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端之处》旡悠安

16、第十六章 天蒙蒙

　　天蒙蒙亮，灰蓝色的天光透过宿舍窗帘的缝隙渗进来，将寝室内部染成一片朦胧的浅灰。
　　昨夜的余温仿佛还留在于恒的手背上。临睡前安驰伸手从被窝里捞出来他的手，轻轻落下的那一吻轻得像羽毛，却烧得他整个人缩进被子里，一整晚睡得都不算安稳。只要一闭眼，那个画面就反反复复在脑海里打转，耳尖时不时一阵发烫。
　　安驰躺在对面的床铺上，同样没有睡踏实。黑暗里，他睁着眼，一遍遍回想方才于恒埋进被窝害羞的模样，胸腔里漫开软软的暖意，嘴角不受控制地翘着。
　　以前说过自己不是gay，但现在他好像真的成gay了。
　　另外两张床，徐易和李同翻来覆去。一想到三千字检讨，李同更是愁得辗转反侧，梦里都在抄写文字。
　　尖锐刺耳的起床铃骤然炸开，穿透整栋宿舍楼，把所有人从睡梦中拽醒。
　　因为学校有了铃声，所以呢，同学都不在手机上定闹钟了。
　　于恒率先掀开被子坐起来，头发微微凌乱，睡眼惺忪。他下意识看向安驰的床铺，安驰已经醒了，手肘撑着床沿，目光直直望过来，眼底带着刚睡醒的慵懒笑意。
　　“早，小兔子。”安驰的嗓音带着晨起的沙哑。
　　于恒对上他的视线，昨晚手背被触碰的记忆瞬间翻涌上来，他慌忙偏开脸，含糊地应了一声，飞快爬下床铺，想要躲开这道灼热的目光。
　　“别躲啊。小兔子”安驰低笑出声，也跟着下床。
　　徐易一脸生无可恋 头发也乱糟糟的：“完了，三千字检讨，想想就头皮发麻。”
　　李同鬼哭狼嚎道：“我更倒霉，我压根不知道班主任那条规矩，搞不好要四千字，我的手怕是要废。早知道昨晚就报个假名字了。”
　　“你可别糊涂。”徐易一边套校服一边吐槽，“班主任早就说了，被保安逮到如实上报名字，只写三千，刻意谎报直接翻倍罚五千，是你自己不上心记不住。”
　　宿舍门被推开，左子珩抱着书本站在门口，面色冷淡：“你们四个这下出名了，保安一早把登记记录送到班主任办公室，今天少不了要被训。”
　　说完，他不带停留，径直离开。
　　宿舍里气氛瞬间凝重几分。
　　安驰走到于恒身边，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眼神带着几分讨好：“小兔子，昨天说好的，我的检讨就拜托你了。等放假，我兑现承诺，带你去看新上映的电影。”
　　于恒收拾着洗漱杯，侧过头看他：“我可以帮你构思，给你打草稿，但是你必须自己抄写大半。要是两份字迹一模一样被老师看出来，我们两个人都要受罚。”
　　“没问题，全都听你的。”安驰笑得眉眼舒展。
　　几个人拿着洗漱用品赶往水房。初冬清晨的自来水刺骨冰凉，扑在脸上，才将残留的困意驱散干净。过道里来来往往不少学生，窃窃私语的声音断断续续飘进耳朵，昨夜四人翻墙外出被保安抓获的事情，已经悄悄在年级传开，不少人投来好奇的目光。
　　李同被盯得浑身不自在，缩了缩脖子：“这下好了，全年级估计都知道我们干的蠢事。”
　　徐易满不在乎：“知道就知道，又不是什么天大的处分，写检讨挨顿骂而已。”
　　一行人回到教室，刚跨过高二三班的门槛，全班的目光齐刷刷落了过来。班主任就站在讲台旁，脸色沉得厉害，手里捏着保安送来的违纪登记纸条。
　　“安驰、于恒、徐易、李同，过来。”班主任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十足的威严。
