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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两相看 陈正茂离开 ...


  •   陈正茂离开里曼竹园后,一直在考虑如何告诉爸妈,他们的亲儿子有着落了。他很清楚妈妈一定会忍不住想立刻就去见一见,人之常情啊。他还担心曼竹园里两位位阿姨是否能够割舍,他还为罗长安焦虑,他自幼是罗家唯一的少爷,现实里他的父母是在生活里挣扎。他盼着罗长安不要伤了妈妈的心才好。何时说,如何说,哎— 这火候不好把握啊。

      书雪呢,既然她和陈正茂已经相认,那么就该让罗长安知晓,可是该如何让他知晓呢,这是个问题,也着着实让书雪和海瑶伤神了。尽管陈正茂是书雪亲生儿子,可这些年来,长安的的的确确与书雪相依相伴、 承载了这个家的亲情和变更,另外还有罗家的病根,尽管他没有这病。在书雪内心可不希望他受到一丁点儿的伤害,但是这事,毫无疑问,是绝无可能做到丝滑无痕的。

      一想到这些,书雪又一次不得不在心里叹息:“鹤年啊鹤年,你的一念之间,让今天我该如何择善而从啊。 ”

      要面对长安,海瑶也没了主张,长安何其无辜,更何况她是看着长安长大的,长安一直都是那样乖巧和懂事,她多盼望,对长安的伤害能降到最低值。

      十月的上海,正值秋高气爽,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好时节。

      书雪在食品公司买了几样点心,蝴蝶酥,万年青饼干和雪花酥饼,仔细包好,装在旧饼干盒子里。一个星期五的上午,她便往罗长安工作的钢厂去了。

      傍晚前,书雪到了。妈妈特地来看他,让罗长安高兴地像个小孩子。

      梅山名为山,不过就是个土坡。整个钢厂依靠着山坡而建,山下是大片厂房,车间,坡上是一排排宿舍。中部有大食堂、 医院和服务中心。

      罗长安领着书雪去大食堂吃饭,食材虽然有限,但是制作的成品还算丰富,就说萝卜吧,有凉拌萝卜、 红烧萝卜,萝卜炖排骨,尽管排骨不多,还有萝卜丝饼。书雪看着,一个劲地说好。

      罗长安寻了个座位先安顿下妈妈,自己跑来跑去地打饭打菜,他心里开心,脚下欢快地要飞,那是肉眼可见的。没一会儿,他便端来一碗粥、 两块萝卜丝饼、一小碗红烧肉和一小碗烧白菜。

      书雪吃了一块肉,一块饼和一点粥,余下让长安吃完,她看着长安吃饭,眼里是欢喜,心里是纠结。

      晚上,长安安排妈妈住在招待所里。

      第二天是周六,长安向医院里告假半日。下午,他带着妈妈先在山下厂区走了一圈,然后带着妈妈上到梅山坡顶。坡上秋叶金黄,荒草漫天,坡下厂房俨然,烟火弥漫。

      那几句话已经在书雪心里盘算了很久,可她还是说不出来,只得全都咽回肚子里。

      站在山坡之上,任凭秋天的风拂过头发和耳际,长安已经好久没有这样放松了,他总是要求自己,努力加努力,不可懈怠。今天妈妈在身边,他放眼山下,心中无限欢喜,突然,他对着山下喊了句英文:“I love you,Mom!”

      书雪瞬间眼眶湿润。她拉着长安的臂膀:“你是妈妈极宝贝的儿子。”

      星期天的上午,书雪准备回上海了。这一夜,她都没有睡得安稳,她思来想去,虽然那件事不能直接说,但她必须要释放一点点信息,让长安早早有个心里准备。

      在长安送书雪去车站的路上,书雪悄悄地说:“从前啊,你爸爸老是生病,我知道他肝不好。前一段时间,你姑姑偶然提起,爷爷的肝也不好,还有太爷也是。我这才明白,咱罗家的男人都得小心自己的肝。”

      罗长安忽然明白,妈妈突然来看他,是得知了罗家的病根,担心自己。于是,他对书雪说:“别担心我,妈,我有体检过,我没有这个问题。我很健康。”

      书雪听后一个劲地点头,口里也一个劲地说“好”,可她心里却在说:傻儿子,多单纯啊,还是一根筋。

      书雪上车前,用手轻轻第帮儿子理了一下头发,然后在儿子肩膀上极轻地拍了一下,说:“你健康,妈就放心了。但是,这是家族病,马虎不得,自己要多小心。 ”

      罗长安点头称是,又搂了一下妈妈。

      转眼秋去冬来,北风里满是冰刀霜剑的冷酷。转眼岁末将至。农场里的知青都是轮流回家探亲,这次元旦,偲偲需要留守农场,她老大的不乐意,可也没法子。

      这一年的最后一天,罗长安回到了上海,回到了曼竹园。他一到家,就进了小卧室,在里面待了好久好久,海瑶和书雪都不敢贸然进去。

      吃晚饭的时候,罗长安也是格外安静,一声不吭。书雪和海瑶全都看在眼里,心疼极了,她们不知道长安因何如此,也不清楚长安是否联想到自己的身世,因此,俩人都不敢问。

      晚饭后,海瑶收拾碗筷,罗长安拉着书雪一起走进了小卧室。长安把爸爸的牌位拿了起来,摩挲着,然后在怀里包了一下,放了回去。书雪只是看着他,没有出声。

      母子俩在罗鹤年的牌位前坐下,罗长安问:“妈,我不是你的亲儿子,对吗?这是家族病,可我没有这个家族的病,我很健康,因为我不属于这个家族,对吧!”

