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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何以茉 太原战事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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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泰二十三年。
在皇帝身边服侍的太监匆匆跑出大殿,扬声大喊:“宁泰二十三年秋,陛下——驾崩!”
——
太原老皇帝驾崩,新皇何宗明仓促登基。
同年秋,匈奴大举犯边,登基一年的新皇为保江山,毅然决定御驾亲征,临行前封胞弟何宗耀为摄政王,留守监国。
皇后沈玉兰不顾阻拦,执意随帝出征。
宁泰二十七年,何宗明凯旋归来;同年冬,皇后诞下幼女。
皇帝龙颜大悦,望着襁褓中不哭不闹的婴孩,赐名“何以茉”,因刚经历过战火与凯旋,特赐封号——“安阳”。
取平安向阳之意。
——
宁泰四十五年。
太原边关战事不断,民不聊生。
边关城池早已被战火啃噬的千穿百孔,北境的胡骑,南境的流民……
——
今年的冬来的格外的早,迎来了三年内的第一场雪。
寒气顺着破碎的窗纸灌进来,把偏殿里的炭火吹得只剩一缕将灭未灭的青烟。
何以茉坐在冰冷的铜镜前,没有束发,头发乱蓬蓬地垂在肩头。
铜镜里的人影瘦弱且苍白,嘴唇干裂得起了皮,唯有一双眼死死盯着镜中的自己,似乎是要看穿那层皮肉底下究竟还剩多少骨血。
殿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铁甲碰撞的声响在空旷的宫道里回荡。
“公主殿下。”
隔着门板,御林军侍卫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陛下口谕,如今匈奴犯境,望城告急,朝堂之上满朝文武皆无人应战。陛下念您年幼丧亲,不忍看您终老寒宫,特给您指一条明路。”
那人顿了顿,声音带上了几分嘲讽,似乎也看不起这落魄的太原公主:“只要殿下今日肯换上华服,去太极殿给陛下敬上一杯茶,陛下便允诺您后半生荣华,再不动您分毫。”
偏殿内一片死寂。
何以茉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动弹,只是盯着铜镜里那截冻得发白的手指。
荣华?她何家满门的血把太极殿的金砖都染成了暗红色,他居然跟她谈荣华?
“殿下?”未曾听见何以茉的回应,外面的侍卫敲了敲门,但力度大到甚至可以说是在用力砸门:“还望殿下早做决断,陛下不是有耐心的人。”
何以茉终于动了动身子,将头微微偏向门口,看着门上印着的人影:“敬茶?他居然让我去敬茶?”
她的声音很轻,却又像一把被折断了磨尖的钝刀,一字一字的从喉咙里挤出来。她忽然笑了,那笑声在空荡荡的偏殿里显得格外凄厉,又格外冷。
“你回去告诉他,我何以茉就算是死,也绝无可能嫁给杀我满门之人做皇后!”
门外的侍卫沉默了片刻,似乎早就料到会是这个结果,只冷冷丢下最后一句:“那便请殿下好自为之,再过几日冻死饿死,便是您自己的命了。哦对了,顺便提醒您一句,陛下已撤走偏殿所有护卫与炭火。”
尾声渐落,门外的脚步声由近及远,最后消失不见。
偏殿重新陷入可怕的寂静,北风呜咽着穿过破败的窗户,吹起何以茉散落的长发。
她垂下眼帘,冻僵的指尖在袖口里慢慢攥紧。看来,那个篡位者是要活活将她饿死、冻死,逼她自己认输。
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脑海里忽然闪过母后曾经给她讲过无数遍的画面。
那年,宁泰二十四年,她的父皇一身战甲,站在太原城外一万禁军的阵前,母后匆匆赶来城外跪在地上,哭着说道:“皇上,臣妾愿同往。”
身后是漫天的旌旗和山呼海啸般的“万岁”。
那是她从未亲眼见过的盛景,大皇姐常说:“安阳,你没能亲眼见着那一幕,要是瞧见了父皇母后那飒爽的英姿,别提会有多激动呢!”
母后说,那场仗打了三年,直到宁泰二十七年深秋血战终了,匈奴退兵,太原大胜。
父皇骑着战马带着满身风霜凯旋而归,满城悬灯结彩,百姓沿街跪迎。
次年秋坤宁宫便传来了喜讯,母后曾虚弱地握着她的手说:“陛下说,你是那场大战后赐给太原的礼物,特赐你个封号,名为‘安阳’,取之‘平安向阳之意’,你可喜欢?”
那些话,如今想起来,倒像隔着一层磨砂的琉璃,明明近在眼前,却怎么也摸不到了。
而那个说要护她一世平安的父皇,如今已经烂在了城外的荒丘里成了一堆白骨,不予入皇陵。
何以茉慢慢站起身,刺骨的冷意从四肢百骸涌进心脏,变成一团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发烫的火。
她走到门边,抬起手,摸了摸那扇落了锁的殿门,没有钥匙。一个手无寸铁的公主,被关在深宫,不许祭拜亲人,不许出宫自由。
可她忽然想起大皇姐死前最后那一夜,御林军闯进东宫,大皇姐被拖出门槛,眼底没有恐惧,没有害怕,对着她喊出了此生最后一句话:“何家女能站着死便绝不跪着死,安阳!你记住!宁死不做亡国奴!”
