕边之人的身侧。
她穿好素白丝线,抬手精准对准玄黑外袍内衬的腋下位置,那里对应人体心脉三处浅表穴位,隐秘无声,稳妥隐蔽。
第一针,稳稳刺入。
针尖穿透致密缎料的瞬间,细细的阻力从指腹传来,带着一丝轻微的刺痛。
她神色未变,指尖不停,第二针、第三针,循序落下。
缝至第二十针时,指尖骤然微颤,心神一瞬涣散,针尖不慎偏斜,狠狠扎入指甲缝边缘。
一滴鲜红的血珠瞬间破肤而出,圆润透亮,突兀刺眼。
细碎的痛感窜上指尖,她低低嘶了一声。
术中并发症记录:操作者指尖震颤,精细动作失调,疑似情绪隐性干扰。鉴别诊断:低血糖、心神涣散、无意识杂念扰神。
萧长歌眉峰微蹙,面无表情地将那点血珠,轻轻蹭在深色缎料边角。暗色布料瞬间吞尽血色,干干净净,无痕无迹,仿佛从未受伤。
牙缝里挤出一声极轻的低骂,细碎含糊,转瞬即逝。她敛了心神,指尖再度起落,继续缝制。
整整三十七针,针脚细密均匀,整齐排布,层层隐匿。
缝满三十七针的那一刻,她没有停手,又默默补了数针遮掩,将针口彻底藏入纹理之中,外人绝无半分察觉可能。
三十七,是她无数次寒毒复发、生死拉扯算出的精准临界数。
是她撑不住病痛、濒临绝境的平均周期。
这三枚暗藏嫁衣的银针,是她亲手打造的植入式隐秘取血装置。无需解衣,无需近身窘迫,只需一个寻常相拥的姿态,便可悄然落针、稳妥取血。
疗程既定:每二十九至三十七日一次,精准续命,制衡寒毒。
预后评估默默在心:目标患者谢危,配合度未知,心性偏执难测,操作风险极高。
心底冷冷落下一句私语:疼死你丫的,也是你该偿的命。
她微微偏头,齿尖利落咬断丝线,将针线盒轻轻推至一旁。
赵娘子连忙凑身上前,细细端详衣身针脚,反复打量半晌,满眼惊叹,由衷感慨:“奴婢缝制嫁衣三十年,阅尽王公贵女婚服,从未见过这般极致规整的针脚,细密匀称,浑然天成……”
她一时语塞,竟寻不出合适言辞形容这份工整。
萧长歌淡淡替她补全余下话语,声线清淡如常:“像是缝过很多次。”
说罢,她抬手将宽大外袍轻轻叠好,指尖精准按压在腋下藏针之处。
缎面平整顺滑,空空如也,什么也摸不出来。
可唯有她知晓,这看似干净肃穆的大婚嫁衣里,藏着她整整三十七日的命,藏着一场无人知晓的算计与禁锢。
“公主。”
青黛的声音轻轻从身后传来,语调不高,却字字略显沉重,带着隐忍良久的迟疑。
“您对那位……驸马,是不是太上心了些?”
护理评估落于心间:贴身照料者青黛,产生明显焦虑情绪,对本次“婚嫁治疗方案”存疑,认知不匹配。心理干预:不予解释,维持上位权威姿态,无需共情。
萧长歌正低头叠放第二件里衬衣料,闻言未曾抬头。指尖拈起细碎线头,齿尖轻咬切断,舌尖瞬间尝到一丝淡淡的铁锈腥甜。
她放下针线,这才缓缓抬眸,看向立在门边的侍女。
青黛静静立在日光之下,眉眼温顺,唇角死死抿紧,神情隐忍,藏着万般难言。
“上心?”
萧长歌将叠好的衣料稳稳压在掌心,指尖微微碾动,力道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像是在碾平那三十七针藏住的宿命。
“青黛,你记清楚。”
“我对他用心,从来不是情分,是续命。”
“把他哄得顺心安稳,放下戒备,他的血才温润纯净,我的寒毒才能压得住。这笔账,你也算不明白?”