      书雪眼睛盯着罗鹤年的牌位,眼睛因湿润而朦胧了起来,对长安说:“你是我极宝贝的儿子。”

      长安看着书雪,点头说:“我知道。我告诉过姑姑,我没有肝病,我很健康,所以,姑姑早就发现了我的身世,对吗?”

      书雪没有回答。

      长安望着书雪:“妈,我有几个问题。第一,我还能叫你妈妈吗?还能住在这里吗?”

      书雪用力点头:“傻儿子,我怎会忘记抱着几个月大的你在曼竹园里晒太阳,你满周岁了,在曼竹园里蹒跚学步,后来,在凉亭里,我教你认字。你永远可以叫我妈妈。我告诉过你了,你是我极宝贝的儿子。”

      长安又问:“那你可找到了自己的亲儿子?或是,你可找到了我的生身父母了。”

      顿时,书雪的眼里满是担心:“是的,我已经知道你的生身父母是谁,但是,儿子,你不用立即去见他们,等你准备好了,心里能接受这事了,再说。 ”

      看到书雪眼里的担忧,长安也于心不忍:“妈,我不会让你为难的。你的亲子应该让他回来,让他见一见爸爸。另外,我有一件事情想告诉你。几年前的一天,我在申中医院实习,偲偲带了个朋友来做检查。 偲偲的朋友跟我是同一天的生日,他有严重的肝病。那个朋友可是……”

      书雪眼里的泪落了下来。

      1971年元旦。新年第一天,一切都在新年到来之际焕发着光彩,包括人们的心情,旧事已过,万事皆新。

      这一天也注定成了罗家和陈家无法绕得过去的命数。

      午饭之后,罗长安要去一趟新华书店,书雪说:“去吧, 3点前回来,家里有客人。”

      罗长安一听便能猜到客人是谁,妈妈这样说,也是让他能调整好自己的状态。实际上,这趟书店,他是可去,可不去,但是他还是走了。

      罗长安前脚刚离开曼竹园,陈正茂和爸妈便到了曼竹园。陈正茂依旧是老习惯,先去凉亭小坐片刻,即便这回是跟爸妈一起来的,尽管冬天的寒冷还在。

      书雪和海瑶早已做了准备,并换上了压箱底的羊毛外套。书雪从窗边看到他们三人在凉亭里,便下楼去,迎他们到屋里。

      落座后,陈正茂给书雪和海瑶介绍说:“这是我的爸妈,陈与立和以琳。” 又对着爸妈说:“这是罗长安的妈妈和姑姑。”

      以琳略显不安,问:“那罗长安呢!”

      书雪立即回答:“他去书店了,一会儿就回来。 ”

      书雪起身去沏茶,海瑶则去端了一盘水果,橘子和苹果已经切好、 摆得很漂亮。

      陈与立看到走廊墙上除了一幅油画,还有几张照片,他便起身过去看看,所有照片都微微泛黄,其中有一幅是全家福,照片中的女子,清秀端庄,是书雪,只是那时还年轻,那么她牵着的孩子,必是长安无疑了,照片中的先生,不用猜,一定是长安爸爸,他穿着考究的长衫,目光深邃,深情清冷,却自有儒雅之气。陈与立看着照片里的男人,在心里说:这人我好像见过,这长衫,我有印象,我是在哪里见过他的呢。

      海瑶先摆好了果盘,和每人一个小碟和叉子。书雪端着茶出来,说:“这是雨前龙井,店里的老经理秋天时得了这么一包茶,分了一半,巴巴送来给我,正好,今天我们一起品品。再过三个多月,新的雨前龙井就该上市了。”

      陈与立,人是坐下喝茶了,可心里还在想着长安的爸爸。

      以琳见丈夫走神了,便没话找话说:“我们找到茂儿出生的医院去了,才知道,还有个孩子跟茂儿一起出生的,医院还给弄错了。 ”

      海瑶只听不言语,微低着头,给每个人的小碟里布水果。

      书雪也是,听而不语,默默地望着陈正茂,心想:正茂脸色好想比上一次好不少呢。

      陈正茂看到以琳眼里的不安和期待,那是为了长安。看到书雪和海瑶都用浅淡的忧伤的眼神注视着自己,他们或许在担心自己的病。

      陈正茂吃了一块苹果,垂下眼帘,说:“我最近一次体检,医生说我挺好的,各项指标都稳定。 ”

      书雪和海瑶同时点头,以琳也说“是”。

      五个人坐在一起好生地不自在。

      这时,楼下有脚步声。书雪和海瑶对视了一下,说:“估计是长安回来了。 ”

      陈与立和以琳都先屏住气,然后深呼吸,有点紧张。

      罗长安上楼来,手里拿了本书,他先跟书雪和海瑶打招呼:“妈,姑姑,我回来了。”

      以琳一见长安,眼睛已经开始红了,发热,有泪水。陈与立则看着、 凝视、 盯着这个刚走近来的年轻人。

      罗长安看着陈正茂,说:“我们见过,我记得你,你是偲偲的学长,你的病怎么样了,有没有坚持体检和治疗?”

