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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凌晨夜 日暮向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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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暮向晚,恩慈医院的走廊里,除了刚才陈家婴儿的啼哭声,静悄悄的。罗家兄妹正向书雪的病房走去。
这时,有一个护士匆匆小跑过来,说: “罗医生,快,你嫂子要生了,已经送进产房了。 ”
罗鹤年和海瑶的心一下子紧绷起来,他们俩都急匆匆地向手术室那边赶去。
罗鹤年边走边想:书雪要生了。真是,连老天爷都在帮我啊。
罗鹤年等在走廊里,不知做什么好,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他来来回回地踱着步子,他一会儿双手背后,一会儿双手交叉紧握在前,一会儿又双手反复揉搓。
这可真是煎熬啊。
突然,他感到腹部疼痛。自从吃了张院长的药,他的腹痛已有所缓解。他顿时心里焦急,怎么这个时候疼了起来呢。
罗鹤年看着面前那扇手术室的门,静静的,紧紧的,闭着。是啊,女人生孩子,哪里能知道需要多少时间。
罗鹤年开始向书雪的病房走去,他想去那里休息一下。可是他还没走到病房,腹部已不那么疼了,他想着书雪生孩子,正是他们母子俩性命攸关的时刻。于是他又转身去手术室外等书雪,他的眉头紧锁着,脚步虽然沉稳,但是多少也泄漏出他内心的焦灼和不安。手术室的门依然是紧闭着,他又开始在走廊里来来回回地走着,只是越走越慢。他根本没有注意到从以琳病房里出来的陈与立走在他身后。
此刻,以琳已经睡了,陈与立便步出病房。他看着前面那穿着考究长衫的男人时不时地瞥一眼手术室的门。他在心里说:家里有人生病,怎能让人不揪心啊。还好,我家是添丁进口,喜获儿郎。他想着想着,脸上的笑意就荡漾了起来。 心里一时得意就小声地哼唱了起来:“ 夜阑静静月皎皎,兄妹双双步悄悄。” 这是陈家班近期要表演的《玉杯缘》中的唱词。就这样,陈与立哼着戏离开了医院。
罗鹤年还在走廊里走来走去,究竟走了多久,他心里根本没在意,他喃喃自语地念叨着:书雪,平安,孩子,平安。
忽然,门开了,书雪被推了出来,她的臂弯处有一个小包裹,那是孩子啊。
罗鹤年疾步上前。看到书雪目光黯淡,苍白无血色的面容,极尽疲惫。
海瑶让推车停下,抱起孩子,放到大哥手里 ,说:“大哥,放心吧,一个男孩,母子平安。 ”
罗鹤年看着手臂里孩子,粉红的小嘴,微微合动,瞬间,他的眼睛模糊了,他在心里一遍遍重复:这是我儿子,这是我儿子。
他抱着孩子走在书雪目光的前方,这样书雪就能一直看到他和孩子了。他每走几步就会回头看一眼书雪,极轻地说:“辛苦了,书雪。谢谢你,书雪。”
海瑶呢,她的眼睛一直看着罗鹤年,她在心里想:就多看看自己的儿子吧。
书雪被送回病房,一切都已安顿好了。可罗鹤年仍将儿子抱在怀中,不想放下,毕竟,这是他的血脉。海瑶走到他身边,把孩子接了过来,说: “就让妈妈跟儿子待会儿吧。 ” 她把小包裹放到书雪的怀里。然后对罗鹤年说:“大哥,可还是那个心意?”
这一点在这一刻极为重要。罗鹤年没有出声,闭上眼睛,点了点头,那一瞬间,有一颗泪从他的眼角滚落。海瑶也点点头,说:“回去吧,大哥,快到子夜了,明天再过来看他们母子吧。”
罗鹤年到床边,轻轻地抚摸着孩子的头发,然后,他低下头,在孩子的小额头上亲吻了一下,并对书雪说:“好好休息,我明早过来。” 之后他便离开了医院。
海瑶抱着书雪刚诞下的孩子,送到楼上的婴儿房去。她伸手摸了摸挂在孩子手腕处的名牌,那上面只两条信息,孩子出生的日期和时间,和孩子母亲的名字。
婴儿房分为里外两间,此刻,里间只有陈家的孩子躺在那里,外间的护士爬在桌子上打瞌睡。
今天下午只有两名婴儿出生,这不,海瑶自己将书雪的儿子送过来了。她在护士桌子上拿了一张床卡,写上“书雪”二字。
她对护士说:“我来送孩子,刚出生的。”说完,她走到里间,将婴儿放在陈家孩子旁边的小床上。她早已把名牌取下并捏在手里。
海瑶顺便看了一眼陈家孩子,陈正茂睡得正沉,粉嘟嘟地小嘴微微张着。她可无暇多看,紧接着,快速地把名牌套在陈家孩子手腕上,同时,取下他原先的名牌,套在书雪孩子的手腕上。最后把小床栏杆上床卡也调换了一下。
两个襁褓一模一样,都是医院里统一的白底蓝色条纹。
当护士揉着惺忪的睡眼走进里间时,海瑶早已完成了所有操作,她正向外走,对着护士微微点头,离开了婴儿房。
冬夜里,整个上海都沉浸在睡梦里。