青黛垂首躬身,低声恭应:“是,奴婢知晓了。”
应答温顺妥帖,无人窥见,宽大袖口之下,她的五指死死攥紧衣角,指节深陷,压出几道青白深痕,又缓缓一点点松开。
喉头轻轻滚动,半句话卡在心底,翻涌挣扎,最终硬生生咽回腹中,烂于心底。
主仆情深,太后密令,两相拉扯,日日煎熬。
萧长歌未曾留意她眼底分毫异样,转身整理余下缎料,心思尽数落在层层布局之上。
午后,松风院书房。
炭笔在指尖灵活转了数圈,落下的线条却始终偏斜半寸,怎么都画不规整。
桌面上散落着四五张废稿,废线重叠,墨迹杂乱。所有失误,尽数卡在同一个位置——左肩锁骨下方的衣料弧线,无论如何落笔,始终歪斜别扭。
神经科自我会诊:视觉运动协调异常,目标人物创伤记忆强行闪回,疤痕轮廓侵入思绪,导致手部肌肉记忆偏移失控。
通俗释义: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他锁骨下那道狰狞旧疤,所以手画不直。
没救可言。
她握着笔杆,轻轻敲了两下紫檀桌面,笃笃两声,清脆沉闷。间隔一息,又不轻不重敲了一下,泄去心底莫名的躁意。
绵长深呼吸,敛尽杂念。
一,二,三。
默数定心,再度落笔。
这一笔终于笔直规整,弧度完美贴合衣身版型。可笔尖收束的刹那,指尖不受控地微微一顿,无意识在锁骨对应的位置,圈出一个极小极淡的圆。
圆圆浅浅,恰好复刻了那道旧疤的轮廓。
萧长歌垂眸盯着那道多余的圆圈,静静凝望数息,心底骤然升起一阵莫名的反胃与窒闷。
像窥探到了不该窥探的隐秘,复刻了不该铭记的伤痕。
心理急诊记录:强迫性重复行为,无意识复刻创伤源轮廓。确诊:心神紊乱,执念入髓,近乎疯魔。
她抬手,干脆利落地撕碎画纸。
纸团揉得紧实,狠狠掷入纸篓。纸团落地弹动一下,轻轻跳起又落下,像一个被生生掐灭、不甘消散的荒唐念头。
她抽出全新宣纸,沉下心神,从头落笔,再不敢分神半分。
“公主,迎曦院修缮一新,是否需要您亲自过目?”
管家陈伯的声音隔着院门传来,恭敬谨慎,较往日更低三分。
“去。”
萧长歌放下炭笔,起身之际,手背无意擦过粗糙桌沿,刚画好的新稿边角瞬间卷起褶皱,留下不可逆的痕迹。
迎曦院尘封十年,久无人居。
推开院门的刹那,一股浓重陈年潮气扑面而来,混杂霉腐枯叶气息,呛得人鼻尖酸涩。
青石地砖积着半寸厚浮灰,层层叠叠,死寂沉沉。廊柱朱漆斑驳剥落,一块一块,像生满顽癣,露出底下灰白干涩的原木纹理。窗纸破败镂空,冷风穿洞往来,呜呜作响,似空院孤魂低低呜咽。
丫鬟翠屏正立在廊下揭除旧窗纸。指尖用力一扯,整片朽纸哗啦脱落,墙缝之中藏匿的成群壁虎受惊,簌簌蹿动,四散奔逃。
翠屏吓得惊呼出声,慌忙后退半步,鞋跟不慎踩歪一块青砖,身形踉跄,满脸惧色。
萧长歌静立院口,神色淡然,无半分惧意。
目光静静落在那群仓皇逃命的小生灵身上,看着它们顺着砖缝、枯树根底四处躲藏。
她静立两息,缓步上前,微微俯身,从碎砖缝隙之间,轻轻捻起一只来不及逃窜的壁虎。
小小生灵落在掌心,躯体冰凉,极致惊惧之下拼命扭动挣扎,尾巴绷得笔直,转瞬又骤然瘫软,应激僵滞。
小动物急诊预判:壁虎受惊断尾,应激反应剧烈。预后:放归自然,尚可存活。
心底漠然类比:和东苑那个囚徒的命,大抵相似,卑微挣扎,身不由己。
萧长歌指尖力道极轻,生怕伤它分毫,缓步挪至墙根阴影处,轻轻松手。
壁虎一瞬蹿出,钻入砖缝深处,转瞬无踪。
“它也是一条命。”
她轻声低语,字句极轻,似说予壁虎,似说予己身,更似一语双关,落予那个即将被她囚入樊笼、终生掌控的谢危。
伦理学思绪一闪而过:蝼蚁尚且惜命,人人皆有贪生之心。可一只壁虎的命,和那个困于深宫十年的疯子的命,究竟谁更值钱?
