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五章: 两地生 ...


  •   罗海瑶没有按照张院长设想的那样回到恩慈医院,她继续留在盐城的广济医院。她想,如果孩子没有跟着陈家班到上海,那么他一定是在盐城,毕竟盐城是陈与立和以琳的老家,每逢年末,连他们自己都要回到老家。所以,她想再寻一寻,权当自己是那个守株待兔的人,尽管不知要等到何时。

      罗鹤年的脸色一直不好,一看就是久病的模样。他的身体时好时坏,好的时候,他就会去绸布庄,他还会带着长安一起去,尽管长安还是个孩子,但是他私心里是想让长安牢记,这是罗氏绸布庄。身体不好的时候,罗鹤年就待在家里,陪陪书雪,看长安念书,听偲偲弹琴。

      当时间稳稳地迈进1950年后,上海的变化是惊人的,从前慢悠悠的洋派与弄堂的生活,在那个时刻渗进了丝丝焦虑,层出不穷的转变让人们有些应接不暇。 罗鹤年因病体极少参与外面的活动,却也明显地感受到被不一样的空气包围着,迷茫之感在他得心底蔓延。越是这样,他越是频繁地带着长安去绸布庄。绸布庄上上下下的员工伙计都会对着罗长安叫一声“少东家”,这是罗鹤年想听到的,渴望听到的,更是他喜欢听到的。

      这一年元宵节刚过,一封普通平信送到了曼竹园,罗鹤年和书雪一看到信封上有“宁波天童寺”的字样,就心中一紧,顿时一阵不安之感瞬间袭击全身。妈妈在天童寺多年,他们从没有主动来信。果然,信里说妈妈的大限到了。

      悲伤至极便是无言。罗鹤年只得让书雪立即回宁波老家去料理。

      1953年6月末,还有几天就该放暑假了。此时正是梅子红时,江南多雨的时候,湿润的空气氤氲了整个申城。

      一天下午,罗长安和偲偲放学回到家,看到放着客厅里的手提箱,便知道姑姑回来了。偲偲顿时高兴地跑到妈妈的房间里,可是,海瑶并不在那里。

      长安蹑手蹑脚地走到父亲的卧室外,门虚掩着,他听到姑姑海瑶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大哥,这药啊,你必须按时吃啊。”

      罗鹤年躺在床上,声音低沉,且无力:“吃了又怎样?” 他虽这样说,但是还是把药吃了。

      长安站在门外,听着,他没有推门进去,他在那儿站了好久,直到海瑶开门出来,看见他,她愣了一下,然后把门带上,牵着长安的手下楼去,一边走,一边说:“别担心,长安,爹爹会好的。”

      罗长安问:“姑姑,爹爹到底得了什么病?从我记事开始,爹爹就老是生病。塾师先生说,我好好念书,爹爹会高兴,病就好了。 ” 他望着姑姑,满脸疑惑:“可是,我的功课很好啊,国文,还有算数和英文,全是优等,可爹爹却病得厉害了。”

      听了长安的话,海瑶心里很难过,她沉默了一会儿,把长安搂在怀里,轻抚着他的背,然后说:“长安是个好孩子,大人的病,小孩子别多问。去玩吧。 ”

      这时,书雪端着冰糖绿豆百合汤过来,后面跟着偲偲跑到跟前:“妈妈,喝绿豆汤。”

      长安和偲偲一起喝了汤后,他就走到爹爹的书房,把塾师先生给书拿了出来,认认真真地读了起来。

      海瑶看着如此乖巧的长安,心里满是不忍,再看看书雪,全心全意地照顾大哥和两个孩子,她更是满心愧疚。她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又一次翻开那本病历本,最末一行仍停留在“长安不在”的那一日,已经好久都没有那孩子的消息了。海瑶盯着病历本,渐渐的,眼睛湿润,无声无息地滚下了几颗泪。

      这时,从楼下传来钢琴声,是偲偲在弹琴,琴音把海瑶的思绪拉了回来。她算了算,张院长一家去香港已有几年,他们走后便再没消息,云摩也没有信来。 “哎——” 海瑶不由自主地长叹一声。

      1954年1月,正是腊月,年关越来越近。

      这天午后,天空里飘着小雪花,冬天的风冷冷地吹过大街小巷。

      临近下班时,一个老太太带着个十来岁的孩子来到广济医院,孩子的脸色微红,在发烧,老太太说孩子已经烧了两天了,一直不退。 找了镇上的郎中瞧过,只说:“体虚,要养。”

      首先要给孩子验血和退烧。天色晚了,孩子需留院里观察。

      刚结束了查房的海瑶经过,瞥见这一老一少,毫无由来地走近他们,拿起孩子的病历看了看,上面的名字是“陈正茂”,生日:1943年1月23日。海瑶对这个日子太敏感了,而且刚巧姓“陈”。她的手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

      海瑶先安慰老太太说:“先退烧、 等验血单出来了,再看看,不要担心啊。” 然后她故意装作若无其事地问:“老太太,这是你孙子?”