      陈正茂点头说“有的”,紧接着说:“这是爸妈,陈与立和以琳。”

      以琳已经等不及长安说话,她走到长安跟前,拉住长安的手,看着长安的脸,她张着嘴,却说不出一个字,只有泪水涌出眼眶,顺着脸颊流下来。

      陈与立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定在了地上,只是眼睛一直直勾勾地看着长安。

      以琳一会儿用手擦眼泪,一会儿用袖子,过了一会儿,她望着长安说:“你是正茂!”

      罗长安任凭以琳抓着他的手,并来回地搓着他的手,当他听到以琳唤他“正茂”时,他说:“还是叫我长安吧。 ”

      以琳突然笑了,说:“对,对,是的,长安。” 然后,她又开始哭了。

      大家都不说话了,很安静,可这气氛很别扭。

      还是罗长安先打破了这不一般的安静。他说:“妈妈待我很好。” 以琳低着头回应:“我知道。”

      罗长安说:“为我,妈妈倾注了全部心血。”以琳一边流泪一边应着:“我知道。”

      罗长安说:“爸爸也是,不管去哪里,他都喜欢带着我。特别是去绸布庄的时候,当所有人叫我少东家的时候,他就笑了。 ” 以琳一边擦泪一边答:“我知道。”

      罗长安说:“姑姑和妹妹处处关心我。” 以琳一只手仍抓着长安,另一只手按在自己眼睛上,说:“我知道。”

      突然,以琳好像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她松开了长安,看着长安的眼睛,认真地问:“你可知道你是什么血型?”

      罗长安说:“我是医生,怎会不知。我的血型是B型。”

      以琳听后,笑了起来:“对了,这回血型对了。”

      在场的所有人听到以琳问血型的事情,心里都颤抖了一下。她一个唱戏的人怎会如此关心血型了。可见,上一次,当医生告诉她正茂不是她亲儿子,因血型不对时,对她的冲击是怎样的。当一颗彗星坠落地球时,地表面会有一个巨大的坑。血型问题就是以琳心里那个巨大的坑。现在好了,长安的血型填满了她内心的空洞。

      海瑶在一旁看着以琳和长安,心里极不是滋味,无法用语言来描述,她低下头,悄悄擦去眼角的泪。 。

      书雪赶紧招呼大家坐下,然后说:“长安后天就要回去上班了。孩子们的生日近了,我想明天,提前给两孩子过个生日, 29岁了,他们又重新定位人生坐标,这是个非同寻常的生日。” 书雪嘴上这样说,她在心里想的却是:这可是我第一次为亲儿过生日啊,迟了近30年。

      海瑶一听书雪的话,便清楚她内心的盘算,就在一边附和,并说就去红房子吧,隆重一点。

      罗长安和陈正茂异口同声说“不用”。

      罗长安先说:“妈,姑姑,我们家的情况,还是低调些吧,让周围的人几乎忘记我们的存在才好啊。 ”

      陈正茂则说:“那里太过奢侈。不必吃一顿饭花掉一整个月的工资。 ”

      陈与立悄悄问以琳:“什么红房子?” 以琳只轻摇了一下头。

      罗长安又说:“其实不用什么庆祝。如今我们都知道自己是谁了,就够了。人生啊,有时候,就像一个人走在茂密的丛林里,前路茫茫又漫漫,不知在何时踏上了一条奇怪的路,又不知在何处回到了来处。 ”

      罗长安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他递给了陈正茂,说:“这是我的地址,把你的病历本和所有体检报告寄给我,我要收集整理,和跟踪查看。另外,你每体检一次,都要把最新的报告寄给我。我看完后会退还给你的。 ”

      陈正茂把纸收进口袋。

      罗长安先看了一眼书雪,又对陈正茂说:“你是妈妈亲生儿子,你的病,我必不会袖手旁观,我会尽我全部努力来帮助你。”

      以琳和陈与立除了点头说“好”,找不到其他言语了。

      海瑶则抓住罗长安的手,说:“好孩子,一定会比姑姑走得更远,更好。”

      书雪先垂下头,然后她忽然起身,去给茶壶添热水。她在心里默念:长安啊,长安啊——。

      屋外日光开始暗淡,天色向晚。陈家三个人离开了曼竹园。书雪和海瑶站在窗边,看着陈正茂离去的背影。

      罗长安已经回到自己得房间里,他也站在窗边,看着陈家三个人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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