刀落下,鲜血溅在汉白玉的台阶上。何以茉浑身一震,眼眶通红,却死死咬住下唇,没有让一滴泪掉下来。
她的皇姐没有跪着死,却也没有跪着活。
——
如今匈奴肆虐边土危已,她不能不管。她绝对不能死,绝对不能。
她转过身,走到偏殿最深处那扇唯一通往御花园的角门前,门被宫墙的藤蔓缠死了许多年,外面的锁早已锈成了铁疙瘩。
她拿起桌角那把生锈的旧裁纸刀,将刀尖抵进门缝里,拼尽全力往下撬。
“咔”的一声,腐朽的锁扣崩裂开来,何以茉推开角门,赤着脚踩进冰凉的雪地里。
雪很深,风扯着她的衣袍,割似的刮在脸上。可她没有丝毫停顿,沿着御花园假山背阴处的窄道拼命往前走。
她得去朝堂上,没人去守望城,那便她去。
她要去望城,她要守住太原,她要将匈奴逐出边境,把属于太原的江山,一寸一寸的夺回来。
……
太极殿,早朝鼓声刚刚敲响,文武百官正躬身听候。
就在此时,“咣当——”
厚重的殿门被一双冻得通红、满是血痕的手,猛地从外面推开了。
风雪倒灌而入,满殿人回头。
那一刻,风雪迷了眼,满殿鸦雀无声。
只见何以茉站在高高的殿槛前,她没有穿华服,身上只有一件洗得发白的旧素衣,领口微微泛着毛边——那是她被囚禁这一年里,大皇姐留给她的唯一一件能御寒的旧衫,头发只用一根白绳草草束在脑后。
兵部尚书率先回过神,黑着脸怒斥:“安阳公主擅闯朝堂,藐视天威,此乃大不敬之罪!。”
何以茉没有理会他们,一步一步,径直走到了大殿中央。她没有跪,也没有弯腰,就那么直直地迎着满殿的目光。
她抬起头,目光直直地刺向龙椅上的何以夜:“匈奴犯境,望城告急,太原城外的血书堆了满案,你们满朝文武,竟然没有一个人敢往前走一步。如若尔等皆是胆小鼠辈,那么望城我去守!”
兵部尚书见自己被无视脸色青一块紫一块,怒声斥道:“公主身为女子怎能公然立于朝堂,你这是要将陛下置于何地,将先皇置于何地!更何况边关凶险,公主乃先帝嫡女,若有个闪失——”
何以茉侧过头看向那老头,嗓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先皇?你居然在和我谈先皇?我父皇遗骨被草草葬在城门外无人祭拜的时候你在哪里?你如今跟我谈先皇?”
一句话,兵部尚书被噎得哑口无言。
龙椅之上,何以夜慢条斯理地放下了手中的茶盏,眯着眼看向她:“安阳,你若是为了求朕放你出去,今日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你跪下来朕或许还能考虑,毕竟你父皇也不希望你死在他曾击退的敌人手里吧。”
“我不跪。”
何以茉打断了何以夜的话,没有看他:“你居然还有脸提我父皇?一年前我父皇被你一箭穿心而死,母后倒在坤宁宫的血泊里,大皇姐被你亲自斩下首级,二皇兄更是被你活活逼死尸骨无存。你留我一命不就是为了让我亲眼目睹这些吗?你居然还有脸提我父皇?”
随后,她缓缓抬起手指向殿门口:“如今匈奴的狼旗已经插到了望城城下,今日我便把话放在这里,太原的江山你们若是守不住,我何以茉来守!”
满殿死寂。
几息后,有大臣摇头冷笑:“胡闹!一个女子,如何带得了兵?简直荒诞至极!”
“我看她怕是被关疯了,竟敢这般同陛下说话。”
嘈杂声越来越响。
龙椅上,何以夜的眼神渐冷,正要挥手让人把她拖下去——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道明艳的身影径直闯了进来。
是摄政王的嫡长女,何以茉的堂姐,何以柔。
她身穿一身利落的劲装,手里攥着一根马鞭,显然是有备而来。她冲进大殿,看都没看那些面色各异的大臣,径直走到何以茉身边与她并肩而立。
何以柔仰起头,声音清脆,没有丝毫犹豫:“陛下,臣女愿随安阳公主一同前往望城,抵御匈奴,守护望城!”
满朝再度哗然。
“郡主!您怎么也跟着胡闹!”
“陛下,这绝不可行啊!”
“郡主、公主皆是女流,怎能领兵打仗!”
何以柔冷笑一声,扬了扬手里的马鞭:“胡闹?匈奴都在望城城墙底下屠城了,你们坐在宫里不度风雨竟然说我胡闹?先帝在世时曾说过,何家儿女绝无贪生怕死之辈!”
两个何家女儿并肩站在太极殿的正中央,一个一身洗得发白的旧素衣,一个一身利落劲装。
何以夜原本要挥下去的手顿在了半空,若只有一个何以茉,他还可以强行驳回,说是“公主胡闹”。
可如今连摄政王的长女都掺了进来,若他今日强行压下此事,明日太原街头就会传遍:“安阳公主与郡主请缨戍边,竟被昏君拒之门外!”
更何况虎符至今下落不明,很有可能在摄政王之手。民怨,何以夜现在还压不住。
他指节攥紧了扶手,目光在两张同样倔强的脸上转了一圈,忽然笑了。
那笑容冷得像殿外的霜雪:“好!既然安阳公主与郡主如此有心,朕便准了。朕会派出一千精锐随你们前往望城,另外会让人送些粮草一并送去望城。不过……望城若失,你们提头来见;望城若守住了,朕……自然有赏赐。”
一千?当年她父皇当年带了一万精锐都花了三年,何以夜居然只给她一千人?
……
一千便一千,就算是死,她也要守住太原!
闻言何以茉转过身,拉起何以柔的手。
“堂姐,走吧。”
她没有再看龙椅一眼,大步跨出了太极殿的门槛。
风雪漫过殿门,满朝文武的视线,目送着那道素白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漫天大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