　　喧闹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四个人心里一沉，硬着头皮走到讲台边上。
　　班主任扫过四人，眉头紧锁：“期末在即，复习任务这么重，居然敢半夜翻墙私自离校。万一翻墙摔伤，后果你们承担得起吗？不仅拿自己安全开玩笑，还给班级抹黑。三千字检讨，晚饭之前必须交到我办公室。李同，你有谎报身份的想法，多加一千字。课间操你们四个留在教室反省，不用去操场。这个是让校长知道了，校长说下个星期一国庆仪式升旗完后在台上念”
　　李同苦着脸辩解：“老师，我真的不知道这条规定！”
　　“不知道不是犯错的理由你再狡辩就再加一千字。”班主任没有松口，“检讨不许网上照搬套话，我会逐一看。回去坐好。”
　　四人垂着头回到座位。周围还有同学偷偷回头打量，细碎的议论声压得很低。
　　“这下要丢脸了，不仅要写检讨，还要上去读，我真服了，我的脸都要没了”
　　于恒翻开课本，心绪纷乱。自己要写检讨，还要帮安驰整理草稿，桌上堆积如山的期末复习试卷还等着处理。他侧过头瞥向身旁的安驰。
　　安驰倒是没有太过焦虑，指尖轻轻敲着课桌，察觉到于恒的视线，微微侧过身，用气音小声说道：“没事，有小兔子帮忙，三千字不算难事。”
　　于恒瞪了他一眼，示意他安分，马上就要开始早自习。
　　朗朗的读书声填满教室，窗外寒风卷着枯叶掠过窗台。期末的压力扑面而来，每个人的桌肚里都塞满试卷与习题。
　　早自习结束，课间操铃声响起。全班同学蜂拥而出奔向操场，只有他们四个人留在空荡荡的教室。窗外远远传来操场广播体操的音乐，偌大的教室显得格外冷清。
　　徐易直接趴在课桌上唉声叹气：“四千字，我手要写到抽筋。”
　　李同抓着头发，笔尖戳着作业本，纸上只有寥寥几行字。
　　安驰拉过椅子，坐到于恒课桌的侧边，身体微微倾向他。少年身上淡淡的洗衣液气息萦绕过来，于恒的耳尖不受控制地泛起浅红。
　　“小兔子，帮我捋捋检讨要写什么。”安驰压低嗓音。
　　于恒摊开本子，捏紧黑色水笔：“首先承认翻墙外出的错误，说明这件事存在安全隐患，认识到给班级带来不良影响，再表态之后会专心备考期末考试，绝不再违反校纪。”
　　“懂了。”安驰点点头，目光却没有落在本子上，反倒落在于恒的侧脸。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于恒的脸上，长长的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安驰又想起那天深夜，无意被于恒点开的手机相册，相册里面满满当当全是于恒的照片。上课低头做题的模样，食堂低头吃饭的侧脸，操场上被风吹动的发丝，全都是他悄悄拍下的。那晚于恒看见之后红着脸飞快跑回床铺的模样，此刻回想起来，依旧让安驰心口发烫。
　　“别盯着我看，看纸。”于恒感受到那道直白的视线，笔尖一顿，小声提醒。
　　安驰低低闷笑一声，勉强收回目光。
　　另一边，徐易写两句划掉三句，苦不堪言。李同实在憋不出来，小声提议：“要不我们网上复制一段？”
　　“不行，老师特意说了不许抄网络范文，被抓到处罚会加重。”于恒头也不抬地提醒。
　　李同只能垂头丧气，硬着头皮一点点往下写。
　　空旷的教室里，只剩下笔尖摩擦纸张沙沙的声响。操场上广播音乐断断续续随风飘进来。
　　半个多小时过去，于恒的草稿已经完成大半。长时间握笔，他的手腕微微发酸，停下动作揉了揉腕骨。