      老太太点头说是。

      海瑶又问:“那孩子地爸妈呢?”

      老太太满眼怜惜地望着陈正茂,说:“哎,他爸妈都是唱戏的,一年到头不在家。”

      海瑶一听,激动不已,她的心都快要跳出来了。她在心里说:就是这孩子! 她找了好久,都没有他的消息,原来他是跟着奶奶住在这里啊,她强忍住内心,指着病历本封面,说:“哦,这个,家庭住址没有填写啊,你们住哪里,我帮你写上去。”说完,她把手伸进白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支笔。

      写完,海瑶把笔重新放进口袋里,她地手就躲在口袋颤抖,手心开始微微地潮湿。她低下头,看着眼前的孩子,他地额头,他的眉眼,和他的脸型。可以如此近的距离靠近这个孩子,这让海瑶心里慌乱。她记得,上一次这样靠近时,还是这孩子刚刚出生的时候。

      不能再耽搁下去了,她已经感觉到自己的眼睛开始发热了。

      海瑶就把病历本还给了老太太,说:“请放宽心,我明天会再来看看孩子的。”

      晚上,海瑶回到宿舍,从《日汉辞汇》里拿出病历本,在最新一行写下: 1954年1月20日, 盐城龙冈镇坊桥路 37号。

      那之后,海瑶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悄悄地到那个地址去一趟。那是有一个小院子的矮平房,海瑶从不敢多逗留,不过是看一眼孩子,立即就离开了。

      有一次,海瑶远远地看到陈正茂坐在小院子里,他在剥豆子,他的身边有一张小桌子,桌子上放着书包、 书本和铅笔,很明显,正茂刚才在这里写作业。

      忽然,有一粒豆子从正茂手里逃脱、 滚落,他立即将豆子捡回到碗里。

      “茂儿,茂儿!”海瑶听见奶奶在喊孙子,“吃一碗藕粉圆子。”随着声音,老太太端着个小碗走到正茂身边。

      海瑶站在那个院子外面拐角的地方,看到老太太走了出来后,就匆忙转身离开了。

      晚上,海瑶从《日汉辞汇》里拿出病历本,写下新的一行: 1954年7月9日,盐城龙冈镇坊桥路 37号,长安在小院里写作业和剥豆子。

      可是啊,到了年底,海瑶发现这个矮平房里换了人家,老人和孩子不知去向。

      这一回,罗海瑶可顾不上找孩子了,因为,也是在这个时候,她的大哥,罗鹤年病逝了。灵堂设在曼竹园一楼客厅。

      罗长安穿着孝服,跪在灵前,低声抽泣,书雪把他搂在怀里,母子俩哭作一团。

      罗海瑶没有流泪,紧闭着嘴唇,脸色却极悲伤,她走近棺木,低下头,轻声说, “大哥,长安很好,你放心。另外,陈正茂也不错,他跟着奶奶住在盐城,今年年初,我见过他。” 她只想说给大哥听。

      上海的冬天并不漫长,却因潮湿而寒冷,每当晴好时,金色的阳光普照着这十里洋场。这阳光同样落进位于闸北区的一个小杂院里。

      陈家班的几位主要伶人成了江淮剧团的演员,他们就住在这个小杂院里。另外,还有一位郎中先生与他们同住一个小院。

      奶奶去世了,正茂很伤心。但是,每天都能与爹爹和阿娘在一起,正茂又很高兴。

      11岁的正茂并没有像陈与立从前想的那样,可以唱花脸的健壮的人。相反,正茂生的清秀,瘦弱,时不时还会生病。

      陈与立从外面回到家,他轻轻拍掉肩上的细绒雪,把一小包大白兔奶糖递给正茂,“给,我刚才经过食品公司门市时买的。”

      正茂开心地剥了一颗糖,送进嘴里。

      晚上,正茂睡下了。以琳则在灯下缝补。

      陈与立望着他白净的小脸,说: “这孩子怎么这样弱不经风。眉毛不像,嘴儿不像,脸型也不像。”

      以琳不以为然地应着:“你嘟囔什么呢,什么像啊,不像的。”

      陈与立还在看儿子的脸,含糊地答到:“没什么,就觉得儿子太秀气,不像我。”

      以琳放下手里的活计,白了丈夫一眼,说:“我看你是闲得。已经晚了,该睡觉了。”

      时间的脚步从不会为任何人停留一秒。 1955年春天,海瑶突然收到一封信,从巴黎寄来的,这让海瑶很困惑,云摩应该在香港,跟张院长在一起,难道他又去巴黎了?!

      打开信,海瑶才看了几行,眼泪便止不住地流。

      信是张院长写的,他在信里告诉海瑶:云摩不在了! 病逝。没有说是什么病。

      海瑶喃喃自语:“怎么会这样! 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云摩?怎么会病逝,你得了什么病?又怎么会殁在巴黎?” 海瑶有一肚子疑问,此刻,无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五章: 两地生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