终究都是乱世浮沉、身不由己的可怜人罢了。
她直起身,抬手拍去掌心薄灰。
青黛立在身后,目光沉沉落在她干净素白的掌心,眼底情绪翻涌,欲言又止。
萧长歌未曾回头,抬眸直指院中那株早已枯死的海棠。
“这株枯棠,连根掘起,彻底清根。”
“换一株红梅,枝干坚硬,耐风耐寒的。”
像她自己,风雨磋磨十年,病痛缠骨数年,依旧硬撑残躯,不肯折断。
陈伯应声领命,匠人即刻动工。
铁锹深刨入土,枯树根盘根错节,扎根极深。最后一铲掀翻泥土之时,树根之下,一方小小铜匣的棱角,赫然显露于湿泥之中。
陈伯微怔,弯腰便要捡拾。
萧长歌已然快步上前,俯身抢先按住铜匣。
“不必。”
她指尖抠住泥中的铜匣,轻轻挖出,用衣摆细细擦去表层湿泥与锈迹,不露半分异样。
铜锈淡淡蹭在素色袖口,晕开一块暗沉印记。
不等陈伯深究,她已然淡淡开口,从容遮掩:“儿时埋下的旧玩意儿,不值一提。”
陈伯闻言,虽心底存疑,目光在铜匣上多停留数息,终究躬身退去,不再多问。
病史采集备注:自述信息可信度极低,刻意隐瞒关键物品,暗藏后手,无人可查。
萧长歌将铜匣贴身带回松风院,锁入密室暗格,钥匙重回袖中。
指腹摩挲着钥匙铜齿,微微硌手,坚硬真实。
这是她为数不多、牢牢掌控、从不会失控的笃定。
暮色垂落之际,她再度独自折返迎曦院。
新栽的红梅已然立在院中,光秃秃的枝干疏朗挺拔,立于沉沉暮色之中,像几柱静静燃着、未曾熄灭的冷香。
书房之内,大半藏书尽数迁移至此。
层层书架从地面直抵房梁,密密麻麻,书卷林立,墨香袅袅,冲淡了满院陈年霉气。
“公主,书房陈设是否还需增补?”陈伯躬身请示。
萧长歌指尖抚过层层书脊,目光清淡悠远。
“不止半数藏书。”
“往后松风院典籍,尽数均分移来。”
她垂眸轻笑,笑意凉薄,藏着深沉算计。
“我要这院子万般妥帖、万般舒心,暖得安稳,静得自在。”
“舒服得让他来了,就再也不想走。”
不走,便再也走不了。
行为分析存档:极致环境驯养,以温柔安逸织笼,以书卷暖意困心。看似善待,实为禁锢。驯养他人的同时,亦是亲手困住自己。
陈伯躬身退下,院中只剩她一人。
萧长歌独自立于书架之间,抬手整理错落书卷。《大梁地理志》归左,《历代宫苑考》居中,秩序井然。
一摞厚重古籍自臂弯悄然滑落,重重磕在书架边缘。
书页哗啦大开,一页折角篇目赫然闯入眼底,字字刺目。
【同心蛊·母子感应篇】
短短七字,像一把细薄利刃,猝不及防划开眼底伪装,直刺心底最深的隐秘。
传染病会诊记录:同心子母蛊,血脉羁绊,生死相连,一损俱损,共生无解。
她心底冷冷自嘲。
母子感应?何其荒唐。
她与谢危,无亲无故,无情无分,不过是共生相缚、彼此拖累的共犯罢了。