　　安驰见了，伸手过来，轻轻握住于恒微凉的手腕。掌心温热的温度覆上来，于恒浑身一僵。
　　“歇会儿。”安驰的声音压得极低。
　　于恒慌忙想要抽回手，又怕动作太大引来外面路过老师的注意，只能用气音催促：“快松开，万一有人进来。”
　　徐易和李同全都埋着头死磕检讨，完全没有留意这边的小动作。
　　安驰没有用力禁锢，只是轻轻握着，舍不得放开，眼底带着一点戏谑：“就一小会儿。”
　　温热的触感顺着皮肤蔓延，于恒脸颊烧得厉害，眼神四处躲闪。昨夜电影院安驰死死攥住他的手，睡觉前落在手背上的轻吻，一桩桩一件件，不断在心底翻涌。
　　片刻之后，安驰才缓缓松开。
　　于恒飞快把手收回到桌子底下，攥紧手心，试图驱散残留的温度。
　　“结尾我补完，你抄写的时候调换句式，不要和草稿一模一样。”于恒把本子推向安驰。
　　“收到，小兔子。”安驰拿起本子，拿出自己的作业本开始抄写。他的字迹张扬洒脱，和于恒清秀工整的字体截然不同，就算内容相近，也不会轻易被识破代笔。
　　徐易抬眼瞥见，啧啧感叹：“驰哥待遇真好，写检讨都有人打辅助。”
　　安驰头都没抬：“羡慕的话，你也找一个。”
　　李同哀嚎：“别秀了，救救我，四千字我才写了不到一半。”
　　教室门被推开，班主任走了进来。四人瞬间埋头奋笔疾书。班主任绕课桌走了一圈，扫了几眼纸上的内容，叮嘱按时上交，便转身离开。
　　等班主任一走，李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课间操结束，同学们喧闹着回到教室。一上午的课程照常推进。课堂之上，安驰总忍不住偷偷侧头看于恒，每每都会被于恒瞪回去，才乖乖转回去听课。
　　中午下课，四人把厚厚几叠检讨交到班主任办公室。走出办公室大门，李同长长舒了一大口气：“总算交完了，手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班主任看完后把这些检讨一一还给他们说下个星期一别忘了拿着检讨去升旗。
　　几个人结伴走向食堂。正午食堂人声鼎沸，窗口排起长长的队伍，饭菜蒸腾的热气驱散冬日的寒凉。
　　安驰打好两份餐盘，走到于恒身旁坐下，把盘中油润的卤鸡腿夹到于恒碗里。
　　“补一补，写草稿费精神。”
　　于恒把鸡腿往回推：“你自己吃。”
　　“我特意留给你的。”安驰撑着下巴，笑眯眯看着他吃饭。
　　徐易、李同在对面坐下，看着这一幕，两个人对视一眼，齐齐露出嫌弃的神色。
　　“吃饭就好好吃饭，能不能别这样。”徐易吐槽道。
　　安驰全然不在意，低头扒拉自己碗里的米饭。
　　吃过午饭，回到宿舍午休。午后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寝室，暖洋洋的。于恒躺在床上，毫无睡意。脑海里反复回放和安驰相处的片段，心跳时不时乱上一拍。他悄悄侧过头望向隔壁床铺，安驰闭着眼，似乎已经熟睡，阳光勾勒出少年柔和的侧脸轮廓。于恒慌忙收回目光，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休息。
　　短暂午休结束，下午的课程接踵而至。期末复习节奏越来越紧迫，各科试卷一张接一张发下来。教室里满是翻动书页、演算刷题的声响。
　　自习课上，所有人埋头刷题。安驰写一会儿卷子，就会悄悄扭头看向旁边。于恒正蹙着眉头，对着一道数学解析几何大题苦苦思索，无意识咬着笔帽。