医院里也安静地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凌晨三点,恩慈医院,值班医生海瑶例行巡视每一个病房。这一夜出奇地安宁,平常总会有一、两个不睡觉的病人,今晚则不同,全都酣然入梦。她的脚步极轻,有的病房,她只在门外看一眼,生怕惊搅了他们正在编织的好梦。
最后海瑶进了书雪的病房,看着沉睡中毫不知情的书雪的脸,海瑶心里涌起极大的愧疚,她没有停留,就立退出了病房。回到办公室,她毫无睡意,睁着眼睛望向窗外幽蓝的夜空,此刻,她的脑海里一片空白,她什么也没有想,她只是在等,再过一会儿,夜色将会慢慢褪去,天空将会渐渐明亮。
海瑶忽然想起从前的事情来。自她记事起就知道父亲身体孱弱,常常生病。直到她十几岁时,有一次父亲病得厉害,她对父亲说:“爸爸,要是我能替你生病就好了。”父亲一会儿笑着说她是个傻孩子,一会儿又认真地说: “你不会生这个病,你是个健康的孩子,你会好好的,快乐地活着。”
而在一旁的哥哥快嘴说:“海瑶生得很健康,把你捡回来的时候,父亲专门让郎中给你仔细地瞧过。”
这是海瑶第一次知道自己是罗家养女,而非嫡亲女儿。她自幼在曼竹园里长大,家里爸爸妈妈和哥哥,所有人都很疼爱她。
后来,海瑶听哥哥说:罗鹤年八岁那年,清明时,陪父母回宁波去给爷爷扫墓。在山路边发现襁褓里的海瑶。妈妈陪她在宁波老家住了半年多才回上海,为了让所有人都以为海瑶就是罗家女儿。
“也许,老天爷让我来到罗家,享受爸妈和父兄的爱护就是为了完成这件事的。”罗海瑶喃喃自语,略带宿命感。
天快亮了,夜空已经泛起了灰白色的光。医院围墙外的早点铺子已经飘出来白色烟雾,赶早的人们已经开始工作了,但是所有人都在等待,等待晨光,等候崭新的一天,海瑶也是。忽然有鸽哨声,由远而近地传来,没一会儿,有一群鸽子飞了过来,转了个圈,越过空中的电线,从低矮的屋顶上方飞过,朝着它们的方向,飞远了。天空缓缓地亮了,晨曦的光芒美好且灿烂,轻柔地普照着大地。
罗鹤年换了一身西装,一早就来医院里,他先到了值班室,递给海瑶一小袋生煎包子。
海瑶是真的饿了,从昨天到现在,不眠不休。她吃了一只小包子,然后,她微低着头,眼睛盯着包子,话是说给罗鹤年的:“放心吧,大哥,一切顺利,孩子健康。”
罗鹤年点点头,没有说话。然后他向书雪病房走去,他给她带来一碗粥和肉松。
他走得很慢,他觉得他的腿和脚都有些沉重,他今天再见书雪,已经不是昨天的他了。从今以后,他的心里有一个地方,永远不对书雪开放,那里藏着他为了罗家着想的秘密。
他看到书雪还在安睡, 便退出病房,坐在门外,走廊里的长椅上。
白班的医生和护士陆续来上班了。海瑶脱下白大衣,穿上自己的外套,在回家前,她又去了一趟楼上的婴儿房,隔着玻璃窗,她看到两个孩子已经被清洁过了,也更换了干净的襁褓,都被安放在小推车里,准备送到他们妈妈那里去哺乳。
罗海瑶只看了一眼,没多停留,离开了医院,回家去了。
有护士推着手推车过来,小车里是昨天出生的两个孩子。护士先查看婴儿手腕上的名牌,再查看床卡,然后,把“书雪”的孩子放在书雪的怀里。
罗鹤年随后走进病房,看着书雪和躺在她臂弯里的孩子。他问书雪:“饿吗?喝一点点粥,可好?”
书雪点点头,微笑着,看看罗鹤年,又看看儿子。她心里有多欢喜,罗鹤年比任何人都明了。就听书雪说:“鹤年,你瞧瞧,咱们儿子。”
罗鹤年盛了一小碗粥放在书雪床头。然后,他看着小婴儿,一动不动地盯着这个孩子看了好久,他在心里使劲地想,想昨晚自己的儿子地样子,原来新生的孩子真的难以分辨啊。他凝视着眼前的婴儿,面容平静,没有喜悦,没有忧伤,没有波澜。
书雪乐呵呵地吃了口粥,问:“鹤年,六年了,我才盼来这孩子,起个普通一点的名字吧,愿他平安长大。”
罗鹤年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过孩子:“好,依你,叫‘长安’可好?”
书雪以为罗鹤年是太喜欢儿子而挪不开眼,回应道:“罗长安,好,我喜欢,我就是希望他能够‘长长久久’的平安。”
于是,书雪便“罗长安,罗长安”地叫着儿子。
罗鹤年让书雪好好休息,便去绸布庄了。
罗海瑶一回到曼竹园,她便径直去往后院,那栋中式房子,推开门,烛火摇曳,香烟缭绕,她的脚步有些虚浮,她给家里长辈们上了香,然后在父亲的牌位前跪下。
海瑶跟父亲说:“父亲,我是个医生,不该这样做,可我,还是这样做了…….”
她跪了很久,一直没有起来,她也说了很久,语无伦次地东一句西一句,后来,就这样沉沉地睡着了。
她看到父亲坐在她身边,轻声唤她:“海瑶,长大了,不是小女生了,该找个男朋友了,不要老是工作,女孩子啊,不该永远工作。 ”
“父亲,我做了一件不该做的事情。” 她想告诉父亲。
可父亲还在说:“海瑶,你已经26岁了,该结婚了。”
“父亲,我是个医生,可我 ……”她还在努力地说着,但是嘴巴有点不听使唤。
父亲说:“海瑶,好孩子,你是个医生,要救人,不要害人。”
瞬间,海瑶惊醒,发现自己还跪在父亲的牌位前,膝盖疼得站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