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宸上霜，关山路》樂优樂优刘

3、冷眼圆谎，心腹承规 天光大亮，

　　天光大亮，晨雾散尽，一缕暖光透过雕花窗棂，落进凝香院内室。
　　一夜寒跪，阶前青砖早已被露水打湿。
　　不雨依旧维持着跪地的姿势，脊背笔直如初，分毫未塌。膝下早已麻木失觉，寒凉浸透骨血，衣上尽是夜露湿痕，可他眉眼沉静，无半分狼狈，亦无半分怨言。整夜无食无水、无歇无动，他硬生生扛下了这整场苛罚。
　　内室帘幔轻动，贴身侍女轻步走出，垂首恭声：“不雨大人，公主起身了，传您入内请安。”
　　“是。”
　　不雨低声应下，缓缓直起身。双腿僵麻剧痛，身形微晃，却被他瞬间稳住，不露半分破绽。他抬手掸去衣上尘露，敛尽一身寒凉，步履沉稳踏入内殿。
　　楚乐之已然起身，端坐镜前。
　　一身淡雅烟粉常服，墨发松松挽起半髻，未施粉黛的面容清丽端庄，眉眼间是世人熟知的温婉贵气，不见昨夜半分冷戾。
　　听见脚步声，她未曾回头，只透过铜镜淡淡瞥向身后躬身入内的人影。
　　不雨行至镜前，端端正正屈膝请安，声线稳沉依旧，听不出一夜受苦的沙哑疲惫：“奴才参见公主，晨起安。”
　　起身之后，他熟练上前服侍，执梳顺发、整理衣饰，动作细致稳妥，分寸拿捏得无可挑剔，仿佛彻夜寒跪、骨痛身寒的人从不是他。
　　殿内静谧无声，只剩梳齿划过发丝的轻响。
　　良久，楚乐之才淡淡开口，语声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昨夜领罚，心中可认？”
　　不雨手上动作未停，垂眸恭谨应答：“奴才认。是奴才约束不力，督查疏漏，致使府中生出奸婢，扰公主清净，罪该受罚。”
　　他从不推诿，从不辩解，包揽所有罪责。
　　楚乐之望着镜中他恭顺隐忍的模样，唇角微抿，字句清冷落地：“你记清楚，本宫身边，从不留无用之人，更不留管束不力之人。你是本宫唯一心腹利刃，若连方寸庭院都守不住，便不配站在本宫身侧。”
　　“奴才谨记公主教诲，此生绝不再犯。”不雨应声，字字恳切。
　　话音方落，外院侍卫匆匆入内通传，打破殿内沉寂：“公主，驸马大人驾临府中，已至前厅等候。”
　　楚乐之眼底柔光瞬间褪去，掠过一丝冷嘲。
　　不过一夜，杖杀两名贱婢的小事便传入萧承煜耳中，分明是府中残余眼线未清，刻意通风报信。他此番前来，哪里是探望，分明是借机试探，想窥她心境、探她手段，查她府中是否生变、是否对他起了戒备之心。
　　她面上不动声色，起身敛好衣袍，神色复归温婉雍容。
　　“扶本宫出去。”
　　“是。”
　　不雨即刻上前，稳稳扶住她的手肘，力道轻柔稳妥，默默侧身护在她身侧，随她一同前往前厅。
　　前厅明朗，晨光落地。
　　萧承煜一身锦色朝服，身姿俊挺，端坐席间，眉眼间带着世家权贵的矜贵与深藏的野心。见楚乐之缓步而来，他起身相迎，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润笑意，眼底却藏着细细审视。
　　“乐之。”他语声温和，仿若情深义重的夫君，“听闻昨夜府中动怒，杖杀了两名近身婢女？”
　　开门见山，句句试探。
　　他想知道，她是无端暴戾，还是察觉了婢女通敌，暗中清肃人手。
　　楚乐之神色淡然，唇角噙着浅淡笑意，落落大方，无半分躲闪破绽，语气轻柔得如同闲话家常：“不过是两个下人毛手毛脚，服侍本宫不周，笨手笨脚屡屡出错，扰了本宫休息，小惩大诫罢了。驸马何须挂心？”
　　一句轻描淡写，将昨夜的背主通敌、暗中清肃，尽数掩为寻常仆役失责。
　　萧承煜眸色微深，显然半信半疑，正要再开口追问细枝末节，试图寻出破绽。
　　此时，立于楚乐之身侧的不雨，默然接话，不动声色替她圆尽所有谎话。
　　他垂首躬身，语态恭谨公允，无半分刻意掩饰，听来全然属实：“回驸马，近日公主起居精细，那两名婢女做事粗疏，屡次打翻器物、记错时辰，服侍疏漏再三，确是不堪用。公主素来仁厚，平日多番包容，昨夜不过是按府规惩戒，以正下人规矩，并无他因。”
　　短短数语，逻辑周全、滴水不漏。
　　既坐实了婢女失职，又衬得楚乐之素来宽厚，只是依规治家，彻底抹去了昨夜清肃内奸的凶险意味。
　　萧承煜看着恭谨稳妥、言辞无错的不雨，又看向神色温婉、从容淡定的楚乐之，眼底的疑虑瞬间被打消大半。
　　他深知长公主素来宽和，府中规矩松散，这般处置，倒真像是寻常惩戒下人，并非针对萧家而起。
　　思虑至此，他眼底的审视悄然散去，再度扬起温和笑意：“原来如此，是本驸多虑了。公主治家严谨，理所应当。”
　　楚乐之浅浅一笑，不置一词。
　　眸光微侧，她看似无意扫过身侧的不雨。
　　一眼清淡，无人察觉其中深意。
　　这便是她亲手养出的利刃。
　　人前替她圆谎、替她周全、替她稳住所有局面；人后任她苛待、任她磋磨、任她倾泻所有戾气。
　　他懂她所有算计，知她所有腹黑，承她所有苛罚，亦替她瞒尽所有阴私。
　　整场棋局，世人皆迷，唯独他与她，心知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