　　安驰放下笔，微微凑过去，气息离得很近：“哪道不会，我帮你看看。”
　　于恒把试卷往中间挪了挪，指着那道难题。安驰低声给他梳理解题思路，两人肩膀紧紧靠在一起。后排的徐易回头瞧见，对着李同挤眉弄眼，李同憋着笑摆手，示意不要打扰二人。
　　窗外白日迅速褪去，冬日天黑得很早，天边很快染成暗蓝色。
　　晚饭结束，夜幕彻底落下，晚自习开始。教室白炽灯亮得晃眼，照亮堆满桌面的复习资料。
　　安驰做完一套理综试卷，趁着老师转身板书的间隙，悄悄点开手机相册。屏幕里，全是于恒的照片：操场晚风下扬起的发丝，食堂安静吃饭的模样，课堂上认真思索的侧影。那晚于恒误点开相册脸红逃跑的模样，再次浮现在安驰脑海，心底泛起一阵柔软。
　　他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于恒。
　　于恒停下笔尖，转头疑惑地看向他。
　　安驰微微倾斜手机，把一张抓拍的照片悄悄展示给他看。
　　看清屏幕画面的瞬间，于恒耳尖唰地红透，飞快伸手推了一把安驰的胳膊，示意他赶紧收起手机，生怕周围同学察觉。
　　安驰忍着笑意，把手机收回口袋。
　　晚自习课间，安驰收到父亲发来的消息。提醒你也知道昨天妹妹考的不好你妈妈吵她了，欣冉把自己关在房间，希望你着个当哥哥有空开导几句。
　　安驰看完消息，起身走出教室，站在走廊窗边拨通妹妹的电话。
　　电话响了许久才接通，听筒那头传来少女哭过之后沙哑的嗓音：“哥？”
　　“嗯，是我。”晚风穿过走廊的窗户吹过来，带着刺骨的凉意，“听爸说了，数学考砸了，被妈妈说了？”
　　安欣冉的声音满是委屈：“卷子很多题型我没练过，考试脑子乱掉才考差了。妈妈说了我很久。”
　　“一次考试而已，不用给自己太大压力。把错题整理弄懂就好，别太往心里去。”安驰放缓声音耐心宽慰。
　　简单聊过几句，叮嘱妹妹好好复习，安驰挂断电话。
　　站在走廊，望着楼下漆黑的校园，家里压抑紧绷的氛围沉甸甸压在心口。他愈发期盼寒假，心里藏着那个准备送给于恒的惊喜。
　　“站在这里吹风，不冷吗？”
　　熟悉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安驰回过头，看见于恒拿着两件外套走到身边，递过来一件。
　　“写完习题没看见你，就出来找找。”于恒留意到他神色低落，“给你妹妹打电话？”
　　安驰接过外套穿上，隔绝冷风，轻轻点头：“嗯，她考差挨了骂，情绪很低落。”
　　于恒没有追问他家里面的纠葛，只是轻声劝道：“慢慢来就好了，快打预备铃，回教室吧。”
　　安驰看着少年柔和的眉眼，心底那一份沉闷消散大半。趁着走廊四下无人，他伸出手，轻轻勾住于恒的一根手指。
　　于恒身体微微一僵，却没有躲开，任由他勾着指尖。
　　夜色笼罩的走廊，只有远处教室灯火通明，少年之间隐秘的触碰，安静消融在晚风之中。
　　“小兔子，”安驰压低声音，眼里盛满温柔，“寒假的惊喜，我已经有想法了。”
　　于恒的眼睛亮起来，嘴角悄悄扬起浅浅弧度，小声回应：“我的那份惊喜，我也想好一部分了。”
　　上课预备铃声骤然响起，划破走廊的寂静。
　　安驰松开手指，两人并肩，转身朝着灯火通明的教室走去。期末备考的压力沉甸甸摆在眼前，可两个少年心底，已经盛满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