她静静凝望那页篇目两息,神色沉静无波,默然合上书卷,精准塞回书架深处。
转身离去之时,脚步不自觉快了半分,像身后有漫天真相、无尽因果,在紧紧追赶。
院门口,青黛静静伫立等候。
待萧长歌走过,她脚步微顿,悄然回头,目光沉沉落于红梅树根新翻的泥土之上,一瞬不移。
心底疑云深重,万般揣测,终究化作沉默。
回到松风院时,夜色已深。
烛火摇曳,明暗不定。玄黑大婚外袍平整叠于案头,烛火落在腋下藏针之处,泛着一层极淡的水光薄泽,隐秘无痕。
萧长歌取出那本泛黄的《如何攻略阴郁少年》,翻至新婚之夜专属章节。
朱笔落下,重重圈住几行规整字迹:
主动亲近,展现温柔。制造接触,降低警惕。
她盯着这行所谓的攻略指南,久久凝眸,心底荒诞感层层翻涌,几乎要失笑出声。
临床指南逐条解读:
主动亲近=主动送上门,靠近一匹噬人疯兽。
展现温柔=卸下所有防备,递上自己的脖颈。
制造接触=亲手给自己埋下针伤、种下羁绊。
最终结论:这破指南,怕不是谢危本人所写。
她合上册子,抬手死死捂住眉眼,温热指腹遮住所有隐忍情绪。
闷闷的嗓音从指缝之间缓缓溢出,带着无尽疲惫与荒唐。
“我堂堂大梁长公主,权柄在手,尊荣加身。”
“如今活得像个半夜翻墙,偷偷去偷隔壁家疯狗的贼。”
话音落罢,手背旧伤不经意蹭过硬壳书册,细微刺痛传来,她低嘶一声。
脸面深深埋入臂弯,良久,才又闷声补上一句,带着清醒又无奈的认知:
“还是条会反噬、会咬人的疯狗。”
最终自我诊断:重度认知偏差,身份识别障碍,长期高危行为倾向,无药可医。
医嘱:无解无治,随缘等死。
她静静伏于案上,一动不动,任由烛火缓缓燃尽灯花。
良久,才缓缓直起身,将攻略册子锁入匣底最深处。
指尖再度伸去触碰那件玄黑嫁衣,落在腋下针脚位置时,骤然停住。
表层平整顺滑,与寻常衣料别无二致。
可她分明感知得到,底下藏着细密针脚,藏着冰冷银针,藏着化血微毒,藏着她与他自此纠缠、再也拆解不开的一生。
像一根扎进骨血、永远挑不干净的刺。
也像他那条濒死残命,被她亲手缝进嫁衣、缝进余生、缝进往后每一个朝夕。
尸检预想悄然浮于心底:多年之后,若有人拆开这件沉寂旧衣,终将看见密布的针脚,看见暗藏的银针,看见一场始于算计、终于共生的荒唐宿命。
而她萧长歌,早已化作其中一根生锈入骨、再也拔不出的骨头。
她抬手,轻轻吹灭摇曳烛火。
一室骤然坠入深黑。
案头嫁衣沉于暗处,泛着暗沉冷光,像一口她亲手为自己、为谢危,稳稳备下的,终生无解的宿命大锅。
只待大婚那日,困兽入笼,生死羁绊,自此开篇。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