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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江:江水未渡
外婆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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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和小妹在武汉住了三天,就要往回赶——家里离不得人,地里的活计、锅里的饭食,一样都等不得。临走那天,外婆拉着周知遥的手,反反复复只说一句话:“你自个儿要想着家。”这话说得轻,落在周知遥心里,却比来时那句“跳长江”,压得更沉。
送外婆和小妹上车那天,周知遥站在长途汽车站的月台上,看着那辆破旧的班车突突地冒着黑烟,一点一点地驶远。小妹趴在车窗上,冲她挥手,脸上竟带着点如释重负的笑——那孩子毕竟还小,不懂这一趟来,究竟从她姐姐身上,卸走了什么。
周知遥站到车影彻底看不见了,才转身往学校走。这一路,她走得极慢,慢得像是每迈一步,都要先跟自己商量一回。
外婆和小妹走后,周知遥的书,还是照旧念下去了。
——这大约是命运开的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外婆逼她的,从不是让她立时三刻卷铺盖回家,逼的是她那颗心,往后余生,都得系在家里那根绳上。人回不回去是一回事,心归不归,才是真正的绳索。
那之后没几天,他约她在江边见了一面。周知遥原是不想去的,可躲不开——他托了同系的同学捎话,说只见一面,说完就走。见了面,他倒也没多问什么,只静静听她把家里的事讲了一遍,讲到外婆那句“跳长江”,他脸色白了白,半晌没言语。
末了,他说:“家里的事,能不能想想别的法子?我托人在城里给你弟妹寻个营生,你先别急着断了这门亲事。”
周知遥摇了摇头。她心里清楚,这不是寻不寻营生的事——外婆要的不是弟妹有口饭吃,是要她这个长女,一辈子都守在这个家的跟前,人回来,心也回来,一步都不能走远了。这道理,她说不出口,只低声说了句:“这事,你别管了。”
他还想说什么,被她打断了。江风吹得两人衣角猎猎作响,谁也没再说话。许久,周知遥转身先走了,走出去老远,回头望了一眼,他还站在原处,没有动。
——这世上的诀别,最狠的不是撕心裂肺的那一种,是这种平平静静、连一滴眼泪都舍不得多流的诀别。因为哭是给自己留的,她连这点给自己的余地,都没有了。
那晚,她给他写了最后一封信,字字句句写得极工整,说家中有事,往后山高水长,望他保重,莫再等她。信寄出去的那天,她站在邮筒前,站了很久,最后只是轻轻松了手。
往后的日子,她照旧是系里数得着的人物,作文和读书报告仍旧被先生当范文来念,可再没人瞧见她在江堤上,迎着风,一站就是半天。她把自己关进了图书馆,关进了一摞摞的书本里——书本是不会跟她提“往后”的,也不会问她“你想过什么样的日子”,这样,倒也算是一种躲清静的法子。
有一回,同宿舍的姑娘们凑在一处,说起谁家说了亲、谁家定了婚期,说得眉飞色舞。有人转头问周知遥:“你呢,那位不是挺好的,怎么听说吹了?”
周知遥正翻着书,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淡淡道:“性子不合。”
那姑娘还要再问,旁边有人扯了扯她的袖子,使了个眼色,这才作罢。屋里静了一会儿,又重新热闹起来,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周知遥低着头,一页一页地翻书,翻得比平常慢了许多。
——人心是个奇怪的东西,最深的伤,往往用最轻的话来遮。旁人问一句“性子不合”,便当真信了,只有自己知道,这四个字底下,压着多少说不出口的东西。
几年光景,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周知遥终究还是念完了大学。
拿到毕业分配的那天,系里的先生把她叫到办公室,摊开分配意向书,说凭她这份才学、这几年的成绩,留在城里的报社或是学校任教,都是稳妥的去处,甚至已经有单位主动提了意向。先生说这话时,眼里带着几分惜才的殷切。
周知遥却只是笑笑,摇了摇头,说要回原籍。
先生愣了一下,又劝了几句,见她心意已决,终究还是叹了口气,提笔在意向书上签了字,只留下一句:“可惜了。”
周知遥心里却想,先生这话说得不全对——不是可惜了这个人,是可惜了这个人本该有的另一种活法。人这一辈子,路是有很多条的,可真正能走的,往往只有一条,其余的,不过是年轻时做过的一场梦,梦醒了,也就散了,连痕迹都不落。
回乡前一晚,她一个人去了江边,最后望了一眼这座城——她曾在这里头一回觉出“自己”两个字的分量,也是在这里,头一回学会把这两个字,重新收回去,锁进箱底。江水浑黄浑黄地流着,跟她头一回见着时,一模一样,仿佛什么都没有变过。她站到江风吹透了衣裳,才转身回了宿舍,第二天一早,收拾行李,登上了回乡的班车。
——人这一生,能留住的东西不多,可未曾出口的话、未曾走完的路,倒偏偏是记得最牢的。周知遥后来常想,人年轻的时候总以为,凡是没做成的事,日后总有机会补上;活到后来才知道,有些岔路口,一旦回了头,这辈子就再没有第二次路过的机会了。
回到村里那天,正赶上秋收时节,晒谷场上一片金黄,乡亲们见着她,都围上来打招呼,脸上带着几分看“出息人”的敬意,又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探究——大学生放着城里的日子不过,回这穷乡僻壤做什么?周知遥一一应付过去,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心里却是一片空茫。
到家推门那一刻,一股柴火混着牲口的气味扑面而来——这味道她闻了十九年,出去又是好几年,如今重新闻起来,竟觉得陌生得很,像是从别人的日子里,硬生生闯进来的。爹坐在灶前,见她进来,只抬了抬眼皮,没说话,脸上是一种说不清是愧疚还是解脱的神情。娘倒是先哭了,一把拉住她的手,反反复复地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人这一辈子,最难辨的,是“好”这个字。有的“好”,是自己认的;有的“好”,是别人替你认的。娘嘴里这声“回来就好”,好的是谁,周知遥心里跟明镜似的,可这镜子照不出她自己。
弟弟妹妹们围上来,一个个已经长高了不少,眼睛却还是那样亮,那是见着依靠才有的亮法。周知遥看着他们,心里那点原本还没死透的委屈,被这一双双眼睛,一点一点地熬干了。
日子往后过得像是从来没有离开过一样。她帮娘操持家务,教弟弟妹妹认字,白天跟着安排进了公社的卫生所帮忙,晚上纳鞋底。村里人渐渐发现,这丫头变了。她还是那个念过大学、写得一手好文章的周知遥,可她眼睛里那点亮,那点当年蹲在田埂上看云时都藏不住的亮,却是一日一日地,暗了下去。
那年冬天,江对岸的消息偶尔还会零星传来——有人说,那位大学里的同学后来去了很远的地方,前程似锦;也有人说,他等了很久,一直没有再娶。这些话传到周知遥耳朵里,她听着,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像是有人拿针,细细密密地扎了一遍。
——人心是个奇怪的东西,明明是自己亲手关上的门,却还是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忍不住去想,那门后头,究竟是怎样一番光景。这大约就是命运最狠的地方:它从不逼你去后悔,它只是把选择权,实实在在地摆在你手里,让你自己去背负后来的每一个念想。
江水未渡,人已归岸。武汉城里那阵年轻的风,那支才刚刚开始替自己书写的笔,那个愿意听她讲话、陪她走江堤的人,终究都成了周知遥这一生,再也回不去的、隔岸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